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宮闈舊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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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宮宴血案發生後不久的事。

  駙馬之死鬧得沸沸揚揚。

  斬殺一個花匠,並不能堵住悠悠眾口。

  皇帝對李瑟兮這個女兒失望至極,本想將其遣去封地,命其永遠不可回京。

  卻不想,葉相葉疏辰連夜進宮,與聖上促膝長談,為保皇室名聲,忍下了這喪子之痛,將此事按了下來。

  李瑟兮則得生母皇后傳召入宮,禁足自省,反思己過。

  民間的傳聞,也在真假難辨的幾方流言下,迅速平息了下來。

  同年,四月初十。

  李瑟兮步入寢殿時,趙雅賢正在踢凳子。

  趙雅賢不開心的時候就愛踢東西。

  初見時在踢柱子。

  前些日子在踢桌子。

  今日又在踢凳子。

  李瑟兮挑著眼梢在她臉上一瞥,就看見了她又腫又紅的臉蛋。

  當即便心中瞭然——

  這是又在外面挨巴掌了。

  她甩著袖擺走過去。

  「怎麼,又被蔣婕妤欺負了?」

  父皇雖近暮年,但色心更盛,這些年新招進宮的美人,比前幾十年加起來還要多。

  家中有美貌女兒的臣子,都想趁此一搏,爭先恐後的將嬌養的女兒送進宮。

  趙雅賢是其中之一。

  蔣茹雲是其中之二。

  兩人年齡相仿,在宮外時便愛相互攀比,又同時入宮,同時被封為婕妤,你來我往地鬧到現在,矛盾愈演愈烈。

  已然從唇齒相譏的小打小鬧,變成靠高位的宮妃為自己撐腰找茬,不死不休了。

  蔣茹雲顯然比趙雅賢要聰明一點。

  雖然生得貌美,但因著是委婉清麗的長相,扮自謙時憨厚可愛,很討人喜歡。

  四妃之中,除去張貴妃,以及一直空懸的「賢妃」,德妃與淑妃都與蔣婕妤交好。

  而趙雅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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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李瑟兮的話來說,她全身上下除了臉蛋格外漂亮,沒有一個優點。

  而且趙雅賢的漂亮與蔣茹雲不同。

  她漂亮的像狐狸,吊起的眼梢眼波流轉,便是沒有表情,也含情三分,看人時,總會讓人心底竄起一股不知由何而生的火苗。

  烘得全身都熾熱。

  她又漂亮的像利劍。

  男人,至少對李瑟兮那個色令智昏的老父皇來說,見到便想將其馴服,執掌於手中。

  而對在宮牆中困鬥了大半輩子的宮妃而言,她就是個禍害,十分招人討厭。

  趙雅賢又沒腦子。

  外強中乾。

  瞧著厲害,內里傻得可憐。

  父皇寵幸了幾日就發現她這柄寶劍非常好掌控,沒一點兒需要征服的難度,便立刻食之無味,棄之如敝履了。

  蔣茹雲再在幾位娘娘面前一挑撥:

  「趙姐姐今日這耳墜子好生漂亮,後宮上下,陛下就只賞了你一人呢!」

  趙雅賢順杆就得瑟:

  「那是自然,陛下說這紅玉配我。」

  幾位妃位娘娘聽著,能不膈應嘛?

  當即轉著圈兒地磋磨她。

  罰個跪,抄個經,頂撞了上位,扇個巴掌,都是常有的事。

  皇帝又不來瞧她了,她有委屈也只能自己在宮裡踹凳子。

  趙雅賢氣的滿臉通紅,看見李瑟兮來了,又覺得委屈又覺得丟人,兩步衝到她面前,罵罵咧咧道:

  「普天之下就這麼幾種顏色的布匹衣料!我怎麼知道德妃今日要穿湖藍?而且憑什麼德妃穿了湖藍我就不能穿了?我穿湖藍本來就比她好看,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憑什麼說我頂撞她!還讓人當眾扇我巴掌,哪裡有這樣的規矩,我就要去皇后娘娘面前告她!再去陛下面前告她!」

  罵到一半,大約是氣極。

  兩行眼淚珠串似的順著她臉頰往下掉。

  李瑟兮本來是很討厭蠢人的。

  她大哥寧王就蠢的可怕。

  以前她與他說兩句話都渾身難受。

  但,趙雅賢好歹哭得賞心悅目。

  李瑟兮也就壓下了心底的煩躁,拉著她往茶桌旁去:

  「來的時候我就瞧見德妃帶著淑妃往那裡去了,論告狀她們告得比你快多了,你現在再去,還得再挨罰。」

  趙雅賢難以置信道:

  「她們不講理在先,怎麼能惡人先告狀呢?皇后娘娘不會信她們的!」

  「怎麼不會」,李瑟兮順手倒了杯茶,推給她:「誰讓你長得最漂亮呢,是人就會嫉妒,嫉妒了當然就會偏心,我母后也不例外。」

  這話說到了趙雅賢的心坎上。

  她炮仗一樣的暴脾氣一下就順了,接過李瑟兮遞過來的茶碗,小小地抿了一口:

