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地下十六年

  校場西側那塊石板，三天後被翻開了。不是白武掀的。是夜裡有人掀開的——白武第二天清晨經過校場時，石板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細沙，邊緣有一道被靴尖碾過的痕跡。他蹲下身，用手掌貼了一下石板表面。溫的。他站起來，沿著校場邊緣走了一圈。走到西牆根時，牆根下的土有一片被翻動過的痕跡，翻出的土還是濕的，像是剛挖開不久又被填回去，邊緣的土粒還沒被風乾。他走到校場中央，在昨天蹲過的位置又蹲了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小段細麻繩，系在那塊石板邊緣不起眼的角落上。打了個結。然後站起來走了。當天夜裡。有人在校場中央點了一堆火。火不大，像是為了取暖，又像是在夜裡辨認方向。火光從校場中央亮起來的時候，白武蹲在校場邊緣的陰影里看著那道火光。他在看火堆旁邊的人影——一個人盤腿坐在火堆邊，背對著他，正在把一根細長的木棍伸進火里，緩慢地轉動木棍的一端，像在控火，又像在借火光看什麼東西。白武沒有靠近，蹲在邊緣看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那人一直沒回頭，但他的手在火堆旁邊做了一個動作——把一塊石頭從火堆邊緣撥開，擱在自己左側的地面上。白武站起來，沿著校場邊緣的陰影，無聲地退入夜色中。第二天清晨，校場中央的火堆已經熄滅了。灰燼被人用土壓平，覆蓋了一層干土，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但白武在火堆舊址旁邊，看見了那塊被撥到左側的石頭的輪廓。石頭表面平整，邊緣有一道凹陷，像是被手指反覆按壓過的。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那道凹陷的深度和邊緣形狀，然後站起來走了。

  他走出校場之後沒有立刻遠離，在西牆根下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在石板上系的那根麻繩。繩結還在——但打結的方式變了。他系的是活扣，現在變成了死扣。有人動過它，把它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更緊了。他蹲下解開了那個死扣，重新打成活扣。然後他站起來，翻過西牆，落在牆外的荒地上。蹲在牆根下，用手掌貼著地面橫向移動。土地的溫度正在緩慢變化。他沿著那道溫度變化的線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在一處低洼地停住，蹲下來，用手撥開表層的枯草。底下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口，洞口的土是新的，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管狀工具垂直捅入後留下的。他伸手探入，摸到一樣東西——一片被摺疊好的舊布。展開，裡面包著一件東西：一塊被磨得很薄的骨片，比常見的尺寸更小。白武拿著骨片，沒有翻轉。他握著它，在原地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它收進懷裡，和玉牌並排放著，中間隔著一層舊布的包裹。他翻過西牆，回到校場內。走過那塊石板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系的那根麻繩——活扣還在。他蹲下把它解開了，收進懷裡，然後走了。


  那天傍晚，白武第二次翻過西牆。那堵半掩的木門後面，台階底部的細沙地面上，多了一道新的壓痕——像是有人跪下來過，膝蓋在沙面上留了兩個深坑。深坑的邊緣還殘留著膝蓋壓下去的弧度，像是那個人跪了很久，久到沙粒都壓實了。白武站在那兩道深坑前看了一會兒，蹲下身，用手掌比了一下那道壓痕的長度——和他自己的膝寬相同。他把麻繩從懷裡取出來，重新在手中抻直，低頭看著那道被咬斷的繩頭末端，齒痕在水光消退後還剩一層極其淺淡的壓印，像一道剛被拓下來的舊痕。他把它放回懷裡，沒有再碰它。沿著台階走出來，把木門掩回原處，把牆根下被翻動的土恢復成原樣。然後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