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巴特的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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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是凌晨時分停的。

  陳北推開那扇厚重的羊毛氈門時,外面是一個被冰雪重新塑造過的世界。昨夜肆虐的暴風雪此刻收斂了所有脾氣,只留下深及膝蓋的積雪,覆蓋了草場、山丘、遠方的陰山輪廓。天空是一種被洗過的、冰冷的鋼藍色,沒有雲,太陽還沒升起,但東邊的天際線已經開始泛出魚肚白,邊緣鑲著一道暗金色的光邊。

  空氣清冽得刺鼻。每一次呼吸,冷空氣都像無數細小的冰針扎進肺里,帶著雪後特有的、乾淨到近乎殘酷的氣息。陳北站在門口,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又迅速被風吹散。他眯起眼睛,適應著突然從昏暗帳篷進入雪野的強光反差。

  左腿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傷口在夜裡的攀爬和逃亡中重新裂開了,繃帶下的皮肉腫脹發燙,每一次移動都像有燒紅的鐵絲在骨頭縫裡攪動。他咬緊牙關,用獵槍當拐杖,深深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讓痛楚在胸腔里冷卻、凝固,變成某種可以忍受的鈍痛。

  林薇跟在他身後出來,裹緊了那件已經多處破損的羽絨服。她的臉色在雪光映照下蒼白得嚇人,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嘴唇凍得發紫。但她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陳北身邊,望向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荒原。

  巴特爾從帳篷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羊皮水囊。老人穿著厚重的羊皮襖,領口的羊毛被風吹得輕輕顫動。他走到陳北面前,把水囊塞進他手裡。

  「帶著。」巴特爾的聲音很啞,像是夜裡說了太多話,耗幹了喉嚨里的水分,「裡面是馬奶酒,兌了鹽。冷了喝一口,能暖身子,也能補充體力。」

  陳北接過水囊。羊皮被手掌焐得溫熱,沉甸甸的。他拔開木塞,一股濃烈而醇厚的酒氣撲鼻而來,混合著奶香和鹹味。他仰頭喝了一大口,液體滾燙地滑過喉嚨,像一道火線燒進胃裡,然後迅速擴散成全身的暖意。他忍不住打了個顫,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好酒。」陳北啞聲說,把水囊遞還給巴特爾。

  老人沒接,搖搖頭:「你帶著。路還長。」

  陳北看著手裡的水囊,又看看巴特爾。老人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那些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眼睛依然很亮,像兩顆埋在雪地里的黑曜石,沉澱著二十年的等待和某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大叔,」陳北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乾澀,「您……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這個問題他在帳篷里就想問,但一直到剛才都沒問出口。他知道答案,但他還是想問。因為眼前這個老人,是父親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朋友,是儲存了父親遺物二十年的守夜人,是親眼見證了那段隱秘歷史的、唯一的活著的見證者。

  巴特爾沉默了很久。他轉過身,望向東北方向——那是陰山深處,是巴音善岱廟所在的方向,是父親陳遠山二十年前消失的方向。遠山在雪光中顯出一種冷硬的青灰色,像巨獸靜臥的脊背,沉默而危險。

  「我老了。」巴特爾終於說,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腿腳不行了,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步子。而且……」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帳篷。那頂用厚羊毛氈和木桿搭成的蒙古包,在雪野中顯得渺小而堅韌。煙囪里正升起淡藍色的炊煙,在無風的清晨筆直地升向鋼藍色的天空。

  「我得守著這裡。」巴特爾說,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這是你阿爸當年交代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了,讓我在這裡等你。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回來,這裡得有個能回來的地方。」

  陳北的喉嚨發緊。他想起夜裡在帳篷中,巴特爾講述的那些往事——二十年前那個風雪夜,父親渾身是血地敲開這扇門;三天後父親離開,留下那本筆記和那片衣襟;然後是漫長的二十年等待,守著這個牧場,守著這個承諾,等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人。

  而現在,他來了。帶著滿身的傷,帶著一肚子的疑問,帶著父親用生命守護的秘密的冰山一角。而巴特爾,要把這一切交給他,然後繼續守著這裡,守著這條「回來的路」。

  「我會回來的。」陳北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等我找到答案,等我做完該做的事,我會回來。」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爍了一下。然後老人點點頭,伸手指向東北方。

