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周大牛父子倆回到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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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石頭正蹲在溝邊拿草莖剔鋤頭上的泥,看見裴毅走過來,把鋤頭往地上一拄,問:

  「怎麼了?」

  裴毅在陳石頭旁邊蹲下來,手裡拿著那根標尺,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

  一條橫線代表溝壕,橫線後面又畫了一條豎線,豎線上畫了幾個小方塊代表牆垛。

  他畫完了,把標尺擱在膝蓋上,說:

  「陳叔,我上次爹提過那個圍牆的計劃,就是在溝壕後面再建一道石基木柵牆,牆頭能走人,居高臨下射箭,防野獸也防人。我這兩天又琢磨了一下,覺得......」

  「你這個想法是好的。」

  陳石頭打斷他,用手指點著地上那個示意圖.

  「但你看,你現在畫的這道牆,是在溝壕後面。溝壕還沒挖完,牆建在哪裡?建在半截溝壕後面,人家繞個彎就過來了,你這牆就白建了。」

  他把手指往前挪了挪,點在溝壕那條線上.

  「先挖溝。溝挖通了,土堆高了,野獸就進不來。野獸進不來,人想翻進來就得先過溝,過溝的時候他就是活靶子。那時候你再在後面建牆,牆不用太高,六尺就夠了,箭垛子一搭,居高臨下,誰來誰死。但是現在......」

  他站了起來,看了看四周,拍了拍手上的土,道:

  「先挖溝。飯要一口一口吃,工事要一層一層修。」

  裴毅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示意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標尺拿起來,在示意圖的後面又畫了一條虛線,說:

  「那這道牆就留著當虛線的,先把實線的溝壕挖通。」

  他把地上的圖用腳抹平了,說:

  「陳叔,我明白了。等溝壕全部完工,我再來跟你商量圍牆的事。」

  陳石頭看著他,讚許的笑著看向他。

  這孩子跟他爹不一樣。

  裴元紹是打了一輩子仗的將軍,做事雷厲風行,說干就干。

  裴毅卻更像一個懂得長遠規劃的軍師,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手,什麼時候該等待。

  這兩種人,山谷里都需要。

  陳石頭把鋤頭往肩上一扛。

  「行,等你把圍牆的方案再細化一下,畫個圖,拿來給我和你爹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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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越升越高,大家又埋頭幹了大半個時辰,溝壕的輪廓在一鋤頭一鋤頭的挖掘中慢慢地往前延伸。

  東段這邊,已經挖了十幾步的長度,溝壁修得又直又平,溝底的碎石也被清得乾乾淨淨。

  西段那邊,江天帶著人也推進得很快。

  到了中午,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陳石頭直起腰,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拄,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朝兩邊喊了一聲:

  「收工,回家吃飯,下午接著干!」

  大家從溝壕里爬出來,把搭在樹枝上的棉襖重新穿上。

  一行人沿著山坡往下走,山谷里各家各戶的灶房煙囪都冒起了炊煙,柴火味和飯菜的香氣順著山坡飄上來。

  遠遠地能看見幾個女人的身影在灶房和菜園子之間進進出出,孩子們蹲在水潭邊的小池子洗菜,水花濺得老高,笑聲順著溪水飄過來,清脆的很。

  陳石頭走在最前面,看著山谷里這一片安寧的景象,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些。

  -

  周大牛父子倆從山谷出來,沿著山路走了整整四天。

  這次只有他們爺倆走這條山路,顯得這四天的山路又長又悶。

  山路上樹木稀疏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泥漿子混著碎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周小山在第二天就摔了一跤,爬起來的時候膝蓋上蹭破了一塊皮。

  樹木密集的地方,雪還是挺厚的,並且都是一些冰渣,走一步滑兩步。

  晚上爺倆找個背風的岩縫或者大樹底下縮著睡一宿,攏一小堆火,烤幾個從山谷裡帶出來的紅薯,就著竹筒里的涼水咽下去。

  到了第四天下午,翻過最後一道山樑,遠遠地看見山腳下那片熟悉的平地,周大牛的腳步反而慢下來了。

  (這兩人是石橋村的,要到了外山又沿著山脊往北走一段,越過雲霧鎮才能到石橋村)

