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陌生的黛比，震驚的菲奧娜
第136章 陌生的黛比，震驚的菲奧娜
半個多小時後，芝加哥二月的午時陽光掙扎著穿透雲層，在北華萊士街的柏油路面上投下稀薄而冰冷的光斑。
黛比左手牽著那個叫凱西的小男孩，慢慢走向那棟粉色的房子。小男孩已經換上了艾琳緊急買來的新超人裝。
尺碼合適，藍色鮮艷得在灰撲撲的街區里像個移動的霓虹燈標誌。
他走路還有些蹣跚，但黛比握得很穩，步伐配合著孩子的節奏。
粉色房子前的草坪上，那個三歲的小女孩，凱西的姐姐，正穿著派對的天使服裝，白色的紗裙在寒風中微微飄動。
她看見弟弟，眼睛瞬間瞪大了，然後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露出少了兩個門牙的小嘴。
「媽咪！」她轉身，邊跑邊喊，聲音清脆得像玻璃風鈴，「凱西回來了！」
草坪另一側，正在和警察說話的女人猛地轉頭。
她的視線越過女兒，落在黛比牽著的那個小小的藍色身影上。
有那麼一瞬間，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僵在原地。
然後她顫抖著說，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麼：「是他————」
接著，一切都加速了。
女人衝過來，腳步踉蹌，高跟鞋在草坪上踩出凌亂的坑。
她身後的男人，凱西的父親，跑得更快，幾乎是飛躍過草坪邊緣那個裝飾性的小柵欄。
他們衝到黛比面前時，女人已經淚流滿面。
她跪下來，一把抱住小男孩，手臂收緊得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身體裡。
她把臉埋在孩子肩頭，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壓抑而破碎，像某種受傷動物的嗚咽。
凱西被抱得太緊，有些不舒服地扭動，但很快認出了母親的味道，安靜下來，小手拍了拍她的背。
男人站在一旁，眼眶通紅。
他看著妻子和孩子，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終於能說出話來。他的聲音嘶啞，語無倫次：「我都————我都————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了————我以為————我以為————」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反覆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在臉頰上留下閃亮的痕跡。
菲奧娜這時也從凱倫家跑了過來，她把利亞姆暫時託付給了希拉照顧。
她衝過來，一把抱住黛比，動作誇張得像舞台劇演員，聲音拔高到整條街都能聽見：「你去哪兒了？我們都擔心死你了！你在哪兒找到他的？」
黛比被姐姐抱在懷裡，眼睛卻越過菲奧娜的肩膀，觀察著周圍人的反應。
她臉上露出一個恰如其分的、帶著點羞澀的笑容：「他自己在街上走，我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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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西的母親終於鬆開孩子，但手還緊緊抓著他的小手。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黛比，聲音哽咽：「謝謝你————你真是個天使————真的————」
男人這時才想起什麼。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錢包，一個棕色的皮夾，打開後，把裡面所有的現金都抽了出來。
有幾張二十的，幾張十塊的，還有一些皺巴巴的一元紙幣。
他不由分說地塞進黛比手裡：「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黛比低頭看著手裡的錢。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掩飾住，抬起頭時又恢復那種「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的表情。
