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簽

  廢倉的鐵門在兩天後又被推開了。這一次王綰來的時候，陽光正從破損的屋頂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亮線。他站在那些光線的交錯處，沒有往暗處看。等了一會兒，陰影中有人動了。「你帶著簽？「王綰從袖中取出青銅簽。沒有遞過去，舉高了一些，讓光落在簽面上。陰影中的人看了大約兩息，然後開口，聲音比上次低了一度：「你是王綰。「王綰沒有否認。那人從陰影中走出來，身形中等，穿著一件沒有標識的舊袍，腰間沒有佩刀。他的臉在漏光中短暫地亮了一下——大約四十歲，眼窩很深，像是長期睡眠不足，眼周堆疊著細密的皺褶，每一道都很淺，但數量很多。他走出來之後沒有靠近，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停下了，剛好站在漏光邊緣之外一步的距離。「信收到了？「王綰問。「收到了。「那人說，「趙地那邊已經準備了兩年。等你一句話。「王綰沉默了一瞬，把青銅簽收進袖中。他沒有回答「什麼動靜「，說了一句：「地下會有一條路被重新挖開。那條路通的是城西校場。挖開它的人已經等了十六年。他等的不是這條路上的人，是這條路上的某一件東西。「那人站在暗處，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他問：「什麼東西？「王綰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向鐵門。到了門邊，他側過臉，留下一句話：「你回去告訴趙地的人——那條路挖開的時候，不要靠近校場。等那件東西被取走之後，路會自己封上。「鐵門在他身後合攏。鎖鏈重新掛好，發出一聲悶響。王綰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走。他把手伸進袖中，摸到那枚青銅簽的邊緣，指尖沿著那道刻痕走了一遍。然後他收手，走了。


  當天夜裡，王綰在書房裡打開那捲從廢倉帶回的帛書。月光下，帛書上的倒字仍然無法直接辨認。他把它翻轉過來，對著窗台上的光，從背面看。筆畫的壓痕在布面上形成了一道道微凸的軌跡，像是被指甲反覆描過，最後用指尖沿著那道軌跡重新走了一遍。他走完之後把帛書折好，放進案角那隻舊木匣里，壓在最上面。然後他合上木匣，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咸陽城西校場。那塊被翻開過的石板上，現在多了兩道平行的刻痕，並排排列著，像是被人同時用兩件工具劃上去的。兩道刻痕之間隔著約一韭葉的距離，不寬不窄。如果有人蹲下來仔細看，會發現它們的末端不是自然收束的，像是刻到某個位置之後被人用刀尖截斷的。風從北面灌過來，吹過那兩道刻痕的邊緣，發出一種比正常更窄的氣流聲。它們在那裡待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白武經過校場，蹲下看了一眼那兩道刻痕。他看了大約一息，然後站起來，繼續走。經過西牆根的時候，他伸手摸了一下牆上某個位置，沒有低頭看。然後他走了。兩件事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時辰。但他走的時候，腳步的間距比平時寬了半指。像在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