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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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回寢房,母親已經睡下,床邊的妻子面露疲色,連自己進屋都不知。

  楊堅心疼,輕輕走上,想著把她攬入懷中,可又想到母親見了會不高興,且於禮不合,於是弄出輕微的響動,驚起獨孤伽羅的注意力。

  獨孤伽羅這才注意到丈夫近在身旁,本能地想依靠,但阿家就在旁邊,縱使熟睡,禮制所代表的威嚴也在無形地盯著他們;

  她只得恭謹起身,操勞讓她的腰肢累得不自覺地垂下,也仍侍立在一旁,像是一個僕婦。

  楊家、或者說普六茹家不缺僕人,但這樣才能表現出自己的純孝之心,夫婦二人都如此堅持,透過肉體上的自我折磨來換取巨大的道德名望,對將來有著極佳的助力。

  「母親安歇,且去休息吧。」

  獨孤伽羅點點頭,剛要捧起水盆,卻見丈夫幫她端起,和她一同出門,並不同以往晝夜不離的侍奉。

  所謂的晝夜不離,也是一種養望的手段,不過這主要是給其他人看的,這「其他人」也包含了父親楊忠,在母親身體康健一些的時候,楊堅也會出去處理一些事務,還有要和妻子延嗣或說重要大事時,也會離開母親身邊。

  想到剛剛阿翁有些微妙的情緒,獨孤伽羅心頭一緊,已然猜出有要事發生。

  果然,丈夫將她拉進書房中,周圍並無侍從,甚至門外也不許人把守,若放在其他家庭,或許就是一場盤腸大戰,但楊堅只是在榻上正襟危坐,與獨孤伽羅四目相視,夫妻二人相敬如賓,這是對死去的獨孤信的尊重,也是夫妻守禮的證明。

  「朝廷征父親和我為將領,率兵抵擋敵兵。父親去北境驅逐突厥,而我則和鄭國公之子一同去往河南,那裡也有一支齊軍。」

  楊堅說得淡然,獨孤伽羅仍是憂心:「此去吉凶可問?我國在蒲州駐有重兵,齊軍難攻,恐敗而使蒲州,遭齊主問責,故而投鼠忌器;反過來說,我們要奪回河東也絕非易事,齊主慮此,或許會轉道河南,若河南之兵也是齊主麾下的強兵悍將,甚至齊主本人親至,那此行兇險無比。」

  「這倒不用太擔憂。」

  楊堅沏茶,抿了一口,淡淡道:「齊主攻破玉璧不過半年,其麾下銳士多半留於河東,現在齊國在河東的兵馬不下二十萬,焉能次起強兵?齊主只是寫了張角,不是成了張角,不能撒豆成兵,讓齊人一茬茬長出來……想是呼應河東軍勢,兵脅我國,攪擾長安人心,為攻略蒲州做掩護。」

  「突厥亦是如此,只是能以金帛動之,突厥平涼雜胡,凶丑愚暗,不識天理,故乘昔世之驕,結今時之恨。」

  楊堅嘆道:「若我主政,亦思厚斂萬庶,多惠豺狼,減一邊之防。晉王無德,不能保盟,今令國家生一心腹大患,徒使齊人張目。」

  「若當年天子娶了可汗公主,今般也不會這等受制。」

  獨孤伽羅拉住楊堅之手,一邊撫摸一邊嘆息:「若仍為魏時,國家尚可借突厥兵馬抵禦齊人,卻不想今日三面受敵,皆晉王之失也;太祖英雄一世,卻沒能料及此,實是國家不幸。」

  如果宇文泰多活一段時間,就會娶木桿的長女,也就是郁藍的姐姐金枝,憑這層關係,或許木桿就不會猶豫,把郁藍嫁往周國;不過這也難說,土門活著的時候亦與齊通使往來,而且突厥人自認狼子之後,恐怕宇文泰一死,聯姻關係就會中止,重新籠絡的力氣不比如今小。

  當年為了和突厥打好關係,西魏將長樂公主嫁於木桿之父土門,長樂公主元金安是廢帝元欽之女,因著密謀誅殺宇文泰奪回大權,事泄後遭到廢黜,宇文泰改立元廓,隨後將元欽鴆殺,就連他自己的女兒宇文香也因為忠於魏室而罹禍,連帶著長樂公主這層聯姻關係都被雪藏起來——

  畢竟誰都不能指望一個嫁出去的潤人聽聞國中父母被權臣殺害的訊息,還覺得她會繼續為國家盡心用命,元金安不吹枕邊風來反西魏就不錯了;

  這也是宇文泰要娶阿史那金枝的理由,要將皇室和突厥王族的聯姻轉移到自己身上,為改朝換代做準備。

  長樂公主這條暗線為宇文氏雪藏,被很多人遺忘,但以魏室忠臣自居的楊忠、韋孝寬等人可沒忘,長樂公主元金安現年不過三十歲,根據突厥收繼婚的傳統,她先是改嫁給了阿史那土門之子科羅,後又成為下一任可汗木桿的可敦,也算是連作三屆草原皇后了。

  雖然宇文氏不能再利用這層關係,但他們這些魏室忠臣則未必,只要將宇文護推翻,就可以派人出使,重新聯絡,繼而搏取突厥的同情和信賴,使他們不那麼偏袒齊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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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這層關係不比高殷的皇后硬,但多少也是一層,可惜宇文護掌權時根本用不上,甚至當年木桿回心轉意、交好東齊,都受到了一些元金安的影響。

  一切都是因為太祖死得早,後人又不濟事,才讓國家敗壞到這種局面吶!

  「所以我們才要證明自己能比晉王做得更好,關中之地需要一個配得上他的主人。」

  楊堅湧起懷念的神色:「我原先以為,明帝會是那個能振興國家的雄主,誰料,遭了晉王毒手……按次序,應當輪到魯國公了,他性格和我相近,若他繼承大統,周國亦有復興之機,可惜他在明帝之前,就被太子齊主所俘虜——唉!天不予宗周之運!」

  「宇文氏王運當盡,遂有此報。」獨孤伽羅安慰道:「宇文護殘害忠良,我父亦受其殃,然而這些誅戮卻也折去許多宇文氏的骨鯁之臣,今阿翁位列柱國,夫君進為大將軍,亦是不幸中之大幸。」

  「我們北人以事功為重,太祖以沙場軍功得建王業,阿翁和夫君受朝廷徵召、上陣殺敵,便是機會,若能與鄭國公之子一同破了這支齊軍,則國家必然大加褒獎,長安眾士亦會傾心。」

  周國現在太需要一場勝利了,楊忠雖然去破突厥,但突厥兵馬在中原並不算最重要的,而且他們實際上是齊主的幫凶,今年打跑了,明年還要來,雖然也有功勳,但到底不算大;

  關中周邊有許多西胡夷狄,討平他們也是一樁功勳,可眼下最受人矚目的,當然還是直接威脅到周國生存的東齊之兵鋒。

  無論河南這支兵馬實力如何,只要破之,就能動搖河東齊軍的狼進之心,長安朝廷和關中人心也會穩定,並以此吹噓齊軍之敗以張國勢,所以楊堅這一路也極其重要,決定了他們未來在周國的地位,甚至能否奪宇文基業而自掌之,都看這一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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