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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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鬧劇

  菲奧娜笑了。

  那笑容很短促,像火柴在潮濕的盒面上擦出的火星,亮了一下就熄了。

  她轉身把手裡的牛奶桶放回冰箱,「利亞姆呢?」

  這時的她背對著史蒂夫。

  史蒂夫不假思索:「找個保姆。」

  「太貴了。」菲奧娜轉身,倚在水池邊緣,雙手叉腰。

  水流聲停了,廚房裡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鳴。

  「多少錢?」

  「至少五十美刀。四個小時。還得找靠譜的,不能是那種一邊看孩子一邊刷手機的貨色。」

  菲奧娜的語氣里有種認命的疲憊,像在背誦某種早已熟稔的價目表,「南區的好保姆比無犯罪記錄的男人還難找。」

  史蒂夫從大衣內袋掏出錢包。

  他抽出兩張二十和一張十塊的鈔票,紙幣很新,邊緣鋒利,放在餐桌上。動作很隨

  意,像在付咖啡錢。

  菲奧娜盯著那幾張鈔票。

  她的表情變了,從疲憊變成某種更尖銳的東西。

  她直起身,聲音冷了一度。

  「你不是要付我錢來跟你上床吧?」

  史蒂夫走近。

  他的左手抬起來,手指很輕地穿過她耳側的碎發,掌心貼在她臉頰上。

  「當然不是。」他說,溫柔的聲音低得像在教堂里說話,「你那麼高貴,付多少都不夠。」

  這話說得太直白,幾乎有些笨拙。

  像把一顆沒剝糖紙的硬糖直接塞進對方嘴裡,甜得發膩,但內核是真實的。

  史蒂夫對菲奧娜,確實付出了許多,金錢、時間、耐心,還有對混亂生活的容忍度。

  菲奧娜看著他。

  她沒說話,但身體鬆動了些。

  然後他們開始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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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切、用力、帶著某種「趁世界還沒再次崩塌前抓緊這一刻」的倉促。

  史蒂夫的手滑到她後腰,把她拉近。

  菲奧娜的回應同樣熱烈,她的手指陷進他大衣的布料里,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她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溫度和重量。

  然後她突然停住了。

  她向後仰頭,拉開一點距離,眉頭皺起。

  「你聽到什麼了嗎?」她問,聲音還有點喘。

  史蒂夫搖頭,嘴唇還追著她的:「沒有。」

  「你沒聽到嗎?」菲奧娜側過臉,耳朵朝向客廳方向。

  史蒂夫的手指纏著她的一縷頭髮,輕輕繞圈。

  「你是想轉移話題嗎?」

  他笑,但那笑容很快也僵住了。

  因為聲音又響了。

  這次更清楚,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椅子被拖動。

  從房子深處傳來,可能是客廳,也可能是樓梯附近。

  兩人同時鬆開了對方。

  空氣里那股黏膩的暖意瞬間消散,被一種警覺取代。

  「利亞姆?」史蒂夫壓低聲音。

  菲奧娜搖頭,動作很輕:「他懶得都不願意爬出嬰兒床,最多哭叫而已。」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語言,但傳遞了足夠的信息:不對勁。