  「看見那座山了嗎?」巴特爾說,「山頂是平的,像被刀削過一樣。那是『平頂山』,是我們這一帶的最高峰。從這兒到平頂山,要翻三道梁。第一道梁是草坡,雪厚,但好走。第二道梁是碎石坡,夏天容易滑坡,冬天被雪蓋著,看不清路,要小心。第三道梁最險,是懸崖,有條小路貼著崖壁,只能容一個人過。」

  老人的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清晰的軌跡,彷佛那三道山樑就鋪展在他眼前。

  「翻過第三道梁,下面是一片白樺林。林子很深,夏天進去容易迷路,但這個季節葉子都落了,能看見路。穿過白樺林,再往前走五里地,就能看見巴音善岱廟的廢墟。」

  陳北順著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平頂山在遠方的雪光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像蹲踞在天邊的巨獸。三道山樑、白樺林、廢墟——這些地名在巴特爾的講述中變得具體而危險,不再是地圖上簡單的線條和符號。

  「路上有狼嗎?」林薇問。她的聲音還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有。」巴特爾回答得很乾脆,「這個季節,狼群找不到吃的,餓極了什麼都敢碰。但你們有槍,槍聲能嚇走它們。記住,除非必要,別開槍打它們——狼記仇,打死一隻,整個狼群都會記住你的氣味,追你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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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薇的臉色更白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揹包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還有,」巴特爾轉向陳北,表情嚴肅起來,「那一帶最近不太平。我前幾天去那邊檢視牲口,在巴音善岱廟附近看見了陌生人。」

  陳北的心一緊:「什麼樣的人?」

  「不是我們草原上的人。」巴特爾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憶,「穿著打扮像城裡人,但走路的姿勢不對——太穩,太警惕,像是當兵的。他們開的那種車,我們這兒沒見過,輪胎很寬,底盤很高,能在雪地里開。我在山樑上遠遠看見過兩次,沒敢靠近。」

  「多少人?」陳北追問。

  「第一次看見三個,第二次看見五個。都帶著東西,像是……儀器。」巴特爾斟酌著用詞,「有個人手裡拿著個方盒子,對著廟的廢墟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陳北和林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猜測——是追兵?還是暗影組織的人?或者,是那個代號「梟」的內鬼派來的人?

  「他們在找什麼?」林薇問。

  巴特爾搖頭:「不知道。但巴音善岱廟那地方,荒了幾十年了,除了廢墟就是廢墟。除非……」

  老人頓了頓,看向陳北:「除非他們也在找『信使之墓』。」

  空氣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陳北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動著肩胛骨上那個胎記隱隱發熱。信使之墓——父親筆記里提到的、狼瞫衛歷代信使的安眠之地,埋藏著狼瞫密碼終極秘密的地方。

  而現在,不止一撥人在找它。

  「您覺得,」陳北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他們找到入口了嗎?」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應該沒有。如果找到了,他們就不會還在外面轉悠。而且……」老人抬頭,望向東邊天際越來越亮的金光,「巴音善岱廟的入口,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找到的。那地方,得在特定的時間,用特定的方法,才能開啟。」

  「特定的時間?」林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巴特爾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走回帳篷,片刻後拿著一本老舊的日曆走出來。那日曆是蒙漢雙語的,紙頁已經泛黃卷邊。老人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日期。

  「今天是臘月廿八。」巴特爾說,手指在那個日期上點了點,「明天是廿九,今年沒有三十,所以明天就是除夕。而除夕夜……」

  他抬起頭,看著陳北:「是月圓之夜。」

  陳北的呼吸屏住了。他想起父親筆記里的那句話:「潭底有門,月滿則開。」也想起在溶洞裡看到的那幅素描——深潭、水面上的月影倒影、還有那句「月滿則開」。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一條清晰的線。

  巴音善岱廟。月圓之夜。信使之墓的入口。

  「他們也知道這個時間。」陳北低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他們才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廟附近徘徊。他們在等,等月圓之夜,等入口開啟。」

  「那我們得趕在他們之前。」林薇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焦急,「明天就是除夕,我們只有一天時間了。」

  陳北沒有說話。他抬起頭,望向東北方。平頂山在越來越亮的天光中顯露出清晰的輪廓,山巔的積雪反射著初升太陽的第一縷金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三道山樑、白樺林、廢墟——這段路,放在平時可能要走一整天。而現在,他們要在一天之內趕到,還要趕在那些陌生人之前,找到入口。

