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谷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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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採石場的廢棄工棚里,時間像凝固的瀝青,粘稠,緩慢,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滯重感,一分一秒地向前爬行。屋頂破洞透下的天光,從清晨慘澹的灰白,漸漸染上幾分午後虛弱、帶著涼意的淡金色,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切割出幾道狹窄而模糊的光斑,隨著太陽不可察覺的移動,緩緩偏移,拉伸,變形。

  寂靜。一種近乎死亡的寂靜,籠罩著這個臨時的避難所。只有角落裡,那堆苔蘚燃盡的灰燼,偶爾發出一兩聲細微的、冷卻時的「噼啪」聲,像垂死心臟最後的、無力的搏動。空氣里瀰漫著灰塵、霉味、血腥、藥膏的刺鼻氣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絕望、疲憊和緊繃等待的、無形無質卻無處不在的壓力。

  陳北靠在冰冷的磚牆上,閉著眼睛,但並未沉睡。高燒像一爐悶燒的炭,在他身體內部持續不斷地烘烤,帶走水分,蒸發理智。左腿的劇痛已經變成一種持續的、背景噪音般的鈍痛,與左肩傷口隱隱的灼燒感交織在一起,提醒著他這具身體正在緩慢地、無可挽回地走向崩潰的邊緣。但比肉體的痛苦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重壓。

  父親的去向,那扇「門」後的秘密,信使令中沉睡的力量,血脈深處越來越清晰的呼喚,敵人如影隨形的追殺,同伴用生命鋪就的道路,林薇無聲的陪伴和眼底深處那一絲揮之不不去、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疏離與恐懼……所有這些,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將他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要勒斷他所有的呼吸和思考。

  他握緊了左手。掌心空蕩蕩的,信使令被他小心地收在貼身的內袋裡,與那個裝著父親頭髮的狼皮袋子放在一起。冰冷的金屬觸感隔著衣物,依然能清晰地傳遞到皮膚上,帶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安慰與不安的複雜感受。那是鑰匙,是責任,也可能是……詛咒。

  「咳咳……」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對面傳來,打破了死寂。

  陳北睜開眼。是林薇。女孩蜷縮在另一面牆下,用趙鐵軍脫給她的、沾滿血污的作訓服外套緊緊裹著自己,但身體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她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乾裂起皮。左臂重新包紮過,但顯然傷口的疼痛和高原反應帶來的不適,讓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鎖,即使在昏睡中,也偶爾會發出一兩聲模糊的、痛苦的呻吟。

  陳北的心臟像被針扎了一下。他想挪過去,看看她的情況,但左腿的劇痛讓他動彈不得。他只能看著她,看著這個因為他而墜入地獄的女孩,心底的愧疚像毒藤一樣瘋狂滋長,纏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工棚另一角,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和刻意壓低的交談。

  是趙鐵軍和老貓。兩人沒有休息,正蹲在昏迷的「刀疤」和烏鴉身邊,似乎在做著什麼。趙鐵軍的動作很輕,很穩,他手裡拿著一小截從工棚角落找到的、生鏽但勉強可用的鐵絲,正小心地在「刀疤」被反綁的手腕上動作著。老貓則警惕地盯著「刀疤」的臉,一隻手虛按在腰間的匕首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他們在試圖弄醒「刀疤」,或者……在「刀疤」身上尋找什麼?

  陳北的心提了起來。他知道審訊是必要的,「刀疤」嘴裡有他們需要的情報。但以「刀疤」這種亡命徒的秉性,醒來後恐怕不會輕易開口。而且,動靜太大,萬一「刀疤」突然暴起或者發出聲音,引來外面的注意……

  幾分鐘後,趙鐵軍似乎完成了什麼。他收起鐵絲,對老貓點了點頭。老貓從旁邊一個破鐵桶里,舀起半勺冰冷的、帶著冰碴的雪水,毫不猶豫地潑在「刀疤」臉上。

  「唔……!」

  「刀疤」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水嗆到的悶哼。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皮顫抖著,艱難地睜開。起初,他的眼神渙散,充滿了對光線和環境的不適應。但很快,那兩顆嵌在肉里的、淬毒玻璃珠般的眼睛重新聚焦,先是茫然地掃視了一圈破敗的工棚,然後,定格在了蹲在他面前的趙鐵軍臉上。