周圍的鄰居，那些剛才還在圍觀警察搜尋、現在見證「奇蹟」的人們，也開始行動起來。
有人從口袋裡掏出零錢，有人回家拿了點現金，有人甚至扔了幾個硬幣。
錢幣落在黛比腳邊的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菲奧娜看著這一幕，又看看黛比手裡的鈔票，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表情混雜著震驚、喜悅和一種潛意識的不安。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戲劇化，像一場編排好的演出，而她妹妹是突如其來的女主角。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插了進來。
弗蘭克端著一大杯啤酒，不知又從哪兒弄來的，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他的臉頰因為酒精和興奮而泛紅，眼睛裡有種渾濁的得意。
「我跟你說了！」他朝周圍人喊道，聲音響亮得像在宣布希麼重大新聞，「我的黛比找到了他！加拉格家的大英雄！你們這幫無用的傢伙！」
他走到黛比腳邊，目光貪婪地掃過地上散落的硬幣和紙幣。
然後，在所有人的意料中，他飛快地跪了下來，動作敏捷得不像個腿上有傷的人，開始飛快地撿錢。
他的手快得像捕食的蜥蜴舌頭，一抓一握，硬幣和紙幣迅速消失在他手心。
幾秒鐘內，人行道上所有的錢都被他撿了起來。
他站起身，把那一小把錢舉到眼前，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正當他準備把戰利品塞進口袋時，一隻腳輕輕踩在了他的傷腿上。
力道不重，但位置精準，正好踩在脛骨那塊最敏感、最疼的地方。
「嗷！」弗蘭克痛呼一聲，手裡的錢差點撒了。
他轉過頭，髒話已經衝到嘴邊然後他看見了馬丁。
馬丁站在他身後，表情平靜得像在觀看櫥窗里的商品展示。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弗蘭克。
弗蘭克臉上的憤怒像烈日下的冰塊一樣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諂媚的、近乎滑稽的笑容：「我這是幫黛比撿的！真的！幫她撿的！」
馬丁伸手，動作很自然，像接過別人遞來的咖啡。
弗蘭克猶豫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然後乖乖把手裡所有的錢都放在了馬丁掌心。
馬丁看也沒看，把錢捲起來，塞進黛比的牛仔外套口袋。
然後他轉向菲奧娜：「回凱倫家照顧利亞姆吧，希拉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你知道的。」
菲奧娜點頭，但目光還黏在黛比身上，像怕她一轉眼又會消失。
馬丁沒再多說。
他牽起黛比的手，慢慢走向停在路邊的林肯大陸。
黛比老老實實地跟著。
她爬進后座，系好安全帶，整個過程安靜得像換了個人。
車緩緩發動，暖氣慢慢吹散玻璃上的霧氣。
馬丁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黛比盯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我們這是去哪裡？我應該去上學了。」
馬丁搖頭，目光掃過後視鏡，托尼的巡邏車果然跟在後面，保持著兩個車身的距離。
「今天你不用去學校了，」他說，聲音平穩，「你需要去一趟警局錄口供。托尼的巡邏車就在後面。」
他頓了頓，從後視鏡里看著黛比的眼睛：「表演你撒謊天賦的時候到了。」
黛比呆呆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否認「撒謊天賦」這個說法因為她知道那是真的。
在這個家裡，只有菲奧娜還天真地以為她是個「乖小孩」。
利普早就看透了，伊恩也知道，連卡爾都隱約感覺到這個姐姐有時候說的話「不太對勁」。
她只是沒想到，馬丁為什麼突然指明又強調這一點。
在南區，撒謊是一種很有用的天賦和必備的技能，不是一件好事嗎？
她這樣想道，同時不覺得今天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麼。
21分局的審訊室比黛比想像中小。
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掛著芝加哥市徽和一面小小的美國國旗。