  而且是在他左腿重傷、兩人都精疲力竭的情況下。

  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你們得走了。」巴特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打斷了陳北的思緒。老人走過來,把一件東西塞進陳北手裡。

  那是一個用狼皮縫製的小袋子,只有巴掌大,用皮繩扎著口。袋子很舊了,皮毛已經磨得發亮,邊緣的縫線是手工的,針腳細密整齊。

  「這是我婆娘當年縫的。」巴特爾說,聲音很輕,「裡面裝著三樣東西:一塊火石,一撮鹽,還有……一根你阿爸的頭髮。」

  陳北的手猛地一顫。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狼皮袋子,感覺它突然變得滾燙,幾乎要灼傷掌心。

  「你阿爸當年走的時候,我婆娘從他頭上剪了一綹頭髮,裝在這個袋子裡。」巴特爾繼續說,眼睛望著遠方的山,「她說,頭髮是人身上的東西,帶著人的氣息。帶著它,就像帶著你阿爸的一部分,能保平安。」

  陳北緊緊握住那個袋子。狼皮的觸感粗糙而溫暖,他能感覺到裡面那綹頭髮的輪廓,細細的,輕飄飄的,卻彷佛有千鈞之重。那是父親的一部分。是二十年前,那個年輕、堅定、毅然走向未知險境的父親,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實物痕跡。

  「謝謝。」陳北說,聲音哽咽。他把袋子小心地放進貼身的內袋,和父親的筆記本、那片繡著「北疆守夜人」的衣襟放在一起。三樣東西貼著胸口,沉甸甸的,像三塊烙鐵,燙得他心臟發疼。

  巴特爾擺擺手,示意不必說謝。老人轉身走回帳篷,片刻後又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個布包。

  「這是吃的。」他把一個布包遞給林薇,「奶豆腐、肉乾、炒米。省著點吃,夠你們兩天的量。」

  又把另一個布包遞給陳北:「這是藥。白色的粉末止血,黑色的藥膏治凍傷,還有這個——」他從布包里掏出一個小瓷瓶,塞進陳北手裡,「這是草原上的老方子,用狼毒花和麻黃根泡的酒,能止痛,也能提神。但記住,一次只能喝一小口,喝多了傷身子。」

  陳北接過布包。很沉,裡面瓶瓶罐罐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著巴特爾那張蒼老而堅毅的臉,突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所有的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謝謝太輕,承諾太重,告別又太早。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年齡和族群,更是二十年的時光,是一段被死亡和秘密封存的往事,是一份沉重到幾乎無法承受的託付。

  「去吧。」巴特爾最後說,聲音很平靜,「趁著天剛亮,雪還沒化,路好走些。記住我說的路,記住要小心。還有……」

  老人頓了頓,看著陳北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無論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別回頭。你阿爸當年就是這麼走的,頭也不回。這是信使的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

  陳北用力點頭。他背上獵槍,挎上帆布包,把巴特爾給的布包也塞進去。然後他轉身,面向東北方,面向那片被白雪覆蓋的、沉默而危險的群山。

  第一步邁出去的時候,左腿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他咬緊牙關,用獵槍撐著地,強迫自己站穩。然後邁出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深及膝蓋的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在清晨死寂的雪野上格外清晰。

  林薇跟在他身後。女孩走得很吃力,積雪太深,她身材相對嬌小,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深深踩進去。但她沒抱怨,只是咬著牙,一步一步跟著陳北的腳印。

  走出大約五十米,陳北忍不住回頭。

  巴特爾還站在帳篷門口。老人裹著厚重的羊皮襖,站在清晨凜冽的寒風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身影在無邊的雪野中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孤獨,卻又那麼堅韌。見陳北回頭,老人抬起手,揮了揮。

  那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但在晨光中,在雪野上,在身後那個溫暖帳篷的映襯下,卻讓陳北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想起了父親筆記里的那句話:「願長生天保佑。若有不測,願我的靈魂,能化作守護北疆的一塊岩畫。」

  而巴特爾,這個蒙古族老獵人,用二十年的時間,守著父親的遺物,守著這個牧場,守著這條「回來的路」。他就是一塊活著的岩畫,一塊用血肉和歲月刻成的、守護北疆的岩畫。

  陳北轉回頭,不再看。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路,集中在前方那三道沉默的山樑,集中在越來越亮的天空,集中在自己沉重而艱難的呼吸上。

