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咸陽地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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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那隻包袱一直擱在牆根下。

  第二天天亮之前,包袱不見了。沒有人看見是誰拿走的,但那天早上,一千兩百名騎兵每個人馬鞍側面的乾糧袋裡都多了一塊餅。餅是一樣的雜糧面,硬得硌牙。沒有人問餅是從哪來的,所有人都吃了。有人的餅上沾著一層薄薄的灰,像在地上放過一夜。沒有人擦掉。都吃了。

  白武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他已經出城了。他沒有回頭。

  他走在北上的官道上。半日路程之後,在一片被荒草覆蓋的舊坡前下馬。坡不高,表面有一道凹陷,像被什麼東西長期壓過。他蹲下身,撥開覆蓋的浮草,露出底下一塊木板。木板邊緣有一道被反覆開啟磨出的凹槽,鐵釘的釘帽已經鏽蝕了,但釘身周圍的木頭沒有朽——有人定期維護過。

  他扣住木板邊緣向上掀開。木板下方是一條向下的台階,台階兩側的牆壁是粗鑿的岩石,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苔蘚,已經干透了,邊緣微微捲曲。他沿著台階往下走,在第三級台階上停了一下——那裡有一道刻痕,很淺,但方向明確。他用指腹沿著那道刻痕走了一遍,然後繼續往下走。

  台階盡頭是一間石室。不大,地面鋪著青磚。四壁各有一盞熄了很久的銅燈。對面牆壁上有一道裂縫,窄得只容一隻手探入。白武走到裂縫前,沒有伸手探入,先側耳聽了片刻。裂縫深處有一道極低的氣流聲,像有人在地下呼吸。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你等了多久?「

  裂縫中沒有回答。但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說話,是有人站起來了,膝蓋骨發出沉悶的聲響。那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又蹲下去,又站起來。然後裂縫深處傳出一個聲音,又干又啞,像一粒被埋了很久的干豆子在石面上滾動:

  「十六年。「

  白武站在裂縫前,沒有再問。他知道那人在等一個東西。他伸手入懷,取出那枚玉牌,沒有遞過去,而是放在地上,推了一道縫,推向裂縫的方向。裂縫深處安靜了片刻。然後一隻手從裂縫中伸出來,停在那枚玉牌上方。那隻手很瘦,指節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它停在那裡,沒有碰玉牌,只是停在它上方,像在感受它的溫度和重量。

  然後那隻手縮了回去。裂縫中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了:「你找到這枚玉牌的時候,旁邊還有別的嗎?「

  白武說:「一把短刀。一卷帛書。一幅路線圖。「

  裂縫中沉默了很久。然後那隻手又伸了出來——這一次,它拿起了那枚玉牌,動作很慢。它把玉牌握在掌心裡,握了很久。然後它鬆開手,把玉牌放了回去,推回白武面前。白武低頭看著那枚玉牌,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停穩。玉牌上沾了一層極薄的汗,像是從那人掌心滲出的,在表面上留下了一層細密的濕痕,在黑暗中沒有反光,但白武的指尖觸到的時候感覺到了那一層潮意。


  白武沒有問「命令是誰發的「。他拿起玉牌,在手上掂了一下,感受那層薄薄的水汽散盡的速度,然後收進懷裡,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到台階底部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你叫什麼?「

  裂縫中沒有回答。但他聽到了一個極輕的聲響——像是那個人把一隻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手心貼著心臟的位置。然後那個人開口了,聲音極低,像在對自己說話,又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等太久了的事:

  「等。「

  白武沒有再問。走上去,把木板蓋回原處。浮草覆蓋上去之後,地面恢復了原樣。他翻身上馬,朝咸陽方向馳去。快馬加鞭。馬蹄踏碎暮色,像一根被拉直的線正在收緊。

  夜。咸陽城北。王綰府。

  書房的燈亮著。王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捲地圖——不是北境圖,是咸陽城的地下水道圖。他的手指停在城北一段舊溝渠的位置上,那裡用細線畫了一個圈,旁邊沒有標註。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圈旁邊寫了一個字:「口「。寫完放下筆,低頭看著那個字。

  窗台上的裂紋已經不再向前延伸了,全部匯入了向下那道分支。磚縫底下的潮氣正在變濃,從一層薄霜變成了一道持續往上滲的水漬。像是有人在底下燒火,把土層里的水分蒸了出來。

  王綰低頭看著那道水漬。水漬的顏色是暗褐色的,像鐵鏽和土壤長期接觸後形成的顏色。他伸出手,用指尖蘸了一下那道水漬,放在鼻端聞了聞。沒有味道。但他感覺到了溫度——比周圍空氣高。他收回手,用拇指把那點水漬搓幹了。然後他把手翻過來,看著自己指尖殘留的那一層薄薄的暗色痕跡,像是泥土的印記。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底下的人,開始動了。「

  窗台上那道裂紋的末端正在磚縫深處緩慢地、持續地——把地底下某個人的體溫,一點一點地傳上來。傳到他的手心。

  他合上手掌,感受著那道體溫穿過指尖上的暗色痕跡,滲進掌心的紋路里,然後沿著手背往上走。他攥緊了拳頭。然後鬆開。那道熱度已經散盡了。但指尖上那層暗色痕跡還在,像一道用泥土畫上去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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