角落裡有台飲水機，發出低沉的嗡鳴。
但她不緊張，一點也不。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位年輕女警—棕發，戴著眼鏡，表情很溫和。
旁邊還有個男警員在做記錄。
托尼站在門口的玻璃牆邊，雙臂抱胸，看著。
女警先問了幾個基本問題：名字、年齡、學校。黛比對答如流。
然後進入正題。
「我最開始是在邵斯波特大街看到他的，」黛比開口，聲音清晰，語速適中，像在背誦一篇精心準備的演講稿。
「我一下就注意到了他，因為我的小弟弟利亞姆也喜歡超人。他有件類似的衣服，不過已經舊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細節，然後繼續說：「後來我發現他是一個人，周圍沒有大人。我就走過去，牽走了他————
我是說，牽著他的手。
他很能走路，對於剛學步的他來說表現很不錯了。
但我們走了幾條街，他還是沒找到家。」
女警點頭，筆在記錄本上快速移動。
「我想打電話報警，」黛比說，表情變得有些委屈，「但康尼披薩店外的公共電話壞
了。
我又想找路人藉手機，我站在大街上問了好幾個人：能不能借用一下你們的手機？
這是緊急事件。」
她深吸一口氣，眼睛微微睜大，那種孩子對世界失望的神情表演得恰到好處：「但沒有人理我，一個都沒有。我對世人的冷漠無情感到相當的震驚————真的！」
做記錄的男警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複雜。
女警輕聲問：「你渴了嗎？要不要喝水？」
「是的，」黛比點頭，「我想來塊曲奇餅————哦不，我是說，我想喝水。」
女警笑了，起身給她倒了杯水。
黛比接過，小口喝著，眼睛卻還在觀察房間——牆上的鐘，記錄本上的字跡，女警制服上的徽章。
詢問繼續。
「後來你怎麼想到去格蘭德大街的？」女警問。
黛比放下水杯，表情變得若有所思：「我記得金吉姑媽和我提過格蘭德大街————她以前常常去那邊。
她說那裡有很多帶小院子的房子，很適合孩子玩。
我就想，也許凱西哦，我是說那個小男孩的家可能在那邊。」
她頓了頓，眼睛亮起來，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是有規定要你們穿夾克打領帶嗎？還是你們自己選的？我覺得這樣穿很帥氣。」
女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規定，不過謝謝你的誇獎。」
玻璃牆外，觀察室里，菲奧娜站在馬丁身邊，眼睛瞪得滴溜圓。
她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裡面的黛比，那個十歲的小女孩正坐在椅子上，雙腿甚至夠不到地面，但她的姿態從容，表情生動，講述的故事邏輯嚴密，細節豐富。
她說話時會做手勢，會適時地停頓，會在該表現委屈時低下眼睛，該表現天真時揚起嘴角。
這不像一個孩子在緊張地回答問題。
這像是一場表演，一場精心排練過的、演員完全入戲的表演。
菲奧娜看著黛比面前桌上越來越多的礦泉水空瓶，從一開始的一瓶，變成三瓶。
做記錄的警察已經換了兩撥，但黛比還在說，還在補充細節，還在用那種「我說的都
是真的」的眼神看著詢問者。
她的妹妹，她從小帶大的、以為天真單純的妹妹。
玻璃牆內的黛比這時正在描述她如何「靈機一動」，想起可以用路邊便利店門口的投幣電話。
雖然她沒帶硬幣，但好心的店主願意讓她免費打。
她甚至記得店主是個「有點禿頂、戴著小熊圖案圍裙的爺爺」。
她說得那麼具體，那麼栩栩如生，連菲奧娜都快相信了。
「我快不認識她了。」菲奧娜喃喃道，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她轉頭看向馬丁，眼睛裡有種陌生的、近乎恐懼的神情，「她還是我熟悉的妹妹嗎？」
馬丁站在她身邊，目光也透過玻璃落在黛比身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種深沉的東西。
他沒回答菲奧娜的問題，只是靜靜看著。
看著那個在審訊室里揮灑自如的小女孩，那個把謊言編織成英雄故事的十歲孩子，那個突然之間在菲奧娜眼裡變得陌生又熟悉的黛比。
他的記憶里忽然閃過了一個視頻切片的片段，正是長大之後的黛比向菲奧娜索要房租的片段，還有她未婚生子的一個旁白說明。
在這個城市裡，有些人學會撒謊是為了生存，騙過債主，騙過警察，騙過殘酷的現實。
有些人學會撒謊，似乎只是因為天賦。
審訊室里，黛比又喝完一瓶水。