  但眼角還是濕了。

  滾燙的液體湧出來,在冰冷的臉頰上迅速變涼,然後凝固,像兩道冰痕。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把那些軟弱的東西全部擦掉。

  不能回頭。這是信使的路,只能往前走。

  晨光越來越亮。東邊的天際,太陽終於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躍上天空。金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樣漫過雪野,所過之處,冰雪反射出億萬道刺眼的光針,整片大地瞬間變得輝煌而殘酷。

  陳北眯起眼睛,用手遮在額前。在強光中,他看見第一道山樑的輪廓——那是一片平緩的草坡,此刻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像一塊巨大的白色絨布,鋪展在天地之間。坡不陡,但很長,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走。」陳北簡短地說了一聲,然後邁開步子,走向那道山樑。

  積雪很深,每一步都要把整條腿從雪裡拔出來,再深深踩進去。一開始還能保持節奏,但走了不到一百米,陳北的左腿就開始抗議。傷口處的腫脹感越來越明顯,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撕裂皮肉,劇痛順著神經往上爬,一直爬到太陽穴,在那裡突突地跳動。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繼續走。疼痛是可以習慣的,他在部隊裡受過更重的傷,也曾在訓練中累到吐血。身體的極限從來不是真正的極限,真正的極限在意志力崩潰的那一刻。而他的意志力,現在還遠沒到崩潰的時候。

  林薇跟在他身後。女孩走得很吃力,呼吸聲越來越粗重,在寂靜的雪野上清晰可聞。但她沒說話,沒抱怨,只是沉默地跟著,一步一步,踩著陳北在雪地里踩出的腳印。

  太陽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開始帶上溫度,照在臉上,有了些許暖意。雪地開始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陳北從揹包里翻出那副墨鏡——是軍用的防風鏡,鏡片是深灰色的,能有效過濾強光。他戴上,世界瞬間變成了另一種顏色:雪是深灰色的,天空是暗藍色的,遠山是青黑色的。所有的色彩都變得沉鬱,所有的細節都變得清晰。

  「戴上這個。」他把另一副備用墨鏡遞給林薇。那是他從部隊帶出來的,一直放在揹包的夾層里,沒想到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林薇接過,戴上。她長舒了一口氣,顯然強光也讓她很不適。

  兩人繼續前進。雪地行走消耗的體力遠超想像,走了不到一個小時,陳北的額頭就開始冒汗。汗水從鬢角流下來,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變涼,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他解開羽絨服最上面的扣子,讓熱氣散出去一些。

  「休息一會兒吧。」林薇在他身後說,聲音有些喘,「你的腿……」

  「不能停。」陳北打斷她,聲音因為喘息而斷斷續續,「一停下來,身體就冷了,再走會更吃力。而且……」

  他抬頭望向第一道山樑的頂端。那地方看起來不遠,但在雪地里,距離感是完全失真的。看著只有幾百米,走起來可能要走一兩個小時。

  「而且什麼?」林薇問。

  陳北沒回答。他側耳傾聽——在風聲中,在積雪偶爾滑落的窸窣聲中,在遠處不知名鳥類的鳴叫聲中,他似乎聽到了什麼別的聲音。

  很微弱,很遙遠,但確實存在。

  是引擎聲。

  低沉的、壓抑的引擎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被風聲切割成斷斷續續的片段。不像是汽車,更像是……雪地摩托?或者那種寬輪胎的越野車?

  陳北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巴特爾說的話——那些陌生人開的車,輪胎很寬,底盤很高,能在雪地里開。

  「趴下!」陳北低吼一聲,同時猛地撲倒在地,整個人陷進厚厚的積雪裡。

  林薇雖然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本能地跟著趴下。積雪瞬間淹沒了他們,冰冷的雪粉從領口、袖口鑽進去,凍得人渾身一激靈。

  陳北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引擎聲越來越近。不是一輛,是至少兩輛,可能三輛。聲音很沉,轉速不高,但功率很大,是那種專門為惡劣地形設計的引擎特有的轟鳴。車輪壓過雪地,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在寂靜的雪野上格外清晰。

