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人世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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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穿過窗紙落到臉上時,林若初睫毛微顫,睜開了雙眼。

  落在視線中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床幔。

  她愣了一會,才慢慢想起來,這是將軍府,她的家。

  就在昨晚,她結束了自己那場跨越十數年的漫長漂泊。

  她回來了。

  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回到了家裡。

  久違的安心襲來。

  林若初小小地伸了個懶腰,轉頭,就對上了一雙直勾勾的眼。

  李玄坐在她床邊,眼底帶著血絲,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林若初眨眼。

  李玄也眨眼。

  林若初坐起來。

  李玄視線跟著上移。

  直愣愣的,像個木頭人。

  林若初歪了歪頭,抬起雙手一把拍在他臉頰上。

  稜角分明的臉被搓扁捏圓,揉做一團時,她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李玄?眼睛都熬紅了,怎麼不去睡覺,在這盯著我?」

  李玄被她喚回思緒,抬手按住她的手,手心的溫度讓他的心慢慢變平靜:

  「不敢睡,怕我一睜眼,你又消失了。」

  昨晚,眼睜睜地看著她從眼前消失的不安仍舊縈繞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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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三本天命書已經全部消失了。

  儘管那些奪舍者、他們腦海中的聲音,以及那些奇怪的字符,所有的異常全都一併消失了。

  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生怕會再生變故。

  生怕林若初會再次從他的眼前消失。

  而他卻沒有任何可以找回她的辦法。

  他們只是經歷了一個夜晚。

  阿初卻不知道漂泊了多少個日夜。

  那一封封的信,一段段年份與日期,都記錄著她的彷徨和辛苦。

  看著李玄緊蹙的眉頭,林若初兩手向外扯,強行把他嘴角上扯挑出笑容:

  「放心吧,一切都結束了。會不會有別的書出來暫且不論,至少我是完整的回來了。」

  她說著,把李玄的手拉到了自己臉上:

  「不信,你也捏捏看,看是不是我那張又糙又硬、飽經風霜的臉。」

  望著林若初眼中的狡黠,李玄心底變軟。

  他單手托著林若初的臉,輕輕地摸索。

  從臉頰,到耳朵,到發梢。

  熟悉的觸感和溫度在掌心蔓延。

  他提著的心也終於慢慢落了下去。

  是阿初。

  阿初回來了。

  林若初看到他深色的雙眸變沉,像個老學究一樣,仔細地確認著她的存在。

  一板一眼。

  固執認真。

  分別數十年的思念忽然在心底膨脹。

  想到她的腦海里現在已經空無一人了。

  林若初終於還是忍不住,扶著李玄的臉直接親了上去。

  唇齒相觸。

  冰涼柔軟的觸感在唇間蔓延。

  在李玄愣怔之際,林若初已經托著臉,壓了過去。

  後背靠到床柱。

  李玄閉上雙眼,任林若初環住他的脖子。

  同時,他的雙手也環上她的腰,越發用力地將她擁到懷裡。

  連周圍空氣都跟著一併升溫。

  兩人都不擅長這件事。

  但兩人都無師自通。

  當燥熱升起時。

  「砰」一聲,房間的大門被推開。

  桃鳶無比興奮地沖了進來:

  「小姐,起床啦,太陽曬……」

  話說到一半,桃鳶原地僵直,她猛得轉過身,直接與身後跟進來的錦雀撞了滿懷。

  錦雀「哎呦」一聲抱住腦袋 ,剛想詢問桃鳶怎麼了,就被飛速地拉扯到了房間外。

  剛被打開的大門又在一瞬間被關上了。

  關得嚴絲合縫。

  不留一點縫隙。

  徒留床邊坐著的林若初和和李玄兩人,臉頰羞紅,望著大門。

  半晌,兩人捧著對方蘋果一樣的臉蛋,沒忍住,對視著笑了起來。

  待到林若初重新喚桃鳶和錦雀進來時,李玄已經跳窗戶走了。

  錦雀還有點搞不清狀況:

  「剛才怎麼回事,小姐在夢裡用內功把你打出去了?」

  桃鳶紅著一張臉,東張西望見屋裡只有林若初一人後,才到床邊去系窗幔,邊系邊道:

  「小姐,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這幾年,桃鳶的身體被杜欣欣保護的很好,吃得比跟林若初分別時更加白胖了一些。

  如今她拿回自己的身體,那股一直縈繞的憂愁總算徹底散去,又變回了以前那個愛笑愛鬧的桃鳶。

  這副樣子,林若初也是許久未見了,心底被懷念勾起了各種心緒。

  只覺得又回到了她尚在將軍府的那個時候。

  她忍不住把忙活的桃鳶拉到自己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起來。

  「怎麼啦,小姐?」

  桃鳶被看得有些害羞,剛問了一句,就被林若初一把抱在了懷裡。

  「歡迎回來,桃鳶!」

  林若初雙眼彎彎,笑得無比開心。

  桃鳶以自己的身體站在這裡。

  一切如初。

  她的努力非常值得!