她把空瓶子整齊地排在桌上，然後抬起頭，朝玻璃牆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表演，還在繼續。
半個多小時後，芝加哥二月的午時陽光掙扎著穿透雲層，在北華萊士街的柏油路面上投下稀薄而冰冷的光斑。
黛比左手牽著那個叫凱西的小男孩，慢慢走向那棟粉色的房子。小男孩已經換上了艾琳緊急買來的新超人裝。
尺碼合適，藍色鮮艷得在灰撲撲的街區里像個移動的霓虹燈標誌。
他走路還有些蹣跚，但黛比握得很穩，步伐配合著孩子的節奏。
粉色房子前的草坪上，那個三歲的小女孩，凱西的姐姐，正穿著派對的天使服裝，白色的紗裙在寒風中微微飄動。
她看見弟弟，眼睛瞬間瞪大了，然後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露出少了兩個門牙的小嘴。
「媽咪！」她轉身，邊跑邊喊，聲音清脆得像玻璃風鈴，「凱西回來了！」
草坪另一側，正在和警察說話的女人猛地轉頭。
她的視線越過女兒，落在黛比牽著的那個小小的藍色身影上。
有那麼一瞬間，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僵在原地。
然後她顫抖著說，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麼：「是他————」
接著，一切都加速了。
女人衝過來，腳步踉蹌，高跟鞋在草坪上踩出凌亂的坑。
她身後的男人，凱西的父親，跑得更快，幾乎是飛躍過草坪邊緣那個裝飾性的小柵欄。
他們衝到黛比面前時，女人已經淚流滿面。
她跪下來，一把抱住小男孩，手臂收緊得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身體裡。
她把臉埋在孩子肩頭，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壓抑而破碎，像某種受傷動物的嗚咽。
凱西被抱得太緊，有些不舒服地扭動，但很快認出了母親的味道，安靜下來，小手拍了拍她的背。
男人站在一旁，眼眶通紅。
他看著妻子和孩子，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終於能說出話來。他的聲音嘶啞，語無倫次：「我都————我都————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了————我以為————我以為————」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反覆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在臉頰上留下閃亮的痕跡。
菲奧娜這時也從凱倫家跑了過來，她把利亞姆暫時託付給了希拉照顧。
她衝過來，一把抱住黛比，動作誇張得像舞台劇演員，聲音拔高到整條街都能聽見：「你去哪兒了？我們都擔心死你了！你在哪兒找到他的？」
黛比被姐姐抱在懷裡，眼睛卻越過菲奧娜的肩膀，觀察著周圍人的反應。
她臉上露出一個恰如其分的、帶著點羞澀的笑容：「他自己在街上走，我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
凱西的母親終於鬆開孩子，但手還緊緊抓著他的小手。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黛比，聲音哽咽：「謝謝你————你真是個天使————真的————」
男人這時才想起什麼。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錢包，一個棕色的皮夾，打開後，把裡面所有的現金都抽了出來。
有幾張二十的，幾張十塊的，還有一些皺巴巴的一元紙幣。
他不由分說地塞進黛比手裡：「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黛比低頭看著手裡的錢。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掩飾住，抬起頭時又恢復那種「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的表情。
周圍的鄰居，那些剛才還在圍觀警察搜尋、現在見證「奇蹟」的人們，也開始行動起來。
有人從口袋裡掏出零錢，有人回家拿了點現金，有人甚至扔了幾個硬幣。
