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哭什麼？大喜的日子笑啊！
「女女成婚，亘古未有啊。」
「我看許是遭天譴了，不然怎麼剛進門便不省人事。」
「噓，郡主特意叮囑了，別把風聲漏到前院去。」
今日這樁婚事不被看好。至少燕王府上下，沒幾個人真心盼著它成。
可它偏偏成了。永安公主親自保的媒，聖上親筆賜的婚，誰又能說個不字？
可就是在這般重視下，池芫還是中了毒。
太醫來看過，道是凶多吉少。
只可惜，這白事燈籠主家還沒興高采烈地差人掛上去，池芫竟不合人意地醒了。
醒得無聲無息，仿佛只是睡了一覺，不像剛從鬼門關回來的。
池芫怔怔坐在妝鏡前。
鏡中人青黛遠山，桃花媚眼。雲髻、鳳冠、珠簪，一襲大紅嫁衣裹著身子，頸間的瓔珞圈墜著一塊羊脂白玉，雕著和合二仙。
原本池芫還不明形勢，但瞧見周身和滿堂紅彩，便知這是回到了哪一年。
宣和二十五年春，她和昭平郡主楚湄成親之時。
那時的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枕邊人，八年後會親手賜死她。
死於毒殺，又重生於毒殺。
原來她活著，擋了那人的路。
銀錢、故交、舊仇，樁樁件件，都成了清算她的由頭。
成親八年，她以為自己了解她。
那人天生一副冷心冷腸，待誰都淡淡的。正因如此，那些偶爾流露的溫柔，才被她視若珍寶。
可若她能為權勢取她性命，那些話，那些眼神，又怎會是真？
那大婚日這場毒，也要重新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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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浮現另一抹人影。
立侍在一旁的丫頭身著淡綠衣衫，白玉簪綰了個小髻，模樣清秀，在這惹人生厭的一片紅中，倒叫人眼前一亮。
「綠意。」池芫叫出她的名字，「郡主呢？」
綠意見她醒後神色有異，坐在妝檯前發怔，本還憂心她是否落下了什麼隱疾。
誰知自家小姐竟用情至深至此，醒來頭一句話便問的是郡主。
綠意哭著撲到她懷裡：「小姐……你怎這般傻？在花轎里便撐不住了，偏要硬撐著拜堂。全靠一口氣吊著，禮成便人事不知。虧得郡主扶住，搪塞說你不勝酒力。方才紫鳶去通傳，郡主說待忙完即刻便來，聽聞小姐醒了，歡喜得緊呢。」
池芫聞言冷笑。
楚湄若真緊張她，一早便來了，還顧得上那些虛禮？
她倒會做戲！只怕是面上歡喜，內心跟外頭那些人一樣，早厭透了這門親事。
「嗚嗚，小姐無事真是太好了……」
綠意哭得涕淚橫流，正拿袖子胡亂抹著臉，忽覺後領一緊，被人提溜了起來。
「哭什麼？大喜的日子笑啊！」
那雙桃花眼微微一彎。
「去，把轎中那碟杏仁糕端來。」
綠意身子一抖，總覺得這笑有些瘮人，連忙照做去了。
時近三更，內院月洞門處忽傳來一陣紛沓步履，烏壓壓一群人影提燈而入。
眾人推開房門，卻見本該端正坐在床沿的新娘子，竟倚在窗前案旁，半副身子都沐在月色里。
人群如潮水分開，從中緩緩走出一位紅衣女子。鳳冠垂珠，霞帔繡金，與窗邊新娘穿戴得一模一樣。
只是同樣的喜服，池芫穿得穠艷嫵媚，灼灼其華，滿身都是人間煙火的熱鬧。
而那人穿得卻像迦藍殿的裟衣，疏離而莊嚴，仿佛不是來成親的，只是從九重雲外偶然路過這凡塵俗世。
周遭的丫鬟婆子皆垂首斂目，無人敢直視。
可偏偏池芫明目張胆地盯著，像是要把那人從雲端拽下來，拽進這一場婚嫁里。
鳳冠珠串隨步履輕搖，細碎作響。
停在了池芫跟前。
楚湄眼帘微垂，接住了她仰起的視線。
