第315章 百年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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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後,當陽光灑落灰白色石塔的窗台,阿爾緹娜・汐風・伊露塔薇爾將會回想起,她第一次懷揣希望抵達人類國度的那個遙遠的上午。

  ...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柔和的鋪灑在房間的木地板上。

  阿爾緹娜緩緩睜開眼,翠綠色的眼眸里還帶著一絲初醒的朦朧。

  她起身下床,有條不紊地洗漱,穿戴整齊。

  最後,目光落在了盥洗池旁的木柜上,那枚被小心安放的護身符。

  那是一枚秘銀打造的月牙吊墜,造型小巧精緻,表面銘刻著繁複細密的魔法符文。

  隨著她指尖輕輕觸碰,吊墜泛起一層柔和的瑩光,一股溫暖的力量緩緩縈繞上來。

  阿爾緹娜閉上雙眼,輕輕親吻冰涼的吊墜,低聲祈禱:

  「今天要去見那位特殊的先生,請讓我得償所願,保佑我成功...」

  走在王都-聖米爾頓的大街上。

  阿爾緹娜下意識避開了人流密集的區域,兜帽下的目光淡淡掃過街邊往來的神職人員,又落在了街道中央熱鬧的慶典隊伍上。

  年輕的諾瓦隆帝國又一次在邊境開疆拓土,大街上的車籠里,軍隊帶回了數不清的蠻族與亞人奴隸,民眾圍在兩旁新奇地觀賞著,時而發出陣陣歡呼,滿城都飄著歡慶的旗幟。

  阿爾緹娜注意到,就連街邊的圍牆上,都張貼著嶄新的宣傳海報,上面用醒目的字體寫著:

  去北境!拓新土!

  王都的大街小巷不遺餘力宣傳著那座在北境拔地而起的新城——諾威格爾,招募民眾開荒墾荒,屯邊定居,還標註了賦稅全免等豐厚的獎勵政策。

  「諾威格爾嗎...」阿爾緹娜輕聲自語,腳步未停。

  她心底泛起一絲感慨,或許用不了多久,那座新城就會成為北境最繁華的大城。

  畢竟在她這數百年的見證里,人類的發展速度,實在快得驚人。

  許久後,她終於走到了城郊一座僻靜的莊園宅邸前。

  阿爾緹娜停下腳步,摘下頭上的兜帽,露出了那雙翠綠色眼眸,與標誌性的精靈尖耳。

  她今日要赴約相見的,是與她有多年書信往來的魔法大師——艾伯特・費恩。

  這位傳奇的魔法理論家、頂尖魔導學者,或許是第三紀元以來,整個魔法界最負盛名的人物。

  坊間流傳著他的無數傳奇:據說他八歲便能施展法師之手,十歲時用火球術擊殺了二十餘名劫掠的匪徒,二十歲便在魔導領域聲名鵲起,三十歲登頂魔法界,成為公認的大師級人物。

  如今已年過半百的他,放下了所有世俗榮譽,耗費二十餘年光陰潛心研究,試圖破解困擾魔法界千年之久的『魔法污染問題』。

  無數人都堅信,他會是這個時代最先攻克魔法污染難題的領路人。

  畢竟以艾伯特大師這般天縱之才,若連他都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又還有誰能做到呢?

  這幾年來,兩人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這位博學、永遠懷揣著旺盛好奇心的學者,對第二紀元大災變後精靈一族的去向與傳承有著極深的探究欲,而阿爾緹娜也有著自己的執念與訴求。

  她始終期盼著,這位站在魔法界頂端的大師,能幫她找到解決家鄉魔化病的方法,讓她完成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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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拯救故土,拯救瀕臨絕境的精靈一族。

  可當她站在莊園門前,卻驟然發覺...

  這裡的氣氛不太對勁。

  雕花大門虛掩著,透過柵欄抬眼望去,明明是晴空萬里的白日,但那座莊園的剪影卻透著一種陰冷的感覺,周遭太安靜了,安靜得奇怪。

  阿爾緹娜敏銳的蹙起眉,指尖悄然觸碰腰間的佩劍,目光警惕的掃過莊園的每一處角落。

  風停了。

  周遭的蟲鳴,鳥叫,連同遠處王都的喧囂,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死一般的寂靜。

  「請問......有人嗎?」

  她開口詢問,聲音在空曠的門前盪開,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抬手敲了敲冰冷的鐵門,依舊無人應答。

  阿爾緹娜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了鐵門。

  「嘎吱——」

  年久失修的門軸尖銳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她邁步走了進去,繞過門前的花園,一股詭異的違和感悄然蔓延。