錢幣落在黛比腳邊的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菲奧娜看著這一幕，又看看黛比手裡的鈔票，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表情混雜著震驚、喜悅和一種潛意識的不安。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戲劇化，像一場編排好的演出，而她妹妹是突如其來的女主角。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插了進來。
弗蘭克端著一大杯啤酒，不知又從哪兒弄來的，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他的臉頰因為酒精和興奮而泛紅，眼睛裡有種渾濁的得意。
「我跟你說了！」他朝周圍人喊道，聲音響亮得像在宣布希麼重大新聞，「我的黛比找到了他！加拉格家的大英雄！你們這幫無用的傢伙！」
他走到黛比腳邊，目光貪婪地掃過地上散落的硬幣和紙幣。
然後，在所有人的意料中，他飛快地跪了下來，動作敏捷得不像個腿上有傷的人，開始飛快地撿錢。
他的手快得像捕食的蜥蜴舌頭，一抓一握，硬幣和紙幣迅速消失在他手心。
幾秒鐘內，人行道上所有的錢都被他撿了起來。
他站起身，把那一小把錢舉到眼前，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正當他準備把戰利品塞進口袋時，一隻腳輕輕踩在了他的傷腿上。
力道不重，但位置精準，正好踩在脛骨那塊最敏感、最疼的地方。
「嗷！」弗蘭克痛呼一聲，手裡的錢差點撒了。
他轉過頭，髒話已經衝到嘴邊然後他看見了馬丁。
馬丁站在他身後，表情平靜得像在觀看櫥窗里的商品展示。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弗蘭克。
弗蘭克臉上的憤怒像烈日下的冰塊一樣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諂媚的、近乎滑稽的笑容：「我這是幫黛比撿的！真的！幫她撿的！」
馬丁伸手，動作很自然，像接過別人遞來的咖啡。
弗蘭克猶豫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然後乖乖把手裡所有的錢都放在了馬丁掌心。
馬丁看也沒看，把錢捲起來，塞進黛比的牛仔外套口袋。
然後他轉向菲奧娜：「回凱倫家照顧利亞姆吧，希拉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你知道的。」
菲奧娜點頭，但目光還黏在黛比身上，像怕她一轉眼又會消失。
馬丁沒再多說。
他牽起黛比的手，慢慢走向停在路邊的林肯大陸。
黛比老老實實地跟著。
她爬進后座，系好安全帶，整個過程安靜得像換了個人。
車緩緩發動，暖氣慢慢吹散玻璃上的霧氣。
馬丁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黛比盯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我們這是去哪裡？我應該去上學了。」
馬丁搖頭，目光掃過後視鏡，托尼的巡邏車果然跟在後面，保持著兩個車身的距離。
「今天你不用去學校了，」他說，聲音平穩，「你需要去一趟警局錄口供。托尼的巡邏車就在後面。」
他頓了頓，從後視鏡里看著黛比的眼睛：「表演你撒謊天賦的時候到了。」
黛比呆呆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否認「撒謊天賦」這個說法因為她知道那是真的。
在這個家裡，只有菲奧娜還天真地以為她是個「乖小孩」。
利普早就看透了，伊恩也知道，連卡爾都隱約感覺到這個姐姐有時候說的話「不太對勁」。
她只是沒想到，馬丁為什麼突然指明又強調這一點。
在南區，撒謊是一種很有用的天賦和必備的技能，不是一件好事嗎？
她這樣想道，同時不覺得今天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麼。
21分局的審訊室比黛比想像中小。
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掛著芝加哥市徽和一面小小的美國國旗。
角落裡有台飲水機，發出低沉的嗡鳴。
但她不緊張，一點也不。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位年輕女警—棕發，戴著眼鏡，表情很溫和。