  菲奧娜率先行動。

  她走向一樓樓梯口,腳步放得很輕,史蒂夫跟在她身後半步。

  樓梯口,利亞姆正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最下面一級台階。

  他手裡拿著一本嶄新的積木拼圖書,書頁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他用胖平平的

  手指戳著。

  他抬起頭,看見菲奧娜和史蒂夫,咧開嘴露出幾顆乳牙,口水滴在書頁上。

  菲奧娜蹲下身,摸了摸弟弟的頭。

  然後她抬起頭,和史蒂夫的目光同時投向二樓樓梯口。

  那裡什麼也沒有。

  「你看著利亞姆。」菲奧娜站起身,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

  「等一等,等一等————」史蒂夫想抓住她的手臂,但菲奧娜已經走了過去。

  她在樓梯轉角處停下。

  牆上掛著一根棒球棍,卡爾用的,木質,握柄纏著發黑的膠帶。

  菲奧娜把它取下來,握在手裡掂了掂,重量很熟悉。

  她回頭,看見史蒂夫已經把利亞姆抱在了懷裡。

  小男孩在他臂彎里扭動,似乎不太滿意被打斷閱讀。

  「你抱著寶寶,」菲奧娜把球棍遞過去,「我拿這個。」

  史蒂夫猶豫了一秒,然後把利亞姆塞回菲奧娜左手。

  他接過球棍,雙手握住,姿勢笨拙得像在拿高爾夫球桿。

  「應該我拿。」他說,聲音努力維持鎮定。

  菲奧娜沒反對。

  她右手從地上撈起一個空啤酒瓶,昨晚誰丟在這兒的,瓶底還有一點褐色的殘留。

  她握在手裡。瓶身冰涼。

  史蒂夫在前,雙手舉著球棍,像中世紀騎士握著長矛。

  菲奧娜在後,左手抱著利亞姆,右手握著啤酒瓶。

  他們一前一後走上樓梯,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老舊木板在腳下發出呻吟。

  二樓走廊更暗。

  幾扇門都關著,只有盡頭那扇窗戶透進灰白的天光。

  他們經過利普和伊恩的房間,門縫底下沒有光;

  經過菲奧娜自己的房間,門虛掩著;

  最後停在黛比和利亞姆共用的房間門前。

  門是關著的。

  史蒂夫深吸一口氣,用球棍的尖端輕輕頂了頂門板。

  門沒鎖,向內滑開一道縫。

  就在那一瞬間,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黛比站在門口。

  史蒂夫的球棍已經揮了出去,完全是條件反射,肌肉記憶壓過了理智。

  幸好他在最後一刻看清了是誰,手腕猛地發力,硬生生改變了軌跡。

  球棍擦著黛比的頭頂划過,帶起一陣風,把她額前的頭髮都吹亂了。

  「黛比!」史蒂夫的聲音破了音,「上帝啊!」

  黛比嚇得雙手抱頭,整個人縮成一團,眼睛緊緊閉著。

  菲奧娜也嚇得叫了一聲,短促、尖銳,像被針扎到。

  然後她放鬆下來,但表情立刻被另一種情緒取代:震驚,然後是憤怒。

  「我以為你去上學了!」菲奧娜的聲音拔高了,「你怎麼在家裡?!」

  黛比慢慢放下手,眼睛睜開一條縫。

  她看著菲奧娜,又看看史蒂夫,最後目光落在菲奧娜懷裡的利亞姆身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

  「我————」她小聲說,「我就是回來了呀。我有一點不舒服。」

  菲奧娜盯著她。

  那眼神像X光,能穿透皮膚看見骨頭。

  她半跪下來,把利亞姆放在地板上,雙手握住黛比的肩膀。

  「你還好嗎?」她問,聲音里的憤怒被擔憂取代,「哪裡不舒服?頭疼?肚子疼?」

  黛比看著姐姐關切的臉,眼眶突然紅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上脫膠的運動鞋。

  「凱蒂·克萊斯頓家在開生日派對。」她說,聲音小得像蚊子。

  菲奧娜皺眉:「凱蒂·克萊斯頓?那是誰?」

  「就住在兩三條街外。」黛比的聲音更小了,「粉色的房子,門口有棵快死掉的松樹。」

  史蒂夫這時也蹲了下來,球棍靠在牆邊。

  他遲疑地問:「那麼————是她沒有邀請你嗎?」

  黛比搖頭,頭髮甩動:「她才三歲。」

  史蒂夫和菲奧娜都愣住了。

  三歲孩子的生日派對?和黛比有什麼關係?