  石橋村還是那個石橋村,但又好像不是了。

  村道旁的樹,枝丫光禿禿的,樹底下那塊刻著「石橋村」三個字的界石被雪水沖歪了,斜斜地插在泥里。

  村子裡多了些人氣,遠遠地能看見幾間屋頂上冒炊煙,有幾戶人家的院子裡晾著衣裳。

  但也多了些陌生的面孔。

  村口一個挑水的漢子看見他們爺倆從山路上下來,停下腳步打量了兩眼,眼神裡帶著警覺和好奇,但沒有打招呼,只是挑著水桶轉身走了。

  周大牛也沒心思寒暄,帶著周小山徑直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他家的老屋靠著一個小土坡,是當年他爹和他兩人親手蓋起來的。

  逃難走的時候他在門上掛了把鎖,心想這把鎖也許還能等到主人回來。

  遠遠地看見那間屋子的屋頂時,他心裡就像被人攥了一把,因為屋頂塌了。

  大雪把屋樑壓斷了,椽子斷了好幾根,茅草發黑,還撒了一地,土牆上裂了兩道從上貫到下的大口子,門框歪了,門板斜掛在門框上,那把鎖還掛著,但鎖著的已經是一間不能住人的破屋子了。

  周大牛站在門口,把門板推開一條縫往裡看了看。

  屋裡地上長了一層白毛,是從牆縫裡滲進來的雪水泡出來的,桌椅板凳全都泡脹變形了,一股濃烈的霉味撲面而來,嗆得他退了一步。

  他什麼也沒說,把門板重新拉上,轉過身在門口的石頭墩子上坐了一會兒。

  周小山站在旁邊看著他爹,不知道說什麼。

  其實逃難後,他們也回來過一次,那次房子還是完整的,只是多了很多灰。

  這次回來,他在路上想了很多回來後要做的事:收拾屋子、打掃院子、去溪邊挑水。

  但眼前這間屋子根本沒法收拾了。

  「走吧。」周大牛站起來,語氣聽著挺平靜的。

  「趁天還沒黑,找個能住的地方。」

  爺倆在村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在村子西頭找到一間半塌的空屋子。

  這屋子看樣子也是遭了雪災,西邊的屋頂塌了一角,半堵牆倒了,碎石和爛泥堆在地上,但東邊那半間還算完整。

  牆站著,屋頂也沒塌,屋裡有一張土炕,炕面有一個角落了雪,其他地方只有灰。

  灶台上豁了一個角,但灶膛還是好的,能生火。

  周大牛去收拾了一點乾的茅草打算拿來做引火柴,旁邊有三張完全沒法用的椅子可以拆了做柴火。

  周小山到溪邊打了一桶水回來,把炕面和灶台擦了一遍。

  周大牛又在屋裡轉了一圈,把靠倒塌的那半邊牆用幾根從老屋拆下來的破門板擋了擋,又搬了塊大石頭壓在門板底下。

  折騰了大半個時辰,這半間破屋子總算有了點能住人的樣子。

  爺倆在灶膛里攏了一小堆火,火光映在半塌的牆壁上,忽明忽暗的,但暖和是真的暖和。

  周小山蹲在灶膛口,拿一根木棍撥著火,忽然開口問:

  「爹,接下來咱們咋辦?是先建房子,還是先咋的?」

  周大牛正從背簍里拿出幾個紅薯準備烤著吃,聽見兒子問這話,手停了一下,然後把紅薯一個一個埋到了火堆里。

  「房子肯定得建。不建房子住哪?」

  他的目光在屋裡那半面塌牆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頭頂那幾根勉強撐著的房樑上。

  「但是建房子這事不急在一時。咱們先在這裡對付一陣,明天我再在村里轉轉,看還有沒有更好的空屋子。要是能找到一間完好的,咱就先住著,不用急著蓋。實在找不到,再自己動手慢慢修。」

  他把手搭在膝蓋上,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繼續說:

  「蓋房子是大事,得花錢。買木料要錢,買瓦片要錢,要是請人幫忙還得開工錢。咱們那點銀子,得省著花。」

  「省著花幹啥?」周小山問。

  「幹啥?」

  周大牛被他問得差點笑出來,但嘴角剛翹了一下又收回去了,換上了一副半真半假的嚴肅表情。

  「給你娶媳婦。你今年都十八了,要不是碰上這世道,像你這麼大的後生,家裡早就該張羅說親了。你娘走了,這事就得我來操心。咱們先攢錢,等有了房子,爹就托人給你說門親事。」