旁邊還有個男警員在做記錄。
托尼站在門口的玻璃牆邊，雙臂抱胸，看著。
女警先問了幾個基本問題：名字、年齡、學校。黛比對答如流。
然後進入正題。
「我最開始是在邵斯波特大街看到他的，」黛比開口，聲音清晰，語速適中，像在背誦一篇精心準備的演講稿。
「我一下就注意到了他，因為我的小弟弟利亞姆也喜歡超人。他有件類似的衣服，不過已經舊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細節，然後繼續說：「後來我發現他是一個人，周圍沒有大人。我就走過去，牽走了他————
我是說，牽著他的手。
他很能走路，對於剛學步的他來說表現很不錯了。
但我們走了幾條街，他還是沒找到家。」
女警點頭，筆在記錄本上快速移動。
「我想打電話報警，」黛比說，表情變得有些委屈，「但康尼披薩店外的公共電話壞
了。
我又想找路人藉手機，我站在大街上問了好幾個人：能不能借用一下你們的手機？
這是緊急事件。」
她深吸一口氣，眼睛微微睜大，那種孩子對世界失望的神情表演得恰到好處：「但沒有人理我，一個都沒有。我對世人的冷漠無情感到相當的震驚————真的！」
做記錄的男警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複雜。
女警輕聲問：「你渴了嗎？要不要喝水？」
「是的，」黛比點頭，「我想來塊曲奇餅————哦不，我是說，我想喝水。」
女警笑了，起身給她倒了杯水。
黛比接過，小口喝著，眼睛卻還在觀察房間——牆上的鐘，記錄本上的字跡，女警制服上的徽章。
詢問繼續。
「後來你怎麼想到去格蘭德大街的？」女警問。
黛比放下水杯，表情變得若有所思：「我記得金吉姑媽和我提過格蘭德大街————她以前常常去那邊。
她說那裡有很多帶小院子的房子，很適合孩子玩。
我就想，也許凱西哦，我是說那個小男孩的家可能在那邊。」
她頓了頓，眼睛亮起來，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是有規定要你們穿夾克打領帶嗎？還是你們自己選的？我覺得這樣穿很帥氣。」
女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規定，不過謝謝你的誇獎。」
玻璃牆外，觀察室里，菲奧娜站在馬丁身邊，眼睛瞪得滴溜圓。
她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裡面的黛比，那個十歲的小女孩正坐在椅子上，雙腿甚至夠不到地面，但她的姿態從容，表情生動，講述的故事邏輯嚴密，細節豐富。
她說話時會做手勢，會適時地停頓，會在該表現委屈時低下眼睛，該表現天真時揚起嘴角。
這不像一個孩子在緊張地回答問題。
這像是一場表演，一場精心排練過的、演員完全入戲的表演。
菲奧娜看著黛比面前桌上越來越多的礦泉水空瓶，從一開始的一瓶，變成三瓶。
做記錄的警察已經換了兩撥，但黛比還在說，還在補充細節，還在用那種「我說的都
是真的」的眼神看著詢問者。
她的妹妹，她從小帶大的、以為天真單純的妹妹。
玻璃牆內的黛比這時正在描述她如何「靈機一動」，想起可以用路邊便利店門口的投幣電話。
雖然她沒帶硬幣，但好心的店主願意讓她免費打。
她甚至記得店主是個「有點禿頂、戴著小熊圖案圍裙的爺爺」。
她說得那麼具體，那麼栩栩如生，連菲奧娜都快相信了。
「我快不認識她了。」菲奧娜喃喃道，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她轉頭看向馬丁，眼睛裡有種陌生的、近乎恐懼的神情，「她還是我熟悉的妹妹嗎？」
馬丁站在她身邊，目光也透過玻璃落在黛比身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種深沉的東西。
他沒回答菲奧娜的問題，只是靜靜看著。
看著那個在審訊室里揮灑自如的小女孩，那個把謊言編織成英雄故事的十歲孩子，那個突然之間在菲奧娜眼裡變得陌生又熟悉的黛比。
他的記憶里忽然閃過了一個視頻切片的片段，正是長大之後的黛比向菲奧娜索要房租的片段，還有她未婚生子的一個旁白說明。
在這個城市裡，有些人學會撒謊是為了生存，騙過債主，騙過警察，騙過殘酷的現實。
有些人學會撒謊，似乎只是因為天賦。
審訊室里，黛比又喝完一瓶水。
她把空瓶子整齊地排在桌上，然後抬起頭，朝玻璃牆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表演，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