  菲奧娜的眉頭皺得更緊:「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要說什麼?」

  黛比深吸一口氣,像在積蓄勇氣。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種倔強的、孩子氣的憤怒。

  「Well,」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剛剛經過。她爸爸,他————」

  菲奧娜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的手收緊,指甲幾乎陷進黛比肩膀的布料里。

  「她爸爸怎麼了?」她的聲音變得嚴厲,帶著某種可怕的想像,「他做什麼了?」

  黛比被姐姐的反應嚇了一跳。

  她眨了眨眼,才繼續說:「他在和他們一起玩,歡聲笑語。太不公平了!」

  最後那句話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菲奧娜愣住了。

  她慢慢鬆開手,身體向後坐了一點,困惑地重複:「什麼不公平?你在說什麼呀?」

  「一切都不公平!」黛比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她有爸爸!她爸爸會陪她玩!會給她辦派對!會————會————」

  她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

  眼淚終於掉下來,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史蒂夫和菲奧娜對視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理解,然後是如釋重負—不是他們想的那種最糟的情況。

  但緊接著,是一種更深層的、混合著心疼和無奈的情緒。

  黛比用袖子擦了擦臉,但眼淚還在流。

  她看著牆壁上某張褪色的海報,那是幾年前菲奧娜從雜誌上剪下來的,一個穿著漂亮裙子的模特在笑。

  「所以我————」黛比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聽不見,「我偷了點東西。」

  史蒂夫和菲奧娜同時長長地、無聲地出了一口氣。

  那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菲奧娜伸手,輕輕撫摸黛比的肩膀。

  「沒人傷到你吧?」她問,聲音溫柔了許多。

  黛比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但表情是困惑的:「什麼?!」

  菲奧娜沒注意到妹妹的異常。

  她一把抱住黛比,緊緊地,像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裡。「你差點把我嚇死!」

  她的聲音在黛比肩頭悶悶地傳來,帶著顫抖的後怕,「我以為————我以為————」

  她沒說完,但黛比懂了。

  小女孩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手抬起來,輕輕拍了拍姐姐的後背。

  就在這時,一個童聲響起:「一輛自行車。」

  聲音清脆,帶著幼兒特有的含糊腔調。

  菲奧娜鬆開黛比,轉頭看向地面。

  利亞姆還坐在那裡,正抱著自己的水瓶喝水。

  他抬起大眼睛,無辜地看著媽媽,嘴角還掛著一滴水珠。

  他沒說話。至少剛才那句話不像他說的。

  菲奧娜和史蒂夫對視一眼。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冷水慢慢浸透衣服,爬上他們的脊背。

  又有一個詞從房間裡飄出來:「賽車。」

  然後是另一個:「別撞火車————」

  聲音斷斷續續,不像是從錄音機里放出來的,帶著孩子天真的甜膩感。

  菲奧娜的預感越來越清晰。

  她盯著黛比,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黛比?」

  黛比沒說話。

  她低下頭,舌頭頂著一邊臉頰,眼睛盯著地板,像在研究木紋的走向。

  菲奧娜站起身。


  推開門的瞬間,她看見了。

  房間裡一切如常:兩張小床,一張書桌,牆上貼著黛比從學校帶回來的塗鴉。

  但房間中央,那個本該空著的、利亞姆已經用不上的舊嬰兒車裡,坐著一個小男孩。

  大概一歲左右,金髮,藍眼睛,穿著粉色的連體衣,明顯是女孩的衣服,領口還有蕾絲邊。

  他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毛線帽,帽子頂端綴著個毛絨球。

  正在牙牙學語地發出聲音:「賽車,別撞火車————」

  小男孩看見菲奧娜,咧開嘴笑了。

  他揮了揮胖乎乎的手,嘴裡發出「咿呀」的聲音。

  菲奧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盯著那個孩子,大腦有幾秒鐘的空白,像電視機突然失去信號,只剩一片雪花噪點o

  然後她慢慢轉過頭,看向門口的黛比。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這個娃娃是誰呀?」

  黛比抬起頭。

  她看了菲奧娜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她的手指絞著衣角,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她沒有回答,也不需要了。