  阿爾緹娜瞥向腳邊,花園裡的玫瑰開得妖艷,花瓣濃得像凝固的鮮血,鮮艷到令人不安。空氣中,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爛腥氣,與玫瑰的甜香纏在一起,令人厭惡。

  她繼續往前走,推開了宅邸的大門。

  長長的走廊幽深昏暗,只有盡頭的窗戶漏進幾縷稀薄的日光。

  偌大的空間裡,只能聽見她自己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

  轉過拐角,她的腳步驟然僵住。

  管家的屍體癱倒在牆角,渾身的血液像是被抽乾,皮肉枯槁地貼在骨頭上,面容扭曲變形,瞳孔里凝著至死都未散去的驚恐。

  「艾伯特大師?」

  阿爾緹娜的聲音微微發緊,輕聲喚了一句。

  聲音在長廊里反覆迴蕩,最終消散在死寂里。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最後一個房間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就像某種濕滑的東西擦過地面。

  阿爾緹娜攥緊了腰間的細劍,緩步挪到那扇門前。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細縫,一股腐爛的氣味從縫隙里湧出來。

  她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門。

  撲面而來的,是令人作嘔的惡臭,阿爾緹娜瞬間屏住了呼吸,眼前的景象,徹底碾碎了她所有的預想 ——

  腐爛。

  目之所及,全是蠕動的腐爛。

  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底下蔓延著如同黴菌般的猩紅血絲,像活物一樣順著牆壁蜿蜒爬行,最終匯聚向房間中央的鍊金台。

  鍊金台後,擠著一團無法用常理形容的畸形造物,那是肉瘤、觸鬚、扭曲的人類肢體融合成的怪物,它的頭顱大得駭人,遍布深深的大腦溝壑,像一灘軟爛的肉山堆在鍊金台的大部分桌面。

  並且,那顆龐大的腦袋上,還密密麻麻嵌著數不清的、如同昆蟲複眼般的眼球。

  此刻,那些眼球正齊齊盯著鍊金台上攤開的實驗手稿,幾條枯槁的人類手臂捏著試管,正一絲不苟地進行著不知所謂的魔法實驗。

  「快要成功了......看來,實驗的關鍵就是這裡......我真的快要成功了......」

  它的喉嚨里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像破風箱拉扯著爛肉,反反覆覆地念叨著,偏執又瘋魔。

  「失敗了...我失敗了...」

  「不!我成功了...我早就已經成功了...」

  一股如蛆附骨的寒意瞬間爬滿全身,阿爾緹娜踉蹌著後退一步,可那怪物身上散發出的污穢魔法波動,如同潮水般撕扯她的腦海,她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狂亂...

  就在她後退的瞬間,那怪物身上數不清的眼球,齊齊轉向了她。

  「你......」

  就在這時。

  她脖頸上的護身符驟然亮起溫暖的瑩光,柔和的力量裹住了她的意識,將那股瘋狂的精神衝擊隔絕在外。

  阿爾緹娜的雙目緩緩恢復清明,反應過來的瞬間,她反手抽出背後那柄古樸長弓,翠綠色的自然魔法在弓弦上凝聚成銳利的箭矢。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團畸形造物上,屬於艾伯特的...僅剩半張的人臉。

  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咦......你......」

  那黏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詭異的熟稔,「你就是......我的那個精靈筆友......阿爾緹娜吧……」

  「好啊,老夫歡迎......歡迎......」

  「你看到...了嗎?」艾伯特無數隻眼睛裡閃爍著偏執的瘋狂,觸鬚興奮地揮舞著,打翻了桌上的藥劑瓶,「我成功了,真的成功了...魔法有救了...!」

  污穢的魔力波動瞬間暴漲,幾乎要撐破整個房間。

  阿爾緹娜咬緊牙,攥緊了手中的長弓。

  十分鐘後,她面無表情地走出了莊園。

  身後的鐵門在她手中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重新回到人類世界的嘈雜與煙火氣里,阿爾緹娜靠在小巷冰冷的牆壁上,緩緩蹲下身,乾嘔著,她的胸腔里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痛苦與絕望。

  又一個......

  而且,是她寄予了最大希望的那一個。

  ...