  周小山沒想到話頭一下子轉到了自己身上,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撥火,但耳朵尖在火光里紅得透亮。

  他含含糊糊的說:「我才不急。」

  周大牛看著兒子那副窘樣,笑了一聲,沒再接著往下說。

  沉默了一會兒,周小山又問:「那這段時間我們都住這裡嗎?」

  「先住著。明天我去村里轉轉,挨家挨戶看一看,看哪家有空屋子,也打聽打聽村里現在住著的都是些什麼人。今天在村口碰見的那幾個,我一個都不認識,不知道這些人住了多久了,是好人還是賴人,總得心裡有個數。」

  他又把話題轉到了另一件要緊事上。

  「另外,明天開始,多留個心眼,找村里人打聽打聽衙門登記的事。他們住在村里,知道得肯定比咱們多。咱們不急著去登記。

  上次在山裡聽江天說鎮上的衙役態度好、說話客氣,我也跟你說過,但說到底咱自己沒親眼看見,光聽人家講心裡還是不踏實。

  這幾天咱們先打聽,看這事靠不靠譜。要是靠譜,咱們就儘快去登記,把地契拿到手。」

  周小山把撥火棍擱在灶台邊,點了點頭:「行。那明天分頭去?」

  「不用分頭,咱倆一起。你一個人在村里轉我不放心。明天先去老屋那邊,看看能不能拆幾根還能用的木頭回來,灶台這個豁口得補一補。然後咱倆一起去村子裡轉轉。

  不過估計是沒什麼好的房子了,今天咱們雖然只是簡單看一下,但也看了個大概了,這個房子估摸著就是咱們暫時的落腳地了。」

  周小山又嗯了一聲。

  周大牛把鞋脫了放在灶台邊烤著。

  過了會紅薯也熟了,兩人分著吃完,就準備睡了。

  周大牛又從包袱里抽出那床薄被子抖了抖,鋪在炕上。

  炕面雖然硬,但比在山路上睡山洞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把被子往兒子那邊勻了勻,自己只蓋了一個角。

  「睡吧,明天早點起。」

  「嗯。」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周大牛就醒了。

  心裡擱著事,睡不踏實。

  他輕手輕腳地從炕上坐起來,周小山還縮在被子裡睡得沉,呼吸均勻,臉上壓著乾草席的印子。

  周大牛沒有叫醒他,自己走到灶台邊,用昨天剩下的炭火底子重新攏了一小堆火,把兩個紅薯埋在炭灰里慢慢煨著。

  然後他坐在門檻上,看著晨霧從村道上慢慢散開,心裡盤算著今天要做的事。

  等紅薯煨熟了,他把周小山叫起來,爺倆一人一個,就著竹筒里的涼水吃了。

  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門帶上,就出了門。

  他們先在村子裡仔仔細細地轉了一圈,把每一間看上去還站著的空屋子都看了一遍。

  結果並不比昨天好多少。

  村里能住人的空屋子一共就那麼三四間,全被先回來的人占了。

  有一間住著那天在村口碰見的挑水漢子一家,門口堆著剛從山上砍回來的柴火。

  有一間住著個獨居的老頭。

  周大牛隔著籬笆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收拾得倒是齊整,但老頭看他的眼神又冷又硬,像是防賊一樣盯著他,直到他走遠了那道目光還釘在背上。

  還有一間乾脆被一戶不認識的人家用木板把窗戶全釘死了,門口拴著一條瘦骨嶙峋的黃狗,看見人靠近就呲牙低吼,嗓子裡發出滾雷似的嗚咽聲。

  周大牛站在村道中間,往東看看,往西看看,終於死了心。

  這村里沒有比他們現在住的半間破屋更好的空房子了。

  房子沒找到,人倒是碰見了不少。

  走到村中間老井台邊上的時候,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正從井裡往上提水,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兩個人打了個照面,都愣了一下。

  老漢姓王,是石橋村的老住戶,周大牛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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