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1章 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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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普喝罵虜將,轉而諂媚地看向高殷,高殷用埋怨的目光表達無聲的讚許,隨後道:「把他們帶下去吧,讓他們自己決定哪些人回國,哪些人留下來,回去的各派二十名降卒相隨,剩下的都留在我軍中充入敢死營。」

  高殷說完,再無興趣,轉身下了城頭;忽然想起什麼,回身道:「對了。死去的人都用繩子懸掛在城門上,什麼時候我國平定了河南,什麼時候再放下來。」

  不僅要殺人,而且要誅心,把死屍掛在城門久久不放,是妥妥的暴君行徑,可在場沒有人敢勸說至尊;

  物件是齊人也就罷了,但這些死者都是一群沒有反正、繼續和齊軍抵抗、創造額外傷亡的西賊,為他們說話毫無道理,只能從天理人情、彰顯仁義的角度勸說至尊,然而至尊明顯不是會聽這種意見的。

  這甚至比先帝在時還好些了,先帝的刑罰沒有至尊這麼生趣,又喜歡發散思維,若出言勸諫引起至尊的不滿來,恐是得不償失;所以隨行的文官們個個謹言慎行,眼觀鼻鼻觀心,任由時間將這段暴虐的景象流逝。

  城下計程車兵會因此被遣散走數百人,他們或許會投入其他城池,成為戰力,但這四百人又不是特別精勇,比高殷此刻率領的八萬大軍只是毛毛細雨,不值一提。

  把他們放走,就能在各處散播魯陽城陷、齊帝逼令互殺的實情,到時候各處城池的周將要麼容許這些人活下去,使得齊帝親征、大軍壓境等種種負面訊息擴散,要麼關押甚至處死,使城中生疑:畢竟這些機密傳達給將領,遲早也要散播出去的,而若掩蓋訊息,士兵們會更害怕。

  而且即便將士兵殺死了,那十八名周將也不可輕易斬殺,處死逃兵或許有藉口,但對方是軍官,雖然戰敗,也逃了回來,斬殺他們必須要上報朝廷,而為了活下去,這些周將大概要說話,可身邊護衛他們計程車兵又成了最好的測謊儀,他們十八人總不能合計一下就把三百六十名士兵全殺掉;

  最終他們會在周國身敗名裂,或給他城周軍看一個血淋淋的榜樣,或忍受屈辱,效仿奇斤定,尋機為齊國製造機會立功。

  如此,還能和娥永樂打一波配合,娥永樂聽從他的命令,在周圍各路遊走、截殺周軍斥候和信使,如今魯陽城下,高殷已派人去傳令讓他回來,而周國的斥候和這些敗將回途若是見到被截殺的屍體,則會震恐齊軍的攻勢已達腹地,更會誇大齊軍的實力。

  縱有些許人逃亡,那也不錯,反正不論是哪國的軍法,一逃就必是戴罪之身,最終若周國勝利,他們總要被找出來殺死,反倒是齊軍攻下城池,他們還有投軍一條活路,早晚也是齊人;

  要是搞所謂的占山為王……別逗了,他們兵甲俱不足備,就算打下某個小山頭,內部也會因今日之互殺,不敢信任對方,什麼時候鬧出一些風雨,齊軍派個百人隊就能輕易剿滅。

  高殷使出這些權術詭謀,如吃飯喝水一樣自然,這些虜將已經是周國的毒瘤,留在周國遲早要爆炸,入齊還能上岸洗地,最後總會期待投順天朝。

  眾所周知二鬼子比鬼子本子還要敵視故國,恨不得把所有人拉到和自己一樣的水平線,有這些二鬼子,勸降起來就更有說服力。

  而這些都建立在齊軍能不斷破城的無敗神話上,戰爭就是滾雪球,打得越凶就越順利,到最後一路平推。

  「這開始的一二仗都打得很優秀啊。」

  高殷笑笑,很是欣慰。以目前的國力,這是十拿九穩的事情,但戰爭充滿了隨機性,兩國都有勝利的理由和算計,能把計劃變成現實,總是令人欣喜。

  「你親征的訊息也該傳到周國去了,周國肯定要派來援軍,不如就據堵陽城而守,將領們攻略博望這些地方,再看周國形勢;如果他們要占據宛城堅守,我們就大大方方攻打他郡,若意圖決戰,便找個好地方和他們野戰。」