  聲音從他們的左側傳來,大約在幾百米外。陳北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從雪堆的邊緣望出去。

  他看見了。

  三輛黑色的雪地車,正從東南方向駛來。車很大,輪胎寬得離譜,在雪地上壓出深深的車轍。每輛車上坐著兩個人,都穿著白色的雪地偽裝服,戴著護目鏡,看不清臉。但他們的姿勢很專業——身體微微前傾,手握車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是職業的。陳北在心裡下了判斷。不是普通的追兵,是受過專業雪地作戰訓練的人。他們的裝備、他們的動作、他們的警戒姿態,都說明這一點。

  雪地車在距離他們大約三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車上的人沒有下車,只是停在原地,似乎在觀察什麼。其中一個人抬起手,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儀器——是熱成像儀。

  陳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低下頭,把整個人更深地埋進雪裡。積雪是很好的隔熱體,能有效阻斷人體散發的熱量,在熱成像儀上,他們現在應該只是兩個模糊的熱源,和周圍的雪地溫度差異不大。

  但他不確定。熱成像儀的靈敏度很高,如果對方用的是軍用的型號,這麼近的距離,還是有可能被發現。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陳北趴在雪地里,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咚咚作響,能感覺到汗水從額頭滑落,滴進雪裡,能感覺到左腿傷口傳來的、一陣陣抽搐的劇痛。

  但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最輕,最緩。

  大約過了一分鐘——也許更長,也許更短,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時間感是完全混亂的——引擎聲再次響起。雪地車重新啟動,朝著西北方向駛去,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風聲中。

  陳北又等了足足三分鐘,才緩緩抬起頭。

  雪地車已經不見了。雪地上只留下幾道深深的車轍,像三道黑色的傷疤,劃破了這片純淨的白色荒原。風正在迅速把車轍填平,要不了多久,這些痕跡就會消失,就像從未有人來過。

  「他們……走了?」林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小,帶著顫抖。

  「嗯。」陳北應了一聲,撐起身體。積雪從身上簌簌落下,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拍掉身上的雪,重新站起來,左腿的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

  「是追兵嗎?」林薇也站起來,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不確定。」陳北說,眼睛盯著雪地車消失的方向,「但肯定不是朋友。」

  他想起巴特爾的話——那些陌生人在巴音善岱廟附近轉悠,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而現在,這些人出現在了這裡,出現在通往巴音善岱廟的路上。

  巧合?陳北不相信巧合。

  「他們要去哪裡?」林薇問。

  陳北沒回答。他抬頭望向東北方,望向第一道山樑的頂端,望向更遠處的平頂山。然後他低下頭,從揹包里掏出指南針。

  指南針的指標在玻璃罩下輕輕顫動,然後穩定下來,指向正北。陳北調整方向,讓指標和錶盤上的刻度對齊,然後抬起頭,重新確認方向。

  「不管他們要去哪裡,」陳北說,聲音很冷,「我們都得趕在他們前面。」

  他收起指南針,重新背上獵槍,然後邁開步子,繼續走向第一道山樑。

  腳步比剛才更沉重,但也更堅定。

  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金色的光芒灑滿雪野,氣溫開始回升。積雪表面開始融化,變得濕潤,踩上去不再發出乾燥的「咯吱」聲,而是黏膩的「噗嗤」聲。行走變得更困難了,濕雪黏在鞋底,每一步都要多花三分力氣。

  陳北的左腿越來越不聽使喚。傷口處的腫脹感已經蔓延到了整個小腿,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拖動一塊生鏽的鐵塊,沉重而滯澀。汗水浸透了內層的衣物,黏糊糊地貼在身上,被風一吹,又冷得刺骨。

  但他沒停。不能停。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距離月圓之夜,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個小時。而他們,才剛走到第一道山樑的山腳。

  山樑比遠處看起來要陡。坡面大約三十度,不算太陡,但在深及膝蓋的積雪中攀爬,每一步都是對體力和意志的雙重考驗。陳北用手扒著雪地,用獵槍當拐杖,一點一點往上爬。受傷的左腿幾乎使不上力,他主要靠右腿和雙臂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拽。

  爬了大約五十米,陳北停下來,大口喘氣。汗水從額頭滾落,滴進雪裡,瞬間消失。他抬起頭,望向山頂——還有至少一百米。而在山頂之後,還有第二道山樑,第三道山樑,白樺林,然後才是巴音善岱廟。