  「道理是這個道理。」

  說罷又嘆氣:

  「長得漂亮又不是我的錯。」

  李瑟兮笑道:

  「當然不是,漂亮是你的刀。」

  「刀?」

  趙雅賢抬起眼梢。

  忽然,李瑟兮伸出指尖,挑住她的下巴:

  「就是這個表情,楚楚可憐,我見猶憐,父皇見了,又怎麼忍心對你置之不理?」

  趙雅賢眨了眨眼,不敢動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只能先僵著。

  「可聖上現在都不願意見我。」

  「那怕什麼呢,日子又不是過了今日便沒有明日了。」

  李瑟兮收回手,又去看房中被奶嬤嬤哄著安睡的李凡。

  「你已經順利生下了皇子,又有如此美貌,還怕自己以後沒有出路嗎?」

  「凡兒……」趙雅賢垂下眼梢:「可凡兒還小,他太年幼了……」

  生下兒子時,她欣喜若狂,也不是沒有幻想過那萬人之上的高位。

  可她沒敢多想。

  寧王執掌禁軍,又與葉相交好。

  皇后親自養育的六皇子,是德妃所出,深得聖上喜愛。

  她和她的凡兒,又有什麼呢?

  聖上甚至為她的孩兒賜名凡兒。

  她怎麼敢去肖想那個位置?

  李瑟兮望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灼:

  「怕什麼,你有我,我准能幫你扶搖直上,坐上那再無人敢指摘的高位。」

  趙雅賢望著她的眼睛,心臟砰砰亂跳。

  她想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下午,不會忘記李瑟兮曾對她說過的這些話。

  李瑟兮也確實說到做到。

  她按著她教的方法,教一步學一步,半年時間,便得到了那個一直空懸的「賢妃」之位。

  與其餘三妃同坐一堂時,蔣婕妤還是婕妤,連在她面前坐的資格都沒有。

  封妃當日,趙雅賢是笑著回宮的。

  李瑟兮倒了茶在等她。

  遠遠便看到趙雅賢一身宮妃華袍,像蝴蝶一樣,從寢殿門口飄然而入。

  她雙眼放光地為她講述自己如何一雪前恥,如何揚眉吐氣。

  「你沒見,蔣婕妤跪我時那張臉,氣的像是霜打的茄子!」

  李瑟兮被她逗樂了,舉著茶杯笑起來。

  趙雅賢卻突然停下了講述,望著她的眼神帶了好奇:

  「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你這樣笑。」

  李瑟兮常常面帶微笑。

  從認識她起,趙雅賢最常見的,便是她那副輕挑嘴角的模樣。

  像是在笑。

  又像是沒笑。

  看著脾氣很好。

  又常露出冷漠的審視。

  直到今日,她笑的眼睛都眯起來時,趙雅賢才發覺,這才是她真正笑時會露出的表情。

  平日似乎,只是客套的偽裝?

  李瑟兮的笑容,卻在此刻頓住了,她慢慢地收起表情,像是忽然陷入了某種自責的內疚。

  她也不相信,她竟然真的笑了。

  葉瑞安死了。

  他們輸了。

  她為什麼要笑。

  這又是趙雅賢沒有見過的表情。

  她終於意識到,認識至今,這是李瑟兮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真實的情緒。

  趙雅賢反而感到高興。

  「你在想駙馬。」她說。

  李瑟兮扭過了臉,並不想說這個。

  宮宴那日趙雅賢正在宮中被禁足,並沒有親眼見到血案是如何發生的。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女人親手殺了自己的夫君。

  可早在入宮之初,就被蔣婕妤用各種法子陷害過多次的趙雅賢,並不相信口耳相傳的「真相」。

  她覺得憑李瑟兮的聰慧,想殺夫定然有更悄無聲息的法子。

  但李瑟兮不想說。

  她也就不問了。

  屏退屋中侍候的宮女後,她又重新提起了李瑟兮曾經說過的那句「扶搖直上」。

  「那時候我沒信你,現在我信了。」

  趙雅賢笑道:

  「別為舊事煩心了,待到凡兒坐上那位子,我做權傾朝野的太后,你便是萬人之上的長公主,我保證天下再無人敢置喙你一句,你便是養一府的面首,也沒人敢管你。」

  李瑟兮聽得有些無語:

  「養一府那東西做什麼,還不夠煩的,你許諾點有用的給我。」

  趙雅賢認真地想了想,又道:

  「那到時候,我便讓凡兒給你一卷空聖旨,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她抬眸,望向被高高的宮牆圍得宛如井口的天空,眼底帶著光輝:

  「到時候,咱們也嘗嘗,這自由自在、隨心所欲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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