  五十年後,貝納魯城。

  五十年光陰,於人類已是半世滄桑,可對壽命悠長的精靈而言,似乎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又是一個天氣晴朗的清晨。

  柔和的陽光灑落在窗台邊緣,阿爾緹娜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起身下床,有條不紊地洗漱,穿戴整齊。

  隨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枚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護身符上。

  無數個歲月里,她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重複著這樣的清晨,而今天,又將是她踏上尋找新希望的一天。

  只是她的臉上已經很少再出現笑容。

  這近百年的尋找,漫長,煎熬,足以將阿爾緹娜眼底所有的鮮活與期盼,磨成近乎麻木的平靜。

  越是深入迷霧,便越是直面無邊的絕望,希望被一點點磨損,最後只剩下麻木與近乎悲觀的清醒。

  可她還是要去做。

  精靈一族,等待著她去拯救。

  她的肩上,扛著整個家鄉的全部期望。

  阿爾緹娜走出家門,乘坐門外不遠處的蒸汽巴士。這種新奇的交通工具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噴吐著白色的蒸汽向前行駛,哪怕她早已對世間萬事波瀾不驚,還是忍不住多觀察了兩眼。

  她此行要去貝納魯城的中心,拜訪一個聲名在外黑魔法團體,這個組織在魔法污染的領域走在前沿,據說連臭名昭著的真理迴響教團,偶爾也要向他們尋求技術合作。

  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繁華街景,阿爾緹娜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人類的發展太快了。

  上一次來到貝納魯城時,這裡還只是一個小漁村,如今大街上已是蒸汽機車往來穿梭,工廠立起高聳的煙囪,滾滾黑煙沖向天際,而天際線上,甚至還有巨大的飛艇緩緩駛過。

  魔導與蒸汽交織的繁榮工業,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將這個世界推向全新的時代。

  她對人類的判斷從未出錯,這的確是一個擁有無限潛力的種族,他們雖然很壞,很危險,卻也有如朝陽般蓬勃滾燙的生命力。

  巴士到站,她被魔法組織的人恭敬地迎入了地下密室。

  希望...這次能夠如願。

  半個小時後。

  阿爾緹娜跟著幾名重傷的魔法學徒,踉蹌著走出了地下室,重新回到了陽光普照的地表。

  魔法學徒們四散奔逃,他們歇斯底里的尖叫著,滿臉惶恐,再也不願踏足這片恐怖之地半步。

  她輕輕發出一聲嘆息。

  這一次見到的景象,比五十年前艾伯特莊園裡的那一幕,更噁心、更恐怖,也更不可名狀。

  可她卻早已完全習慣,臉上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

  陽光依舊明媚刺眼,她面無表情地一路走回家中。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她注視著鏡子裡那張依舊年輕美麗的面龐,眼底卻早已盛滿了化不開的疲倦和滄桑。

  積攢了無數個日夜的絕望,在這一刻終於衝破堤壩,讓她徹底崩潰。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偏偏是我,要承擔這一切?」

  「這不公平!!」

  她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無數細碎的聲音,在她腦海里瘋狂迴響。

  「夠了!不要再說了!」她痛苦地抱住腦袋,失聲嘶吼。

  可那些聲音根本停不下來,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阿爾緹娜,你一定要拯救家鄉啊......」

  「我們就全靠你了,阿爾緹娜!」

  「阿爾緹娜,我們的家園...我們的身體,已經開始腐爛了...你快一點,再快一點啊!」

  「救...救我!姐姐,我好疼啊...我好疼啊...」

  「阿爾緹娜,為了我們,請拼盡全力吧!!」

  就在這一聲聲哀求與嘶喊中,阿爾緹娜終於撐不住了。

  她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抱緊雙膝,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般,失聲痛哭。

  「那一年...我為什麼沒有死在家鄉,死在那場魔化病里...」

  她一把扯下脖頸上的護身符,狠狠丟到了一旁。

  「為什麼偏偏要我活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

  她哭到嗓子沙啞,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才緩緩從地上撐著坐起來。

  阿爾緹娜爬過去,撿起那枚被丟在地上的護身符。

  眼底的脆弱與崩潰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又深了一層的麻木。

  整個人,像是已經壞掉了一樣...

  「我不能死...」

  「我要活下去,直到...拯救家鄉的那一天。」

  ...

  三十年後,北境,諾威格爾。

  這一天的清晨,陽光躲進了厚重的雲層里,天色有些陰沉。

  阿爾緹娜緩緩睜開了眼。

  她起身下床,依舊是有條不紊地洗漱,穿戴整齊。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盥洗池旁的護身符上。

  每次洗臉,她都會小心將它取下,擦拭乾淨後再重新戴上。

  冰涼的秘銀吊墜貼上她白皙細膩的肌膚,數百年的光陰,也未曾磨去它半分光澤。

  精靈敏銳的聽覺,讓她清晰捕捉到門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步子很輕,屬於一個小孩子。

  隨後,便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是薇拉,她的人類新朋友。

  今天,她要在薇拉的引薦下,去見那兩位在魔法界掀起震動的魔法學者——隱者與灰燼大師。

  阿爾緹娜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護身符。

  心底那個被壓下了無數次,早已快要熄滅的念頭...又一次微弱地冒了出來。

  這一次,會有什麼不同嗎?

  請...保佑我吧。

  保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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