  路還很長。長得讓人絕望。

  「陳北,」林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喘息,「你的腿……在流血。」

  陳北低頭看去。左腿的褲管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跡在白色的積雪襯托下,觸目驚心。繃帶早就失去了作用,傷口在攀爬中重新裂開,溫熱的血液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咬咬牙,從揹包里翻出巴特爾給的藥包,找出那個白色的小瓶。開啟瓶塞,把裡面的粉末倒在傷口上。粉末是灰白色的,帶著一股刺鼻的藥味,倒在傷口上的瞬間,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扎刺。

  陳北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但他沒停,繼續把粉末倒在傷口上,直到整個傷口都被覆蓋。然後他撕下內衣的另一隻袖子,用牙齒和右手配合,把傷口重新包紮好。

  整個過程,他沒說一句話,只是咬著牙,手上的動作快而穩。林薇在一旁看著,想幫忙又不知道該怎麼幫,只能手足無措地站著,臉色蒼白。

  包紮完畢,陳北把藥瓶收好,重新站起來。他試了試左腿,劇痛依然存在,但流血似乎止住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上爬。

  一步,兩步,三步。

  世界縮小到只剩下眼前的這片雪坡,只剩下每一次抬腿、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疼痛、寒冷、疲憊、恐懼——所有這些都被壓縮成背景噪音,被一種更強大的東西壓下去:必須前進的意志。

  爬到山頂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正午時分。雪後的天空清澈得驚人,是一種近乎虛幻的湛藍色,沒有一絲雲。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陳北站在山樑的頂端,拄著獵槍,大口喘氣。

  從這裡望出去,視野豁然開朗。

  眼前是第二道山樑——那是一片碎石坡,巨大的岩石從雪地里突兀地聳起,像巨獸的獠牙,在陽光下投出猙獰的陰影。碎石坡比草坡陡得多,也危險得多。夏天的時候,這些碎石隨時可能滑落,而現在被積雪覆蓋,看不清下面的情況,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而在第二道山樑之後,是第三道山樑——那是一面幾乎垂直的懸崖,灰黑色的岩壁在雪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懸崖中間,隱約能看見一條細細的小路,像一道傷疤,刻在岩壁上。

  那就是巴特爾說的「只能容一個人過」的險路。

  而在更遠處,在三道山樑的盡頭,是一片白茫茫的森林——是白樺林。光禿禿的樹幹在雪地里林立,像無數根白色的骨頭,刺向天空。森林很深,一眼望不到頭。

  而在森林的盡頭,在地平線的邊緣,陳北看見了一點不一樣的輪廓。

  是建築的輪廓。雖然很模糊,雖然被距離和雪光模糊了細節,但他能認出來——那是房屋的輪廓,是牆垣的輪廓,是某種人工造物的輪廓。

  巴音善岱廟。

  陳北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抬起手,擦了擦被汗水模糊的墨鏡鏡片,然後重新望過去。

  沒錯。是廢墟。雖然只剩下斷壁殘垣,雖然被積雪覆蓋了大半,但那確實是一座建築的廢墟。規模不大,但能看出曾經的格局——有主殿,有側房,有圍牆。而在廢墟的中央,似乎還有一座更高的建築,像是一座佛塔的殘骸。

  那就是父親筆記里提到的、狼瞫衛的北疆樞紐。那就是藏著「信使之墓」入口的地方。那就是他們必須在天黑前趕到的地方。

  「看見了嗎?」陳北低聲說,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林薇站在他身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女孩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看見了。那就是巴音善岱廟?」

  「嗯。」陳北應了一聲。他掏出指南針,再次確認方向。廢墟在東北方,大約十公里外。這個距離,在平地上走可能只需要兩三個小時,但在這樣的山地雪原,在要翻過兩道險峻山樑的情況下,可能需要五六個小時,甚至更久。

  而太陽,已經在正午的位置了。

  「我們得加快速度。」陳北說,收起指南針,「天黑前必須趕到。如果趕不到……」

  他沒說完,但林薇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趕不到,他們就得在雪地里過夜。零下二三十度的夜晚,沒有帳篷,沒有足夠的禦寒裝備,受傷、疲憊、飢餓——這些因素加在一起,幾乎等於死亡。