  短暫的困惑之後,是瞬間清醒的、混合著驚愕、暴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眼神。

  「你……」「刀疤」嘶啞地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充滿了難以置信。他想動,但身體被牢牢捆住,只能徒勞地掙扎了一下,繩索深深勒進皮肉。「你沒死?不可能!我明明……」

  「明明打中了我的肚子,腸子都流出來了,對嗎?」趙鐵軍介面,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他撩起衣服下擺,露出左腹那道粉紅色的、已經癒合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沉默的、卻充滿詭異力量的烙印。

  「刀疤」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死死盯著那道疤痕,又猛地抬頭看向趙鐵軍的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顯然,眼前這完全違背常理的一幕,徹底擊碎了他作為一個經驗豐富、見慣了生死的傭兵的認知底線。傷口可以包紮,可以癒合,但那種幾乎致命的貫通傷,在短短几個小時內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彷佛已經痊癒了數月之久的疤痕……這根本不是醫學,是……魔法?巫術?還是……

  他想起了在山洞裡,那個年輕人(陳北)手握令牌、渾身籠罩幽藍光芒、背後浮現巨大鳥形虛影的恐怖景象。想起了自己在那股古老意志威壓下,身不由己跪倒在地、靈魂戰慄的絕望感受。難道……難道這個老兵,也是被那種……非人的力量治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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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寒意,比這工棚里的低溫更刺骨、更直達靈魂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刀疤」全身。他看著趙鐵軍平靜的臉,看著老貓冰冷的眼神,看著角落裡那個閉目靠牆、蒼白虛弱但彷佛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的年輕人(陳北),再想到自己昏迷前聽到的那詭異的嗡鳴和看到的乳白色光芒……一個可怕的、超越他所有理解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從心底升起。

  這些人……不,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那個年輕人,那個「信使」,他掌握著某種古老、邪惡、無法理解的力量。他能驅散狼群,能啟用岩畫,能治癒致命的傷口……他到底是什麼東西?他手裡的令牌,又是什麼?


  「看來你想明白了。」趙鐵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依然平靜,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你的命,是撿回來的。但能不能繼續留著,看你自己。」

  「刀疤」咽了口唾沫,乾澀的喉嚨發出「咕嚕」一聲。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嘶啞的聲音問:「你……你們想怎麼樣?」

  「情報。」趙鐵軍言簡意賅,「所有你知道的。關於你的僱主『博士』,關於暗影在北疆的據點,關於你們接到的所有命令,關於……任何可能對我們有用的資訊。說清楚,你可以少受點苦,也許……能活著離開北疆。不說,或者撒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昏迷的烏鴉,「你的同伴,會先你一步,去探探黃泉路到底有多冷。」

  「刀疤」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烏鴉慘白的臉,又看了一眼趙鐵軍毫無波瀾的眼睛,知道對方不是虛言恫嚇。這些人是真正的鐵血戰士,是那種在戰場上用血和命打磨出來的、說一不二的狠角色。而且,他們背後,可能還站著更恐怖、更無法理解的存在。

  求生欲,壓倒了對「博士」的恐懼(畢竟「博士」再可怕,至少是可以理解的、屬於人類範疇的威脅)。他咬了咬牙,嘶聲道:「我說……我都說……但你們要保證,我說了,放我走!」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趙鐵軍冷冷道,「說不說,在你。說不說真話,也在你。但後果,自負。」

  「刀疤」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但最終還是頹然低下頭。「好……我說。」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刀疤」用他那帶著濃重俄語口音的生硬漢語,斷斷續續地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博士」,真名無人知曉,是一個活躍在歐洲和中亞的、背景極其深厚的跨國掮客和情報販子。他表面上經營著幾家合法的國際貿易公司和基金會,但暗地裡,為多個國家和非國家勢力提供「特殊幫助」,從軍火走私、情報竊取,到暗殺、顛覆,甚至……涉及一些古老秘聞和超自然現象的「研究」與「收集」。李國華就是他眾多「合作者」之一,負責在中國北疆,特別是陰山一帶,尋找和發掘與「信使之心」相關的線索和遺物。

