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佛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自古同行是冤家,尤其是法上這種屬於體制內的,和諸多體制外的私度僧們不在同一個缽里吃飯,在涉及僧人的總體利益時,官僧會維護私僧,那也是維護他們自己的利益;

  但牽扯到皇權之怒以及立場不同時,他們也不會把私度僧看做是同志,反倒希望把這些傢伙打倒,順便接手私度僧們的利益。

  沒有什麼比舉著朝廷的旗號來伐山破廟更爽的事情了。

  高殷想了想,繼續下令道:

  「日後一寺內,最少要有五名有度牒的僧人,達不到就廢寺,僧眾遣散,或移去他寺;若廟中人真心崇修佛法,可以入京考試,辯談佛理,朝廷授賜度牒,否則國家數萬座寺廟,恐怕會被一群連字都不識的文盲給占據了。」

  高殷下令規範佛寺,引起朝臣的議論,不過這道政策總體來說並不直接觸犯佛教利益,反而給了上層僧侶們增加地區影響力的機會,在皇權的威壓下,這一項命令逐漸被接受——不接受也不行。

  高殷輕咳兩聲,說出今日的重頭戲:「如今,國家沙門法遵北魏舊制,每年於大州發放一百度牒,中州五十,小州二十,一年合計新增四千僧眾;今朕欲變革一番。」

  法上心中一沉;這是看國家僧人太多,要削減數量了麼?唉,也罷,不能在這個時候觸至尊的霉頭……

  「臣以為,這僧眾數量許是太多了,當削減名額,一年有二千足矣。」

  邢邵開口:「昔蕭衍崇佛,梁國僧眾也不過數萬,我齊承大魏流弊,僧眾遠甚梁國,僧多則奸盪奢侈,控御威福,坐受加敬,輕欺土俗,致成六鎮之殃。」

  「今僧尼二百許萬,並俗女向有四百餘萬;六月一損胎,如是則年族二百萬戶矣!」

  邢邵的意思大概是僧人不事生產,也不生子嗣,還有許多痴夫愚婦迷信佛教,敬奉錢財,影響了國家農業生產和人口生育,哪怕只是籠統地計算,二百萬僧眾和他們所影響的百姓一起崇佛,國家也等於在一年之內消失了兩百萬戶的人口。

  這種說法當然是誇大其詞,僧人撐死也就有二百萬,又不是地里長出來的,一年翻一倍,但二三十萬的戶口也是有的,這些都是國家崇佛所要承擔的隱性成本,以此來勸說至尊,實際上非常有力。

  之所以在天保朝不說,是因為天保帝不是個能講道理的主,惹怒了反而先族了自家;但干明至尊英才有略,治國有方,自登基以來,便將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所以邢邵趁此良機說出自己的政治抱負,希望高殷能夠採納。

  不過高殷今日要讓他失望了:「非也,朕已說了,天下之事,不在盡廢,而在得法。」

  「魏朝法度不行,遂有禍亂,我齊當明嚴國律,約束害端,使奸佞之徒膽寒,引民眾向善,似大禹之治水爾;若一味堵塞,只會堆集民怨,禍恐不止六鎮也。」

  他笑了笑,隨後篤定道:「故朕欲增各州度僧之額,大州年增十五,中州年增十,小州年增五。」

  邢邵頓時傻了眼。

  怎麼不僅不削減僧數,還要擴充啊?!而且這麼大的增額比例……

  度支尚書杜弼立刻開始計算,很快向皇帝奏報:「如此,則年增八百正僧。」

  「是矣!」

  朝中信仰佛教的大臣們面露喜色,鬆了口氣,看此前凝重的氛圍,還以為至尊見佛而不悅,要開始削弱佛教,甚至是如前朝太武帝一般滅佛了;若是如此,國家會如何動盪,他們都能猜得到,但現實中的反應一定比現在更加激烈,說不定這幾年的大好形勢就會被毀於一旦!


