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龍脈將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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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二十六年,三月初九,夜。

  帝都,皇城。

  宋皓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是在值夜的第三個時辰。

  他那時還不叫宋皓。

  他叫宋三,是粘杆處的一名三等侍衛,十九歲,入宮剛滿兩年。

  粘杆處設在皇城東華門內,名義上是替皇家粘捕蟬鳥、清理園囿的雜役機構,實際上卻是本朝最隱秘的情報耳目。

  宋三入宮兩年,做的最多的事是站在角落裡,聽那些太監宮女嚼舌根,然後把聽到的話原封不動報給上頭。

  他沒見過什麼大人物。他見過最大的官,是粘杆處的領班侍衛,姓富察,滿洲正黃旗,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刀疤,說話的時候刀疤會跟著動,像一條活的蜈蚣。

  三月初九這天夜裡,宋三當值的地點是乾清宮西側的永巷。

  這條巷子白天沒什麼人走,夜裡更是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宋三靠在牆根,把腰刀從鞘里抽出半寸,又推回去,反覆幾次,打發時間。

  子時剛過,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聲音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

  宋三起初以為是老鼠。皇城的老鼠多,夜裡在牆根底下窸窸窣窣是常事。

  但那聲音不對,老鼠是「窸窣」,這個聲音是「轟」,悶悶的,從地底下傳上來,像一口大鐘被蒙在棉被裡敲了一下。

  宋三站直了身子,側耳聽。

  沒有第二聲。

  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巷子裡靜得只剩風聲。他以為自己聽岔了,重新靠回牆根,把腰刀又抽出來。

  然後他聽見了第二聲。

  這次更清楚了。聲音從腳下傳來,隔著青石板,悶悶地震上來,震得他腳底板發麻。

  宋三低頭看著地面,青石板平整如鏡,沒有裂縫,沒有鼓起,但那股震動是實實在在的。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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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傳來一陣溫熱。

  三月的帝都,夜裡還冷,青石板本該是冰涼的。但宋三掌下的石板,卻像被火烤過一樣,帶著一股不正常的暖意。

  宋三猛地縮回手。

  他站起來,後退兩步,盯著腳下的地面看了很久。

  永巷裡沒有燈。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著冷白的光。宋三看了半天,沒看出任何異常。

  他猶豫了一下,決定把這件事報上去。

  粘杆處的規矩,事無巨細,皆要上報。哪怕只是聽見一聲異響,也要記檔。宋三沿著永巷快步往東走,穿過一道角門,進了粘杆處的值房。

  值房裡亮著燈。領班侍衛富察正坐在桌邊喝茶,看見宋三進來,抬了抬眼皮:「當值的時候擅離崗位,你是有多大膽子?」

  宋三單膝跪地:「回大人,永巷地下有異響,屬下不敢不報。」

  富察放下茶杯:「什麼異響?」

  「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身。」

  富察盯著他看了片刻,刀疤在燈下微微抽動。

  「你聽見了?」

  「是。」

  「幾次?」

  「兩次。子時前後各一次。」

  富察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朝永巷的方向看了一眼。

  「跟我來。」

  宋三愣了一下,連忙起身跟上。

  富察沒有帶他去永巷。他帶著宋三穿過幾道宮門,繞過一座假山,在一處偏僻的院落前停下。

  院落沒有匾額,門虛掩著。富察推開門,走進去,宋三跟在後面。

  院子裡沒有燈,只有月光。院中央有一口井,井口蓋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宋三看不懂,只覺得那些筆畫像蛇一樣扭曲。

  富察走到井邊,蹲下來,把手掌貼在石板上。

  宋三看見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過來。」富察說。

  宋三走過去,蹲在井邊。

  「把手放上去。」

  宋三依言把手掌貼在石板上。

  掌心傳來一陣溫熱。和永巷的青石板一樣,帶著一股不正常的暖意。

  宋三抬頭看向富察。

  富察的臉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宋三能看見他臉上的刀疤在微微跳動。

  「大人,這井底下……」

  「別問。」富察打斷他,「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跟誰都不許說。」

  宋三點頭:「屬下明白。」

  富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

  「明天你去一趟西華門外的白雲觀,找一個叫玄真子的老道。把這個給他。」

  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遞給宋三。

  銅錢很舊,邊緣磨得發亮,正面鑄著「光緒通寶」四個字,背面卻刻著一個宋三從沒見過的符號,像一條盤起來的龍,又像一道扭曲的符。

  宋三接過銅錢,揣進懷裡。

  「屬下記住了。」

  「去吧。今晚不用值夜了。」

  宋三退出院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出十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富察還站在院門口,沒有動。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宋三看見他抬著頭,在望天。

  天上沒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雲,壓在皇城的上空。

  宋三沒有多想,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那口井的井口,青石板下,傳出了第三聲悶響。

  比前兩次都重。

  像有什麼東西,在井底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宋三換了便裝,出了西華門,往白雲觀去。

  白雲觀在帝都西郊,是座老道觀,香火不算旺,但也不冷清。

  宋三到的時候,觀門開著,一個掃地的道童正在院子裡掃落葉。

  「這位爺,找誰?」道童問。

  「找玄真子道長。」

  道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師父在後院。跟我來。」

  宋三跟著道童穿過前殿,繞過一株老槐樹,到了後院。

  後院很安靜。一個老道坐在石桌邊,面前擺著一壺茶,像是等了很久。

  老道鬚髮皆白,穿著灰色的道袍,看不出年紀。他看見宋三,笑了笑:「來了。」

  宋三有些意外:「道長知道我要來?」

  「你身上帶著一枚銅錢,是富察大人給的吧?」

  宋三更意外了。他摸了摸懷裡,銅錢還在。

  「道長怎麼知道?」

  「那枚銅錢,是我二十年前給富察大人的。」老道端起茶壺,給宋三倒了一杯茶,「他讓你來,說明皇城底下,又不安生了。」

  宋三心裡一緊。他想起了昨晚的異響,想起了那口井,想起了青石板上的符文。

  「道長,那口井底下……」

  「你聽見了?」

  「是。」

  老道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

  「你聽見的,是龍翻身。」

  宋三以為自己聽錯了。

  「龍?」

  「皇城底下,壓著一條龍。」老道說,「不是畫上的龍,是活的。本朝的龍脈,從長白山起,一路延伸到帝都,皇城正好壓在龍脈的龍首上。那條龍,就是龍脈的化身。」

  宋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只是一個三等侍衛,入宮兩年,見過最大的事是某位貴人丟了耳墜子。他從來沒想過,皇城底下會壓著一條龍。

  「那……那昨晚的異響……」

  「龍在翻身。」老道說,「龍翻身,說明它不安。它為什麼不安?因為有人動了龍脈。」

  「誰?」

  老道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院牆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你回去告訴富察大人,讓他留意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洋人。」

  「洋人?」

  「三個月前,有一個洋人,以傳教士的身份進了帝都。他姓白,叫白禮遜,說是來自英吉利,在東交民巷的教堂里住下了。」

  老道說,「但他不是普通的傳教士。他身上帶著一件東西,能讓龍脈不安。」

  「什麼東西?」

  「一根釘子。」

  老道轉過身,看著宋三,目光很深。

  「一根能釘死龍脈的釘子。」

  宋三回到皇城的時候,已經是午後。

  他先去粘杆處值房,把老道的話原封不動轉述給富察。富察聽完,沉默了很久,臉上的刀疤一直沒有動。

  「白禮遜……」富察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宋三退出去,走到門口時,富察又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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