兩道目光在半空一撞，誰也沒有退避。
薰香幽幽襲來，縈繞不散。
楚湄端詳著她，目光從眉彎滑到唇角，又從唇角移回眼底，像在翻閱一卷耐人尋味的舊書，讀至妙處，稍作停留。
忽而，她笑了。眼尾微彎，唇角輕揚，像冰面下漾開了一脈春水。
清冷的眉眼，竟生在這一笑間出幾分風流意態。
「娘子是在賞月？」楚湄問。
「是賞月。」
池芫眸光打量起她，「但月下仙子，似乎更勝三分。」
楚湄低眸一笑，視線不偏不倚，落在案上那碟杏仁糕上。
糕點精巧，擺盤齊整，上頭細細撒了一層糖霜，被燭火一映，透出融融蜜色。
池芫順勢雙手奉上：「娘子疲於應酬，想來也未曾用過膳，這是我特意為娘子準備的，不妨先墊一墊？」
「娘子有心了。」楚湄笑意不漸，但並未接過，「只是此刻並無食慾。」
池芫語氣柔緩，卻不容推拒：「這是我的心意，娘子不會辜負吧？」
楚湄沉默了片刻。
她盯著那碟杏仁糕，忽而清淺一笑。
「自然不會。」
指尖修長白皙，從碟中拈起一塊。
池芫屏住了呼吸。
眼神緊緊追隨著那塊糕點。
一寸，又一寸，將要貼上唇沿。
她竟真的要吃了。
池芫指節收緊，沒有出手阻攔。
「時辰不早了，郡主和夫人還是早些過完禮罷。」
一旁立了許久的喜嬤催促道：「二位如此恩愛，宮裡的尊長見了定十分歡喜，只不過這禮數還是得做周全。」
楚湄放下點心：「嬤嬤說得是。」
池芫指尖一松，竟莫名舒了口氣。
她抬眼看去，那人面色如常，眉間半分波瀾不起。
不像。
楚湄若是下毒的人，方才那一刻，總該有些什麼。心虛也好，緊繃也罷，哪怕只是眼神一瞬閃躲，可她什麼都沒有。
「娘子身體可有礙？」
一聲關切讓池芫收回思緒。
池芫抬起頭：「多虧太醫來瞧過，現下已無礙。」
楚湄朝她伸出手，語聲溫潤：「既無礙，那便隨我一同過完儀程罷。」
如此敷衍的關心，連多問半句也欠奉。倒像是並不在意她是否安好，只想著快點走完過場。
池芫看向那遞來的掌心。
縱使此番並非楚湄所為，可前世那盞鴆酒，確是拜她所賜。弒妻之心，鐵證如山。
池芫壓下冷意，笑意盈盈搭上她的手，借力起身。
二人坐回床榻邊，如提線木偶任人擺布了一番。
儀俗過完，眾人紛紛退下只留兩位新婦。
旁人一走，池芫臉上的笑便散了。正要卸釵脫衣，手被人輕輕按住。
楚湄輕聲提醒：「娘子，宮裡的人還沒走呢，還是由我來罷。」
說話間，楚湄已繞至身後，十指靈巧，穿梭於雲鬢之間，替她取下滿頭珠翠。
銅鏡里映出二人交疊的身影。
池芫望著鏡中，神思忽然飄遠。
前世也是這樣的夜，紅燭高燒，嫁衣如血。
那時池芫滿心滾燙，竟未覺楚湄一舉一動守著分寸，事事留有餘地。
禮成，楚湄便躺下背過身去。錦被下脊樑挺直，如銀河橫亘，再不可越。
而她只當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頸間忽然一涼，項圈被解開了。
池芫回神低頭一看，一隻手修長白淨，正托著那塊溫潤的羊脂玉。
指尖不經意擦過頸側，帶著一絲冰涼。
楚湄握著瓔珞上的玉墜，拇指來回蹭著上頭刻的字，眼睛卻偷偷往她臉上瞟，像在確認什麼似的。
「娘子，這羊脂白玉莫不是聘禮中的那個？」
「怎麼？郡主想將聘禮收回？」
沒曾想她會往這處想，楚湄不免一笑：「只是不知為何將它做成項圈，好奇一問罷了。」
池芫不咸不淡道：「這婚儀從始至終都是宮裡安排的，衣著配飾我又如何做得了主？」
楚湄點頭：「也是。」
衣飾除盡，池芫懶得再裝，倒頭便睡。手腕一緊，那人又將她拉了起來。
「又怎麼了？」
楚湄望著她：「娘子，宮裡的人可還在外頭呢。」
「她們不走，我還睡不成了？」
「總得讓宮裡那位放心才是。」
話已至此意思很明了，這是要她逢場作戲。
可池芫分明記得，前世並不是這樣發展的，新婚夜二人只是相安無事各自睡了一覺，並未發生什麼。