  於是數十名朝臣紛紛出言,贊成高殷的意見,高殷抬手,止住他們的彩虹屁。

  「朕還沒說完。這正僧也不是白增的,如朕剛才所說,國家僧眾泛濫,致使民野動盪,國家收不到更多賦稅,多是因僧尼的素養參差不齊,夾雜了許多濫竽充數之輩,故而這八百新僧,只能經過考試而獲得度牒。」

  這問題也不大,反正是讓優秀的僧尼來參加考試,還省下一些名額來賣度牒,無論法上還是支援佛教的官員們都沒有反對意見,與這條件相比,新增八百僧尼的條件還是太優渥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高殷見他們的樣子,便知道在想什麼,心裡笑了笑,繼續道:

  「且這八百正僧,還要承擔一項額外的事務……或者說,可以承擔。」

  眾臣疑惑不解,高殷咳了咳,道:「廷尉卿。」

  「臣在!」

  司馬子瑞出列,心中惴惴不安。

  「王都官已轉幷州刺史,尚書之位空缺,今以卿為都官尚書。」

  都官尚書其實就是未來的刑部尚書,都官曹屬於中央專職司法行政機關,掌管詔書律令勾檢之事,具體職責是執掌全國的司法行政事務,包括稽核全國上報的案卷、監管律令的實施,並負責稽核案卷、糾正冤錯,同時還統領著都官、二千石、比部、水部、膳部五個曹司;

  而廷尉卿,也就是大理寺卿主要負責審理重大案件、定刑名、決疑案,最後向朝廷匯報案件,如果刑部覆核案件覺得有疑慮,就會要求大理寺重審,相當於後世司法部和最高人民法院的關係,前者管理司法行政,後者終審裁判案件,都官對大理寺,多了一個審判監督程式糾錯的要求。

  因此雖然兩個官職都是三品,在齊國官序內,都官尚書的地位比廷尉卿要高一些,司馬子瑞便屬於升遷了,這令他喜不自勝;

  高殷也記得當初司馬子瑞在自己拎走一些死刑犯時有所寬容,不僅是對那時候的匯報,而且可以看出司馬子瑞對皇權和他本人十分親暱,不會影響他接下來要做的事:

  「這八百正僧的試題,便由都官曹根據齊律擬定,重在明習律理、通曉文牘與民情。雖欲求其高深,然以其能解讀律文,案卷書要,辨明是非為先,日後地方郡縣有民立訟,持而不決,可聘此明法正僧替己訴訟。」

  眾臣愕然。

  至尊要做什麼?讓這些僧人……參與地方訴訟?!

  無訟才是他們的追求啊!

  「至尊,訟多則民繁,百姓若為蠅頭小利便訴衷公堂,一爭曲直,則終日奔走於訟牒之間,荒田廢業,兄鄰里成仇!」

  一官員挺身而出,勸諫道:「古之治民,貴在教化,使民知恥而遠罪,非以刑名鉤距為能也!」

  高殷微微頜首,看向其他人:「還有意見麼?」

  「臣附議!」

  又有一名官員出列,躬身微拜,而後道:「沙門本為方外之人,超然於俗務。今使僧人涉足訟牒、替人書寫狀詞,則僧人便與刀筆吏無異;百姓見僧人也爭利,必生輕慢之心。佛法所以化民者,在莊嚴敬畏;若沾染市井爭訟之氣,則佛不佛、律不律,恐反失其本!」

  「也有些道理。」

  不需要高殷再次看望,立刻又有幾名官員出言:「再者,都官曹與州縣本有定規,若僧人可代民訴訟,則州縣官吏視此為侵奪職權,必生嫌隙;百姓見訟事可托僧人,亦將輕慢官府……」

  「法者,國家之重器,不宜假手於方外之人……」

  「恐此門一開,流弊漸生,日後僧人挾訟術以擾民、以漁利,則好事反成禍端……!」

  「請至尊三思吶!!!」

  十幾名官員七嘴八舌說完意見,異口同聲向高殷下拜。

  高殷沉默數息,忽然仰頭哈哈大笑,笑得臣子莫名其妙,繼而毛骨悚然。

  壞了,至尊不是要……效仿先帝吧!

  那十幾名官員也想到了這點,麵皮皺得像是被尿液浸染的床單,無限扭曲起來,立刻跪在地上請罪:「臣等無知,妄言國政,望至尊恕罪!」

  如果是大明朝,他們巴不得皇帝暴怒打廷杖,反正打不死,還能搏聲名;然而或許是高殷近日的和氣姿態,讓他們忘了,這是天保大帝的繼承人,也是擊潰婁黨、清洗勛貴、一年便奪回皇國大權的月光天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