  因為窗外,由遠及近,警笛聲正撕破芝加哥清晨的寂靜,一聲比一聲尖銳,一聲比一聲迫近。

  紅藍色的光透過髒兮兮的窗戶玻璃,在房間牆壁上交替閃爍,像某種不祥的霓虹招牌O

  在這個街區,有些鬧劇始於一個孩子對「公平」的誤解。

  有些麻煩,會自己坐著警車找上門來。

  此刻,窗外的聲音,明顯屬於麻煩的一種。

  凱倫家外的街道在陽光下顯出一種病態的熱鬧。

  弗蘭克一瘸一拐地走過人群,左手攥著一瓶剛從買來的廉價止痛藥,右手拎著個皺巴巴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四罐特價啤酒一買三送一,他從不放過這種「優惠」。

  他的腿還在疼。

  那種鈍痛像有根生鏽的釘子嵌在骨頭縫裡,每走一步就往裡鑽一點。

  但他很快就習慣了,畢竟他是屬蟑螂的。

  他擰開藥瓶,倒出三顆白色藥片,看也不看就扔進嘴裡。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街對面的景象。

  那棟粉色的房子,就是黛比早上說的,門口有棵快死掉的松樹的那家,前院擠滿了人。

  不只是參加派對的孩子和父母,還有兩輛巡警車斜停在路邊,紅藍警燈無聲地旋轉。

  一個穿著卡通公主裙的三歲小女孩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裡,正嚎啕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女孩的父親正對著兩名巡警激烈地比劃著名什麼。

  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快速開合,但距離太遠,弗蘭克聽不清具體內容。

  不過他不需要聽清。

  他太熟悉這種場面了,丟東西了,或者更糟,丟人了。

  弗蘭克靠在凱倫家鏽跡斑斑的郵箱上,從塑膠袋裡掏出一罐啤酒,「嗤」一聲拉開拉環。

  泡沫湧出來,濺在他手指上。

  他舔掉,然後灌了一大口。

  液體冰冷,廉價啤酒特有的苦澀在舌根蔓延。

  他看著對面,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同情,沒有擔憂,只有一種混雜著嘲諷和享受的惡意。

  就像看一場免費的馬戲表演,演員越賣力,觀眾越開心。

  一名巡警蹲下身,試圖安撫那個哭泣的小女孩。

  更多鄰居從家裡走出來,站在自家門廊上觀望。

  有人抱著手臂搖頭,有人拿起手機拍攝。

  弗蘭克又喝了一口啤酒。

  他感覺止痛藥開始起效了,疼痛開始被一層溫暖的、麻木的薄霧包裹,變得可以忍受。

  就像給腐爛的傷口噴上香水,臭味還在,但聞起來不那麼刺鼻了。

  他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始唱歌。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街對面的人聽見:「哎呀,自由世界呀!」

  他故意跑調,把旋律唱得歪七扭八,像醉漢走路的軌跡。

  一名巡警轉過頭,眯眼看向他。

  弗蘭克笑得更開心了,他舉起啤酒罐,做了個「乾杯」的手勢,然後朝巡警喊道,66

  嘿!」

  他的聲音因為啤酒和藥片的作用而有些含糊,「今天沒人來開交通罰單嗎?」

  一名年輕巡警皺眉看向他。

  「左轉彎違規也沒人管嗎?」弗蘭克繼續說,手在空中比劃著名轉彎的動作,「就在剛才,我看見至少三輛車在路口沒打燈就左轉!公共安全還要不要了?」

  年輕巡警朝他的方向走了幾步,但被年長的搭檔拉住了。

  後者搖搖頭,低聲說了句什麼。弗蘭克聽不見,但能猜到:「別理他,那是個人渣。」

  弗蘭克嗤笑一聲。

  他仰頭灌下第二罐啤酒的一半,打了個響亮的嗝。

  然後他提高音量,聲音裡帶著那種刻意表演出來的、憤怒公民的腔調:「這是給開槍打傷手無寸鐵平民的無恥警察開的歡樂派對嗎??!!」

  「看看!看看這些好人!」他指著街對面那些鄰居。

  「他們只是想過平靜的生活!孩子開個生日派對,吃點蛋糕,唱唱歌!結果呢?警察來了!警燈閃了!孩子嚇哭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力氣吼道:「別去騷擾附近的人!他們都是好人!!!」

  最後一句話在街道上空迴蕩,然後被吞沒在背景噪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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