思忖間，那人已經俯身欺近。
池芫垂下眼，氣息微促。
做就做。
反正，同她又不是頭一回了。
「我看許是遭天譴了，不然怎麼剛進門便不省人事。」
「噓，郡主特意叮囑了，別把風聲漏到前院去。」
今日這樁婚事不被看好。至少燕王府上下，沒幾個人真心盼著它成。
可它偏偏成了。永安公主親自保的媒，聖上親筆賜的婚，誰又能說個不字？
可就是在這般重視下，池芫還是中了毒。
太醫來看過，道是凶多吉少。
只可惜，這白事燈籠主家還沒興高采烈地差人掛上去，池芫竟不合人意地醒了。
醒得無聲無息，仿佛只是睡了一覺，不像剛從鬼門關回來的。
池芫怔怔坐在妝鏡前。
鏡中人青黛遠山，桃花媚眼。雲髻、鳳冠、珠簪，一襲大紅嫁衣裹著身子，頸間的瓔珞圈墜著一塊羊脂白玉，雕著和合二仙。
原本池芫還不明形勢，但瞧見周身和滿堂紅彩，便知這是回到了哪一年。
宣和二十五年春，她和昭平郡主楚湄成親之時。
那時的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枕邊人，八年後會親手賜死她。
死於毒殺，又重生於毒殺。
原來她活著，擋了那人的路。
銀錢、故交、舊仇，樁樁件件，都成了清算她的由頭。
成親八年，她以為自己了解她。
那人天生一副冷心冷腸，待誰都淡淡的。正因如此，那些偶爾流露的溫柔，才被她視若珍寶。
可若她能為權勢取她性命，那些話，那些眼神，又怎會是真？
那大婚日這場毒，也要重新看嗎？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鏡中浮現另一抹人影。
立侍在一旁的丫頭身著淡綠衣衫，白玉簪綰了個小髻，模樣清秀，在這惹人生厭的一片紅中，倒叫人眼前一亮。
「綠意。」池芫叫出她的名字，「郡主呢？」
綠意見她醒後神色有異，坐在妝檯前發怔，本還憂心她是否落下了什麼隱疾。
誰知自家小姐竟用情至深至此，醒來頭一句話便問的是郡主。
綠意哭著撲到她懷裡：「小姐……你怎這般傻？在花轎里便撐不住了，偏要硬撐著拜堂。全靠一口氣吊著，禮成便人事不知。虧得郡主扶住，搪塞說你不勝酒力。方才紫鳶去通傳，郡主說待忙完即刻便來，聽聞小姐醒了，歡喜得緊呢。」
池芫聞言冷笑。
楚湄若真緊張她，一早便來了，還顧得上那些虛禮？
她倒會做戲！只怕是面上歡喜，內心跟外頭那些人一樣，早厭透了這門親事。
「嗚嗚，小姐無事真是太好了……」
綠意哭得涕淚橫流，正拿袖子胡亂抹著臉，忽覺後領一緊，被人提溜了起來。
「哭什麼？大喜的日子笑啊！」
那雙桃花眼微微一彎。
「去，把轎中那碟杏仁糕端來。」
綠意身子一抖，總覺得這笑有些瘮人，連忙照做去了。
時近三更，內院月洞門處忽傳來一陣紛沓步履，烏壓壓一群人影提燈而入。
眾人推開房門，卻見本該端正坐在床沿的新娘子，竟倚在窗前案旁，半副身子都沐在月色里。
人群如潮水分開，從中緩緩走出一位紅衣女子。鳳冠垂珠，霞帔繡金，與窗邊新娘穿戴得一模一樣。
只是同樣的喜服，池芫穿得穠艷嫵媚，灼灼其華，滿身都是人間煙火的熱鬧。
而那人穿得卻像迦藍殿的裟衣，疏離而莊嚴，仿佛不是來成親的，只是從九重雲外偶然路過這凡塵俗世。
周遭的丫鬟婆子皆垂首斂目，無人敢直視。
可偏偏池芫明目張胆地盯著，像是要把那人從雲端拽下來，拽進這一場婚嫁里。
鳳冠珠串隨步履輕搖，細碎作響。
停在了池芫跟前。
楚湄眼帘微垂，接住了她仰起的視線。
兩道目光在半空一撞，誰也沒有退避。
薰香幽幽襲來，縈繞不散。
楚湄端詳著她，目光從眉彎滑到唇角，又從唇角移回眼底，像在翻閱一卷耐人尋味的舊書，讀至妙處，稍作停留。
忽而，她笑了。眼尾微彎，唇角輕揚，像冰面下漾開了一脈春水。