  而且,那些陌生人可能已經在附近了。雪地車能輕鬆穿越這種地形,如果他們也是去巴音善岱廟,可能早就到了。

  「走吧。」陳北說,然後邁開步子,走向第二道山樑。

  下山比上山容易一些。陳北順著雪坡滑下去,用獵槍控制方向。積雪很厚,滑下去的速度不快,但省力。左腿的傷口在顛簸中再次傳來劇痛,他咬緊牙關,忍著。

  滑到山腳,重新站在平地上時,陳北感覺自己的左腿幾乎失去了知覺。不是麻木,而是一種更糟糕的感覺——疼痛到了極致,反而感覺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種空洞的、沉重的鈍感,好像那條腿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但他沒時間檢查。他撐著獵槍,強迫自己走向第二道山樑的碎石坡。

  碎石坡比看起來更危險。積雪覆蓋了大部分岩石,但有些地方雪很薄,能看見下面黑色的石頭。陳北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先用獵槍探路,確認腳下是實的,才敢把體重壓上去。

  即使這樣,還是差點出事。

  在爬到一半的時候,陳北腳下的雪突然塌陷。不是普通的塌陷,是整片雪層連同下面的碎石一起滑落,像一道小型的雪崩。陳北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就隨著雪流向下滑去!

  「陳北!」林薇的尖叫聲在身後響起。

  陳北在滑落中本能地揮舞獵槍,槍托砸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藉著這股反衝力,他勉強改變了下滑的方向,朝著坡邊的一處岩縫撞去。

  「砰!」

  身體重重撞在岩壁上。左肩先著地,劇痛瞬間炸開,眼前一片漆黑。但他死死抓住岩縫的邊緣,指甲摳進岩石的縫隙里,摳出了血。下滑的雪流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帶起大片的雪霧,撲了他滿頭滿臉。

  幾秒鐘後,雪流停了。陳北掛在岩縫邊,大口喘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低頭看去——剛才站立的地方,已經塌陷出一個直徑三米的大坑,坑底是裸露的黑色碎石,鋒利如刀。

  如果他掉下去,不死也得重傷。

  「你……你沒事吧?」林薇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哭腔。她趴在坡邊,伸出手,想拉陳北上來,但距離太遠,夠不著。

  陳北沒回答。他咬緊牙關,用還能動的右手扒著岩壁,一點一點往上爬。左肩的傷口可能又裂開了,溫熱的血液正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雪地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爬了大約五分鐘,陳北終於爬回了安全地帶。他癱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氣,全身都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後怕。剛才那一瞬間,死亡離他只有一步之遙。

  「你的肩膀……」林薇爬過來,看著陳北左肩滲血的繃帶,臉色蒼白。

  「沒事。」陳北簡短地說。他撕開繃帶,傷口果然裂開了,皮肉外翻,能看到裡面白色的骨頭。他倒吸一口冷氣,從藥包里翻出藥粉,重新撒上,然後用乾淨的繃帶包紮。

  整個過程,他的手指在抖,但動作依然很快。包紮完畢,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左肩——劇痛,但還能動。骨頭應該沒斷,只是傷口裂開了。

  「繼續走。」陳北說,撐著獵槍站起來。他的聲音很啞,很疲憊,但依然堅定。

  林薇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口。她只是默默站起來,跟在陳北身後,繼續往上爬。

  接下來的路,兩人都走得更小心。每一步都試探,每一步都確認。速度慢了下來,但安全更重要。陳北的左腿越來越不聽使喚,到後來幾乎是在拖著走,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

  爬到第二道山樑頂端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下午三點。陽光變成了金黃色,斜斜地照在雪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氣溫開始下降,風也大了起來,從陰山深處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陳北站在山頂,望向第三道山樑——那面懸崖。

  近距離看,比遠處看起來更險。懸崖幾乎是垂直的,高度大約五十米。岩壁是灰黑色的玄武岩,表面布滿了風化的裂紋和凸起的稜角。而在懸崖的中間,確實有一條小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一道岩縫,寬度不到半米,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小路的一側是岩壁,另一側是深淵。沒有護欄,沒有繩索,什麼都沒有。只有光禿禿的岩石,和下面幾十米深的、堆滿積雪的谷底。

