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七具屍體
月光從廟門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在七具屍體上。
宋三看見，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頭上的斗笠，歪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斗笠下，那雙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是藍色的。
藍得像冰，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沒有動。
他屏住呼吸，看著那雙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也在看著他。
四目相對。
宋三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像一條蛇，沿著他的脊柱，緩緩爬行。
他聽見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
那聲音很輕，很模糊，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在他耳邊低語：
「你……看得見我？」
宋三沒有回答。
他握緊腰間的短刀，盯著那雙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眨了一下，又閉上了。
斗笠重新蓋住了那張臉，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山神廟裡恢復了安靜。
只有風聲和蟲鳴，還有供桌上那幾根殘香，發出微弱的紅光。
宋三坐在黑暗中，心跳如鼓。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他知道，他看見的東西，不是幻覺。
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是活的。
他決定，明天找個機會，告訴老陳。
但他不知道，老陳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天亮了。
宋三一夜沒有合眼。
他靠著牆，半睜著眼，盯著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盯了一整夜。
但那具屍體再也沒有動過，斗笠穩穩地蓋在頭上，黃紙符貼在臉上，像一具真正的死屍。
老陳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七具屍體前，逐一檢查了一遍。
他走到洋人傳教士的屍體前，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他臉上的黃紙符，確認沒有鬆動。
宋三注意到，老陳檢查那具屍體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身，從懷裡摸出乾糧，掰了一半遞給宋三：「吃點東西，待會兒趕路。」
宋三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陳兄，昨晚的事，你知道嗎？」
老陳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宋三，目光幽深。
「什麼事？」
「那具洋人的屍體。」
宋三說，「昨晚，他睜眼了。」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說：「你看錯了。」
「我沒有看錯。」
宋三說，「他睜眼了。藍色的眼睛。」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說：「趕屍的路上，常有怪事。有時候是山裡的野物作祟，有時候是過路的遊魂。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他頓了頓，又說：「你是個生人，身上陽氣重。趕屍的路上，陽氣重的人，容易看到不乾淨的東西。」
宋三沒有接話。
他看著老陳，沉默了一會兒，問：「陳兄，你趕了二十多年屍，有沒有遇到過，屍體睜眼的事？」
老陳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七具屍體前，從腰間摘下銅鈴，握在手裡，輕輕搖了一下。
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七具屍體，同時動了一下，整齊地轉過身，面朝廟門的方向。
「上路了。」老陳說。
他沒有再看宋三。
七具屍體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走出山神廟。
宋三站在廟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總覺得，老陳知道些什麼。
但他沒有多問。
他牽上紅雲，遠遠地跟在後面。
這一天，宋三跟得更近了。
他不再遠遠地吊在後面，而是跟在老陳身後約莫十幾步遠的地方。
他仔細觀察著那七具屍體，尤其是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
他注意到幾件事。
第一，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走路的時候，腳步比其他屍體更沉。
其他屍體的腳步是僵硬的，每一步都像木偶一樣，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那具屍體的腳步，是拖沓的，像腳底下拖著什麼東西，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滯重感。
第二，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偶爾會微微偏頭。
其他屍體都是直直地朝前走，頭也不偏一下。
但那具屍體，偶爾會微微偏一下頭，像在留意路邊的什麼東西。
第三，也是最讓宋三在意的一點，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身上的衣裳，比其他屍體更乾淨。
其他屍體的衣裳，多多少少都沾了些塵土，有的衣角還破了口子。
但那具洋人傳教士的黑色燕尾服，乾乾淨淨，連一個褶子都沒有，像剛熨過一樣。
宋三心裡湧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老陳說過的話，那洋人傳教士，是得急病死的。
但他覺得，那具屍體，不像一具屍體。
它像一個活人，在假裝一具屍體。
傍晚時分，老陳在一處廢棄的驛站前停了下來。