清冷的眉眼，竟生在這一笑間出幾分風流意態。
「娘子是在賞月？」楚湄問。
「是賞月。」
池芫眸光打量起她，「但月下仙子，似乎更勝三分。」
楚湄低眸一笑，視線不偏不倚，落在案上那碟杏仁糕上。
糕點精巧，擺盤齊整，上頭細細撒了一層糖霜，被燭火一映，透出融融蜜色。
池芫順勢雙手奉上：「娘子疲於應酬，想來也未曾用過膳，這是我特意為娘子準備的，不妨先墊一墊？」
「娘子有心了。」楚湄笑意不漸，但並未接過，「只是此刻並無食慾。」
池芫語氣柔緩，卻不容推拒：「這是我的心意，娘子不會辜負吧？」
楚湄沉默了片刻。
她盯著那碟杏仁糕，忽而清淺一笑。
「自然不會。」
指尖修長白皙，從碟中拈起一塊。
池芫屏住了呼吸。
眼神緊緊追隨著那塊糕點。
一寸，又一寸，將要貼上唇沿。
她竟真的要吃了。
池芫指節收緊，沒有出手阻攔。
「時辰不早了，郡主和夫人還是早些過完禮罷。」
一旁立了許久的喜嬤催促道：「二位如此恩愛，宮裡的尊長見了定十分歡喜，只不過這禮數還是得做周全。」
楚湄放下點心：「嬤嬤說得是。」
池芫指尖一松，竟莫名舒了口氣。
她抬眼看去，那人面色如常，眉間半分波瀾不起。
不像。
楚湄若是下毒的人，方才那一刻，總該有些什麼。心虛也好，緊繃也罷，哪怕只是眼神一瞬閃躲，可她什麼都沒有。
「娘子身體可有礙？」
一聲關切讓池芫收回思緒。
池芫抬起頭：「多虧太醫來瞧過，現下已無礙。」
楚湄朝她伸出手，語聲溫潤：「既無礙，那便隨我一同過完儀程罷。」
如此敷衍的關心，連多問半句也欠奉。倒像是並不在意她是否安好，只想著快點走完過場。
池芫看向那遞來的掌心。
縱使此番並非楚湄所為，可前世那盞鴆酒，確是拜她所賜。弒妻之心，鐵證如山。
池芫壓下冷意，笑意盈盈搭上她的手，借力起身。
二人坐回床榻邊，如提線木偶任人擺布了一番。
儀俗過完，眾人紛紛退下只留兩位新婦。
旁人一走，池芫臉上的笑便散了。正要卸釵脫衣，手被人輕輕按住。
楚湄輕聲提醒：「娘子，宮裡的人還沒走呢，還是由我來罷。」
說話間，楚湄已繞至身後，十指靈巧，穿梭於雲鬢之間，替她取下滿頭珠翠。
銅鏡里映出二人交疊的身影。
池芫望著鏡中，神思忽然飄遠。
前世也是這樣的夜，紅燭高燒，嫁衣如血。
那時池芫滿心滾燙，竟未覺楚湄一舉一動守著分寸，事事留有餘地。
禮成，楚湄便躺下背過身去。錦被下脊樑挺直，如銀河橫亘，再不可越。
而她只當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頸間忽然一涼，項圈被解開了。
池芫回神低頭一看，一隻手修長白淨，正托著那塊溫潤的羊脂玉。
指尖不經意擦過頸側，帶著一絲冰涼。
楚湄握著瓔珞上的玉墜，拇指來回蹭著上頭刻的字，眼睛卻偷偷往她臉上瞟，像在確認什麼似的。
「娘子，這羊脂白玉莫不是聘禮中的那個？」
「怎麼？郡主想將聘禮收回？」
沒曾想她會往這處想，楚湄不免一笑：「只是不知為何將它做成項圈，好奇一問罷了。」
池芫不咸不淡道：「這婚儀從始至終都是宮裡安排的，衣著配飾我又如何做得了主？」
楚湄點頭：「也是。」
衣飾除盡，池芫懶得再裝，倒頭便睡。手腕一緊，那人又將她拉了起來。
「又怎麼了？」
楚湄望著她：「娘子，宮裡的人可還在外頭呢。」
「她們不走，我還睡不成了？」
「總得讓宮裡那位放心才是。」
話已至此意思很明了，這是要她逢場作戲。
可池芫分明記得，前世並不是這樣發展的，新婚夜二人只是相安無事各自睡了一覺，並未發生什麼。
思忖間，那人已經俯身欺近。
池芫垂下眼，氣息微促。
做就做。
反正，同她又不是頭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