  郁藍磨拳擦掌,看上去比高殷還要興奮:「剛好我的狼衛還沒出過什麼力呢。」

  和丈夫共享征伐的世界,讓郁藍很是喜悅。

  兩人回到營中略作休憩,郁藍貓在他身上,高殷像擼貓一樣捋順她的毛髮,女人的絲絲體香沁入他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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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國得知是你親征,一定會派大將,雖然你不怕,可若交戰有所小敗,有損你的威名,不如先讓將領們上,等敵軍勢衰,我們再上去摘果子。」

  中國政治奉行兩套邏輯,一套是弱肉強食、強者為尊的部落習性,從黃帝開始就是如此,姬周之所以能取代殷商,靠的也是牧野之戰大勝商軍,以及周公姬旦一年救亂,二年伐殷而畢定,諸侯始咸服宗周。

  另一套則是為了防止後世有樣學樣,待後人衰落時也這麼玩弄宗周,而搞出的天命德行論和宗法制,這兩套相輔相成,天命德行論的簡義是德行有常,看情況變換,可以靈活解釋當代掌權者的身份,適配彼時得勢的宗周,而宗法制則是確保了尊卑長幼有序,保護大宗不被小宗奪嫡。

  可實際運用起來,就時不時有些衝突,如果是庶子運氣較好,有了德行,那大家就會自然而然地漠視宗法制,至少在當時的情況下不會反對,等到庶支勢衰,再考慮奪回嫡位。

  因為弱肉強食是現實中的底層邏輯,天命德行是事後為當權者找補,找補多了,也就給世人留下兩種軌道,當國家強盛時,便聽信強者宣布的「天命德行」,而衰弱時,強者已不強,新的強者就有了天命,若挑戰成功,就又是下一次的「有德之人」。

  所以站在這個理論上去理解中國政治,那就可以發現,歷朝歷代的大一統王朝都是那個時代最能戰、最驍勇的軍團,先不說表現力如何,也是一群矮個子裡拔將軍,總是當時最高的,而衛道士們就將之解釋為德行;

  但皇朝的繼承人亦不能保證自己一直強大,甚至開國君王也不能保證自己的兒子不是個弱智,後代們的才能也往往不能和在底層和庶務間歷練上來的猛人相比;

  還是那句話,正因為家世優渥,所以缺少歷練,底層的貧寒和苦痛雖然會殺死很多人,但也像集合血力一樣,把多餘的勇氣和經驗施加到一人身上,使他成為蠱王。

  齊國兩千萬人口,若百姓有一千九百萬,那最後層層煉出的一千九百名萬人敵,也比國家上層的一千九百名皇族子孫、高門子弟要聰明睿智,只是上層占據了絕大部分資源,壓制著這些人,不然真要公平競爭,德行就得輪換到這一千九百名萬人敵上了。

  所以後世皇帝們除了少數確有才能和勇氣之人,多數會用體制的力量控制這些臣下,將他們的功勳占為己有,並美其名曰「沒有國家你什麼都不是」。

  有逼數的往往不會自己上陣,因為知道不如前線的將領,隋煬帝就是沒有參透這個道理,三征高句麗打滅了隋朝,但從隋朝得天下太易、沒能以軍功服人的角度來看,楊廣應該自己也知道,他們楊氏還沒向天下證明自己家族是天下最強的集團,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打高句麗,以震懾國內蠢蠢欲動的楊玄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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