驛站已經荒廢多年，屋頂塌了一半，牆壁上長滿了青苔。
但院子裡還有一間屋子能住人，門板雖然歪了，但還能擋風。
老陳把七具屍體領進驛站，讓他們靠牆站著。
然後他放下鈴鐺，坐在門檻上，從懷裡摸出一壺酒，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宋三牽著馬，走進驛站，在老陳旁邊坐下。
「陳兄，喝一口？」
老陳把酒壺遞給他。
宋三接過來，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嗓子發緊。
他咳了兩聲，把酒壺還給老陳。
「陳兄，你趕屍的時候，喝酒嗎？」
「不喝。」
老陳說，「趕屍的時候，不能喝酒。酒氣會沖了屍氣。」
他頓了頓，又說：「但今天，我想喝一口。」
宋三沒有接話。
他看著老陳，沉默了一會兒，問：「陳兄，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很久，才說：「我趕了二十多年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
「什麼事？」
「那具洋人的屍體。」
老陳說，「我檢查過了。他身上的黃紙符，貼不住。」
宋三心裡一動：「貼不住？什麼意思？」
「黃紙符是鎮屍的。」
老陳說，「貼在屍體臉上，能鎮住屍體的怨氣，讓屍體安安穩穩地跟著走。但那具洋人的屍體，臉上的黃紙符，每天都會鬆動。」
他頓了頓，又說：「我每天檢查，每天重新貼。但第二天早上，符紙總是會歪。」
宋三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懷疑什麼？」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懷疑，那具屍體，不是屍體。」
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說？他是活人？」
「不確定。」
老陳說，「但我趕了二十多年屍，什麼樣的屍體都見過。是死是活，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那具洋人的屍體，不對勁。他身上的屍氣，太淡了。像一具真正的死屍，不該有那麼多活氣。」
宋三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老陳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酒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說，「我趕了一輩子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抬起頭，看著宋三，目光裡帶著一種宋三看不懂的情緒。
「你是朝廷的人。你見多識廣。你說，該怎麼辦？」
宋三沉默了一會兒，說：「今晚，我幫你盯著那具屍體。如果他再睜眼，我告訴你。」
老陳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喝完酒，靠著門框，閉上眼睛。
宋三沒有睡。
他坐在門檻上，盯著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盯了一整夜。
但這一夜，那具屍體再也沒有動過。
天快亮的時候，宋三忽然聽見一聲輕響。
響聲不是從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傳來的。
是從驛站外面傳來的。
宋三看見，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頭上的斗笠，歪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斗笠下，那雙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是藍色的。
藍得像冰，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沒有動。
他屏住呼吸，看著那雙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也在看著他。
四目相對。
宋三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像一條蛇，沿著他的脊柱，緩緩爬行。
他聽見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
那聲音很輕，很模糊，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在他耳邊低語：
「你……看得見我？」
宋三沒有回答。
他握緊腰間的短刀，盯著那雙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眨了一下，又閉上了。
斗笠重新蓋住了那張臉，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山神廟裡恢復了安靜。
只有風聲和蟲鳴，還有供桌上那幾根殘香，發出微弱的紅光。
宋三坐在黑暗中，心跳如鼓。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他知道，他看見的東西，不是幻覺。
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是活的。
他決定，明天找個機會，告訴老陳。
但他不知道，老陳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天亮了。
宋三一夜沒有合眼。
他靠著牆，半睜著眼，盯著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盯了一整夜。
但那具屍體再也沒有動過，斗笠穩穩地蓋在頭上，黃紙符貼在臉上，像一具真正的死屍。
老陳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七具屍體前，逐一檢查了一遍。
他走到洋人傳教士的屍體前，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他臉上的黃紙符，確認沒有鬆動。
宋三注意到，老陳檢查那具屍體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身，從懷裡摸出乾糧，掰了一半遞給宋三：「吃點東西，待會兒趕路。」
宋三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陳兄，昨晚的事，你知道嗎？」
老陳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宋三，目光幽深。
「什麼事？」
「那具洋人的屍體。」