  而要走到那條小路,必須先下到懸崖的底部,然後再沿著一條更陡的坡爬上去,到達小路的起點。

  「這……這能過去嗎?」林薇的聲音在發抖。她看著那條懸在絕壁上的小路,臉色蒼白如紙。

  陳北沒說話。他也在看著那條路。五十米的高度,半米的寬度,一側是絕壁,一側是深淵。在這種地方行走,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更是極致的冷靜、平衡感和對死亡的蔑視。

  而他現在,左腿重傷,左肩傷口裂開,全身疲憊到了極點。在這樣的狀態下,走這條路,等於自殺。

  但他沒有選擇。

  「能。」陳北說,聲音很平靜,「必須能。」

  他走到懸崖邊,開始往下爬。下懸崖比上懸崖容易一些,因為能看到落腳點。陳北用獵槍探路,找到岩石的縫隙和凸起,然後一點一點往下挪。左腿幾乎用不上力,他主要靠雙手和右腿,像一隻受傷的壁虎,在絕壁上艱難地移動。

  爬到懸崖底部,用了將近半個小時。陳北癱坐在谷底的雪地上,大口喘氣,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汗水濕透了所有衣物,被寒風一吹,瞬間變得冰冷,黏在身上,像一層冰殼。

  他抬起頭,望向小路的起點——在懸崖的中間,距離谷底大約二十米。要爬上去,才能走上那條路。

  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陳北還是站了起來。他走到懸崖下,開始往上爬。這一次比剛才更難,因為要往上,而不是往下。受傷的左腿幾乎成了累贅,每一次蹬踏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而且使不上力。他只能靠雙手扒著岩石,靠右腿蹬踏,把自己一點一點往上拽。

  爬了大約五米,意外發生了。

  陳北右手抓住的一塊岩石突然鬆動!那石頭原本就風化了,被他體重一壓,直接從岩壁上脫落,帶著一堆碎石滾落下去!

  「小心!」林薇在下方尖叫。

  陳北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右側傾倒!他左手死死抓住另一塊岩石,指甲因為用力而翻折,鮮血湧出。但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左手上,那塊岩石也在鬆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這個念頭在陳北腦中一閃而過。很平靜,甚至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確認:啊,要死在這裡了。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右手本能地向上揮舞,抓住了什麼東西——

  不是岩石。是藤蔓。

  一根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的老藤,從懸崖的裂縫中垂下來,有小臂粗細,表皮粗糙,但很堅韌。陳北死死抓住藤蔓,身體在空中盪了一下,然後重重撞在岩壁上。

  「噗——」

  一口血噴出來,染紅了面前的雪地。左肩的傷口徹底裂開了,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瞬間浸透了繃帶和衣物。劇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但他還活著。還抓著藤蔓。

  「陳北!陳北!」林薇在下面哭喊,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

  陳北沒回應。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抓著藤蔓,一點一點往上爬。每一寸都像在刀山上爬行,劇痛從肩膀、從腿、從全身每一個角落湧來,匯聚成一片疼痛的海洋,要把他淹沒、吞噬。

  但他沒停。不能停。

  爬了不知道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在極度的痛苦中,時間感是完全混亂的。終於,陳北的手抓到了小路的邊緣。

  他用力一撐,把自己拽了上去,然後癱倒在狹窄的小路上,大口喘氣,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要昏過去。

  「陳北!你上去了嗎?!」林薇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很小,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陳北沒力氣回答。他躺在小路上,望著頭頂灰藍色的天空,大口呼吸。冷空氣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帶著血腥味。左肩的傷口還在流血,溫熱的液體順著身體流下,滴在小路上,瞬間凝固成暗紅色的冰。

  他必須處理傷口。不然等不到走到盡頭,他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陳北掙扎著坐起來,用牙齒和右手配合,撕開左肩的繃帶。傷口很可怕,皮肉外翻,深可見骨。他從藥包里翻出最後一點藥粉,全部倒在傷口上。劇痛讓他渾身痙攣,但他咬著牙,用新的繃帶把傷口死死纏住,纏得很緊,緊到幾乎要阻斷血液迴圈。

  然後他躺回去,閉上眼睛,等待這一波劇痛過去。

  大約過了五分鐘,劇痛稍微緩解了一些。陳北睜開眼睛,撐著岩壁,慢慢站起來。他低頭看向下方——林薇還站在谷底,仰著頭看著他,小小的身影在無邊的雪野中,顯得那麼渺小,那麼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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