  桃鳶聽著,眼圈一下就紅了。

  重新回到自己身體裡的她也高興,非常高興。

  她昨夜一宿沒睡。

  今日天還沒亮,就坐在鏡子旁,一個勁兒地看自己的臉。

  她在很多身體裡待過。

  小姐的,姑爺的,二公子的……

  她甚至想過,待到一切結束,小姐徹底平安後,她就自己離開,乖乖去轉世投胎,絕不做那拖累小姐去奪舍他人的女鬼。

  她做夢也沒想到。

  她竟然真的有重新拿回自己身體的這一天!

  沒有什麼比用自己的雙腿走路更加踏實安穩的了!

  所以她今早才會忍不住,早早地跑來見小姐。

  但沒想到啊沒想到……

  向來克己守禮的小姐和姑爺也有這種時候!

  不過。

  到底是經歷了這麼多生生死死,連她們生活的世間都差點覆滅。

  桃鳶完全能理解兩人劫後餘生的情到深處。

  是她來的不巧,壞了小姐的好事!

  桃鳶在心中暗想,下次姑爺再跳窗進來,她一定要在外面守好門!

  錦雀知道這位是小姐在將軍府時一起長大的婢女。

  知道她為小姐吃了苦,小姐好不容易才將她尋回。

  也知道她與小姐感情好。

  不過瞧著兩人抱在一起的樣子,錦雀還是有點小小的吃醋,挪著小碎步假裝收拾床幔,一點點往林若初身邊移動。

  她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當然瞞不過林若初的眼睛。

  林若初毫不猶豫,也把她拉到懷裡。

  三人小孩一樣一下就抱成了一團。

  「小錦雀吃醋了。」林若初笑道。

  錦雀左手抱住林若初,右手抱住桃鳶,笑著回:

  「現在要換遠在西域的錦玉吃醋了,哈哈,我今晚就寫信告訴她,清早小姐抱我了!」

  前幾年,在永安侯府當婢女的她,若是聽誰說,哪家的主子與婢女抱在一起,她定然不信。

  就算信,也是當匪夷所思的怪事信。

  但現在,旁人她不管,反正她與她的小姐天下第一好。

  房間裡鬧了一通後,林若初在兩人的簇擁下,往正廳去。

  昨夜齊聚將軍府的眾人已經散去。

  正廳只有江麗竹、林思齊和假裝從廂房中起早出來的李玄在等她用早膳。

  林思齊是與李玄一樣的兔子眼,但瞧著精神還不錯。

  江麗竹則神色奇怪,一直盯著茶杯愣神。

  林若初想,母親應該是還沒從昨晚再見駙馬的震驚中回神。

  母親這人心思直,心眼實,很多事上不太容易拐彎。

  死了十多年的人突然之間又出現了。

  她肯定一時半會想不明白。

  但母親的優點是心很大。

  想不明白的事,她想一陣子就不想了。

  不需要解釋太多,林若初坐過去給她遞茶。

  江麗竹回神看向自己的女兒,想說什麼,又忽然愣了下。

  不知為什麼,她覺得阿初的眼神好像跟昨夜不一樣了,只是過了一晚上,她女兒的眼神深沉成熟得怎麼像是看盡了人間滄桑一般?

  她忽然有種直覺。

  駙馬出現與她的阿初脫不了干係。

  但,這事實在離奇。

  駙馬死在十數年前,阿初那時還不過是個小娃娃。

  怎麼可能與她有關呢?

  江麗竹是真的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戰場上有假死脫身之法,可假死脫身都是為了騙過敵人,為自己爭一份活路。

  那駙馬是為啥假死呢?

  她瞧著昨晚長公主見到駙馬時,也非常震驚,甚至走上前去把人上上下下捏了一遍,顯然不是兩人商量好的。

  不是商量好的,江麗竹就更不能理解了。

  為什麼駙馬寧肯讓長公主獨自傷心十數年,也不肯給她遞個消息,告訴公主他還活著。

  他不像是這樣狠心的人啊……

  江麗竹越想眉頭皺得越深。

  林若初瞧著母親滿臉苦惱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撫平了她額頭皺起的「川」字,輕聲道:

  「母親,別愁啦,算著日子,父親大哥這幾日就要到京都啦。」

  這句話很奏效。

  江麗竹眉頭一下就舒展了,連眼睛都亮了:

  「家書上確實是這樣寫的,最早後日就能到。」

  她與自己的夫君和大兒子分別數年,心中是萬般思念,一想到兩人要回來,確實所有困惑和苦惱都丟到腦後了。

  最重要的是,林昭回來了,就有人跟她商量這些事了。

  從小時候起便是這樣,她想不明白的事林昭總能想明白。

  不能跟孩子們討論的事,可以交給林昭去想。

  江麗竹的心一下就放到了肚子裡,舒展的眉眼笑得彎彎:「得讓管事再多去採買些肉菜魚蛋才是,你父親和你大哥兩個人像豬子一樣,能吃的很!」

  她在外時要裝高門夫人,鮮少說話。

  但在家裡,孩子面前,並不顧忌。

  林思齊聽著母親的話,慢慢地將手中的包子放了回去。

  就算吃到了可口的酥點,腦海中也再沒響起那透著些許懶洋洋、驚嘆著好吃的滿足聲音。

  林思齊略微有些落寞。

  林若初察覺到二哥的情緒,也想到了消失的阿鬼、嘟嘟、孟姐和韓沁幾人。

  以前她總覺得腦袋裡面吵鬧的厲害,想要理考時,必須全力集中才能不被打斷思緒。

  可現在,卻又有些太靜了。

  靜得她反倒有些孤單。

  林若初與林思齊對上視線,兄妹二人一陣苦笑,都沒想到自己會對曾經深惡痛絕的奪舍鬼魂如此思念。

  但想到她們都能回到自己朝思夢想的家裡,重新開始她們自己的生活。

  二人還是很為她們高興的。

  只希望她們一切順利。

  用過早膳後,江麗竹的腦海中便只有迎接夫君和大兒子歸來這一件事了。

  林思齊倒對李玄有些好奇:「不回公主府見一見?」

  林若初知道二哥指的是駙馬葉瑞安。

  李玄語氣有些無奈:「昨晚見過了,父親讓我晚幾日再回去,不要打擾他和母親。」

  他倒是有一肚子話想跟父親說。

  都被父親這一句話擋回來了。

  不過想到父親一直都是這副跳脫的性子,他也便釋然了。

  再想到被蒙在鼓裡十數年的母親的怒火會有多可怕,李玄忽然就不那麼著急回家與父親敘舊了。

  其實,就算知道父親是被邵牧奪舍了才會想要殺他,他心中也仍有弒父的內疚。

  無論「因」是什麼,最終的「果」都是,父親死於他的刀下。

  直到父親真正活著回來了。

  全身的鎖鏈都在驟然間消失了。

  此刻的李玄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慶幸自己在那個春日遇到了阿初。

  慶幸自己活了下來,等到了真相。

  否則,他不僅「弒父」,還用自己的「死」變成最銳利的刀,插向母親的心……

  林思齊瞧著話說到一半,李玄眼神又盯在他家阿初身上拔不下來了,臉上便多了一絲嫌棄。

  他忍不住靠到林若初旁邊:「阿初,幸好你回來了,不然還不知道這傢伙要變得多煩人。」

  林若初看向他:「這麼說來,我若沒回來,二哥你就不掛念我?」

  林思齊揚起衣袖:「深沉如我,自是喜怒不形於色。」

  桃鳶小聲道:「我作證,昨晚二公子急得眼圈都紅了。」

  李玄補充:「還差點左腳拌右腳把自己摔倒。」

  林思齊聽都不聽,扭頭就走,留下一個狀似「風輕雲淡」背影。

  林若初反而有些奇怪:「怎麼感覺二哥在強裝開心。」

  李玄道:「告別之後,總得要一些時間撫平思念。」

  嗔書收回時,他原本是要收回林思齊身體裡的女人的,只是林思齊想留著她,一方面做聯絡用,一方面……

  「世間難得知己。」

  李玄想到林思齊那時說的話,又看向林若初:「跟阿鬼姑娘她們再也不能相見了,會難過嗎?」

  林若初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都記得,便是開心更多。」

  日上三竿時,連家的人送來消息:

  「林正將,我家家主派小的來送信,您想辦的祈福大會已萬事備齊,便在熙然坊街口,靜候林正將大駕光臨。」

  林若初這才想起,還有這麼一茬。

  雖然是她昨日的囑託。

  可她的昨日到今日中間已經隔了十多載光陰。

  如今在聽連家人提起這個,她為了在貪書身上找一個突破口的法子,她只覺得恍如隔世,像是在聽上輩子的事。

  還為自己當時的急病亂投醫有些好笑。

  李玄看到她的表情,心底只覺疼惜。

  林二在裝風輕雲淡、裝開心。

  阿初又何嘗不是呢?

  她的那一封封信中,縱然字裡行間全是「平安」與「勿念」,可只看信的日期和寄信的那些地點,他就能想像出她的漂泊與辛苦。

  偏遠的村子他去過。

  其中生活的艱辛,尤其是其中女人的艱難,他又如何不知呢?

  阿初便是在這苦海中漂泊了十數載,抱著不知是否能歸來的擔憂與彷徨。

  只是為了不讓他們擔心。

  便假裝自己與穿越前一樣。

  只是偶爾會流露出疏離於人世間的旁觀表情。

  像是離他們很遠。

  離這整個人世間都很遠。

  他怎麼會捕捉不到?

  但是,沒關係。

  李玄上前,握住了林若初的手:

  「這樣的熱鬧,機會難得,我們便一起去看一看吧?」

  他有很多時間,再將她帶回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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