宋三說，「昨晚，他睜眼了。」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說：「你看錯了。」
「我沒有看錯。」
宋三說，「他睜眼了。藍色的眼睛。」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說：「趕屍的路上，常有怪事。有時候是山裡的野物作祟，有時候是過路的遊魂。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他頓了頓，又說：「你是個生人，身上陽氣重。趕屍的路上，陽氣重的人，容易看到不乾淨的東西。」
宋三沒有接話。
他看著老陳，沉默了一會兒，問：「陳兄，你趕了二十多年屍，有沒有遇到過，屍體睜眼的事？」
老陳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七具屍體前，從腰間摘下銅鈴，握在手裡，輕輕搖了一下。
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七具屍體，同時動了一下，整齊地轉過身，面朝廟門的方向。
「上路了。」老陳說。
他沒有再看宋三。
七具屍體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走出山神廟。
宋三站在廟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總覺得，老陳知道些什麼。
但他沒有多問。
他牽上紅雲，遠遠地跟在後面。
這一天，宋三跟得更近了。
他不再遠遠地吊在後面，而是跟在老陳身後約莫十幾步遠的地方。
他仔細觀察著那七具屍體，尤其是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
他注意到幾件事。
第一，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走路的時候，腳步比其他屍體更沉。
其他屍體的腳步是僵硬的，每一步都像木偶一樣，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那具屍體的腳步，是拖沓的，像腳底下拖著什麼東西，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滯重感。
第二，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偶爾會微微偏頭。
其他屍體都是直直地朝前走，頭也不偏一下。
但那具屍體，偶爾會微微偏一下頭，像在留意路邊的什麼東西。
第三，也是最讓宋三在意的一點，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身上的衣裳，比其他屍體更乾淨。
其他屍體的衣裳，多多少少都沾了些塵土，有的衣角還破了口子。
但那具洋人傳教士的黑色燕尾服，乾乾淨淨，連一個褶子都沒有，像剛熨過一樣。
宋三心裡湧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老陳說過的話，那洋人傳教士，是得急病死的。
但他覺得，那具屍體，不像一具屍體。
它像一個活人，在假裝一具屍體。
傍晚時分，老陳在一處廢棄的驛站前停了下來。
驛站已經荒廢多年，屋頂塌了一半，牆壁上長滿了青苔。
但院子裡還有一間屋子能住人，門板雖然歪了，但還能擋風。
老陳把七具屍體領進驛站，讓他們靠牆站著。
然後他放下鈴鐺，坐在門檻上，從懷裡摸出一壺酒，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宋三牽著馬，走進驛站，在老陳旁邊坐下。
「陳兄，喝一口？」
老陳把酒壺遞給他。
宋三接過來，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嗓子發緊。
他咳了兩聲，把酒壺還給老陳。
「陳兄，你趕屍的時候，喝酒嗎？」
「不喝。」
老陳說，「趕屍的時候，不能喝酒。酒氣會沖了屍氣。」
他頓了頓，又說：「但今天，我想喝一口。」
宋三沒有接話。
他看著老陳，沉默了一會兒，問：「陳兄，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很久，才說：「我趕了二十多年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
「什麼事？」
「那具洋人的屍體。」
老陳說，「我檢查過了。他身上的黃紙符，貼不住。」
宋三心裡一動：「貼不住？什麼意思？」
「黃紙符是鎮屍的。」
老陳說，「貼在屍體臉上，能鎮住屍體的怨氣，讓屍體安安穩穩地跟著走。但那具洋人的屍體，臉上的黃紙符，每天都會鬆動。」
他頓了頓，又說：「我每天檢查，每天重新貼。但第二天早上，符紙總是會歪。」
宋三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懷疑什麼？」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懷疑，那具屍體，不是屍體。」
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說？他是活人？」
「不確定。」
老陳說，「但我趕了二十多年屍，什麼樣的屍體都見過。是死是活，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那具洋人的屍體，不對勁。他身上的屍氣，太淡了。像一具真正的死屍，不該有那麼多活氣。」
宋三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老陳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酒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說，「我趕了一輩子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抬起頭，看著宋三，目光裡帶著一種宋三看不懂的情緒。
「你是朝廷的人。你見多識廣。你說，該怎麼辦？」
宋三沉默了一會兒，說：「今晚，我幫你盯著那具屍體。如果他再睜眼，我告訴你。」
老陳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喝完酒，靠著門框，閉上眼睛。
宋三沒有睡。
他坐在門檻上，盯著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盯了一整夜。
但這一夜，那具屍體再也沒有動過。
天快亮的時候，宋三忽然聽見一聲輕響。
響聲不是從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傳來的。
是從驛站外面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