  「博士」對「信使之心」的興趣,源於他背後一個更神秘、更龐大的「客戶」。據「刀疤」偶爾偷聽到的隻言片語,那個「客戶」似乎是一個歷史極其悠久、勢力遍布全球的隱秘組織,他們對世界各地古老的、涉及「非人力量」的傳說和遺物都有收集和研究的癖好。「信使之心」被他們認為是「東亞大陸能量網路的一個重要節點」,具有「難以估量的研究價值和潛在應用前景」。

  李國華死後,「博士」並未放棄。相反,他認為這是機會——「信使」血脈覺醒,信使令現世,意味著「信使之心」的秘密可能真正要浮出水面了。他立刻透過中間人,聯絡上了在北疆活動、信譽(或者說惡名)卓著的「禿鷲」傭兵團,也就是「刀疤」的手下,下達了新的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活捉「信使」陳北,奪取信使令和所有相關物品。佣金翻三倍,預付一半。同時,密切關注守夜人內部的動向,以及……另一支可能也在尋找「信使之心」的隊伍。

  「另一支隊伍?」趙鐵軍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是……」「刀疤」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和忌憚,「僱主……『博士』說,除了我們,還有一撥人,也在找『信使』,找『信使之心』。那些人……很神秘,行事風格和裝備,不像是普通勢力。『博士』讓我們遇到他們,儘量不要衝突,但如果對方妨礙任務,或者……試圖帶走『信使』,可以……清除。」

  「知道是誰嗎?有什麼特徵?」老貓追問。

  「不清楚。」「刀疤」搖頭,「僱主沒說。只說……如果遇到,我們自然會知道。他們可能穿著……有點像古代的衣服?或者,身上有特殊的標記?我也只是偶爾聽到僱主和中間人提了一句,沒太聽清。」

  古代衣服?特殊標記?趙鐵軍和老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這聽起來,不像是官方的人,也不像普通的境外勢力。難道……是守夜人內部,除了李國華一系,還有別的、更古老的派系在活動?或者是……狼瞫衛真正的、一直隱藏在歷史陰影中的後裔?

  「接著說。」趙鐵軍壓下心中的疑問。

  「刀疤」繼續交代。他們在接到命令後,立刻開始行動。透過收買的內線(「刀疤」說了一個名字,是守夜人北方戰區某個早已被李國華腐蝕的中層軍官),他們大致掌握了陳北的逃亡路線,並判斷他可能會去巴特爾牧場或老風口。於是兵分兩路,一路(「刀疤」親自帶隊)去老風口設伏,另一路去監視巴特爾牧場。老風口那一路成功抓到了林薇,本想用她當誘餌,沒想到陳北他們來得那麼快,而且手段如此……詭異。

  至於巴特爾牧場那一路的直升機,確實是「博士」透過特殊渠道,從境外臨時調撥過來的,配備了精幹的作戰小隊和先進偵察裝置。他們的任務本來是監視和威懾,如果發現陳北,儘量活捉,必要時可以擊傷。但他們沒想到陳北他們能那麼快從老風口脫身,更沒想到巴特爾牧場附近有能干擾現代偵察裝置的「東西」(顯然是指岩畫),導致撲了個空,只能擴大搜尋範圍。

  「僱主……『博士』現在在哪裡?」趙鐵軍問。

  「不清楚。」「刀疤」搖頭,「他行蹤不定,平時只透過加密的衛星電話和指定的中間人聯絡我們。付款也是透過瑞士的不記名帳戶。我只知道,他對這次行動非常重視,據說……他本人,或者他派出的核心團隊,可能已經進入中國境內,甚至……就在北疆附近。」

  趙鐵軍的心沉了下去。「博士」本人可能來了?這可不是好訊息。一個李國華已經讓北疆守夜人元氣大傷,現在又來一個更神秘、能量可能更大的「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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