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老丈人來了 閉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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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老丈人來了 閉幕式

  首映式那場山呼海嘯般的掌聲,仿佛還在盧米埃爾大廳的穹頂下迴蕩。

  但王亮已經身在巴黎,站在聖心大教堂濕冷的石階上,呼吸著五月中旬微涼的空氣。

  《狩獵》在坎城火了,這個認知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他耳邊,他選擇性地屏蔽了大部分噪音。

  蔣雪柔每天三個電話匯報媒體反響,寧號在QQ上瘋狂刷屏各種外媒報導截圖,甚至諾蘭在拍攝間隙都會拍拍他的肩膀說。

  「我聽說你的電影在坎城掀起了風暴。」

  風暴。王亮喜歡這個詞。

  風暴意味著能量,意味著改變,也意味著過後會有狼藉。

  他清楚地記得系統空間裡那些嚴苛到反人類的訓練,不是表演技巧的訓練,而是「如何讓表演不成為技巧」的訓練。

  那個毒舌的系統曾經在他某次試圖取巧時冷冷地說:「你以為掌聲是什麼?是觀眾暫時借給你的能量,遲早要還的。還得不好,就是反噬。」

  所以當《狩獵》的場刊評分衝上3.45分、連續七天蟬聯榜首時,王亮在巴黎郊區的片場裡,正反覆拍攝亞瑟在旋轉走廊里奔跑的鏡頭。

  那是個違背物理定律的布景,諾蘭搭建了一個巨大的旋轉裝置,演員需要在傾斜的地面上保持平衡的同時完成複雜的動作戲。

  「停!」諾蘭從監視器後抬起頭,「王,你的表情太緊繃了。亞瑟這時候雖然緊張,他是個經

  驗豐富的盜夢者,這種環境對他來說應該是困難但熟悉」的。」

  王亮抹了把額頭的汗。

  汗水浸透了襯衫的領口,五月的陽光下蒸騰出微鹹的氣息。

  他點點頭,走向旋轉裝置的起點,腦海里卻突然閃過《狩獵》里林默那張麻木的臉,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緊繃,是靈魂被抽空後的僵硬。

  「系統,」他在心裡默念,「如果現在林默和亞瑟同時站在我面前,我該成為誰?」

  意料之中的,沒有回答。

  系統已經很久沒有主動出現了,仿佛完成了某個階段性任務後進入了休眠。

  王亮知道它還在,那種感知就像知道自己的影子還在身後;你不必時時回頭確認,但你知道它在。

  萊昂納多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聽說坎城那邊快把你捧上天了。」

  王亮擰開瓶蓋,冰水流過喉嚨的刺激讓他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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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媒體總是喜歡造神,」他說,「然後再等著看神摔下來。」

  「你倒是清醒。」萊昂納多笑了,眼角的紋路在陽光下格外明顯,「我二十五歲的時候要是遇到這種場面,可能已經在酒店開派對了。」

  「你不是二十五歲嗎?」王亮難得地開了個玩笑。

  萊昂納多大笑:「操,你這傢伙。」

  他拍了拍王亮的肩膀,「說真的,保持這種狀態。好萊塢毀掉的天才比造出來的多,就因為太多人太早聽到了掌聲。」

  接下來的拍攝日復一日,王亮強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亞瑟這個角色上。

  這個精於計算、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盜夢者,與林默那個被生活擊垮的普通人形成奇妙的鏡像。

  有時在深夜收工回酒店的路上,王亮會突然產生恍惚:究竟哪個才是表演?是林默那種沉入靈魂底層的絕望,還是亞瑟這種精密如鐘錶齒輪的專業?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蔣雪柔的第八個未接來電。

  王亮看了眼時間,巴黎晚上十一點,坎城那邊應該是頒獎典禮前夜的各種酒會和暗流涌動。

  他沒有回撥,只是發了條簡訊:「拍攝順利,勿念。」

  5月22日,王亮在《盜夢空間》劇組的戲份全部殺青。

  最後一場戲是在巴黎歌劇院的天台,亞瑟和柯布在夢境崩塌前最後的對話。

  諾蘭要求那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默契感,兩人拍了十三條才過。

  「完美!」諾蘭從導演椅上站起來,罕見地露出了笑容,「王,這六個月的合作非常愉快。你是個讓導演省心的演員,知道什麼時候該給,什麼時候該收。」

  劇組工作人員送上了鮮花和香檳。

  在一片掌聲中,王亮看到拍攝場地邊緣站著三個人。

  劉藝菲,她的母親劉小麗,還有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

  「師兄!」劉藝菲小跑過來,粉色的沙裙在五月的微風裡揚起輕盈的弧度。

  她今天沒化妝,素淨的臉上透著自然的紅暈,「恭喜殺青!」

  王亮接過鮮花,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那個中年男人。

  劉小麗他見過幾次,永遠是得體精緻的模樣,此刻正微笑著朝他點頭。

  而那個中年男人,王亮幾乎瞬間就確定了身份。

  那雙眼睛,和劉藝菲太像了,同樣的形狀,同樣微微上挑的眼尾,只是男人的眼神里多了歲月沉澱的沉穩和審視。

  「王亮,這是我爸爸。」劉藝菲側身介紹,語氣里有一絲罕見的緊張,「爸爸,這就是王亮。」

  安少康走上前來。

  他的步伐不快,像那種習慣於掌控節奏的人。

  他伸出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王亮,久仰。藝菲經常提起你。」

  「安叔叔好。」王亮握住那隻手,力道適中,既不顯得軟弱也不過分強勢。

  他能感覺到對方在打量自己,不是普通的打量,是那種父親審視女兒身邊男人的打量。

  「聽藝菲說,你今天殺青,正好我在巴黎有個文化交流項目要談,就過來看看。」安少康的普通話帶著一點武漢口音的痕跡,已經很淡了,「不打擾你們劇組慶祝吧?」

  「不會。」王亮說,「正好晚上沒有安排,如果安叔叔方便,我請您和阿姨吃個飯。」

  諾蘭很識趣地過來打了個招呼,知道是家人探班,便大方地放了人。

  離開片場時,夕陽正把巴黎的天空染成漸變的橘紅色,塞納河上的遊船亮起了燈。

  晚餐選在拉丁區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廳,安少康訂的包廂,臨窗可以看到聖日耳曼德佩教堂的鐘樓。

  侍者倒上第一道開胃酒時,談話還是禮貌而客套的。

  關於巴黎的天氣,關於坎城的電影節,關於《盜夢空間》的拍攝趣聞。

  直到主菜上來,安少康才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看向王亮。

  「藝菲媽媽跟我說,這兩年你對她很照顧。」

  來了。

  王亮也放下餐具,坐直身體:「阿姨言重了。藝菲很優秀,我們更多是互相學習。」

  「互相學習?」安少康微微挑眉,這個動作讓他的神情顯得格外銳利,「我看了《天才槍手》,也看了《狩獵》的報導。坦白說,以你現在的成就和眼界,藝菲能從你身上學到的東西,應該遠多於你能從她身上學到的。」

  「爸!」劉藝菲忍不住出聲。

  劉小麗在桌下輕輕按了按女兒的手,示意她別插話。

  王亮沉默了幾秒。

  包廂里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街頭藝人手風琴的聲音,悠揚而略帶憂傷。

  「安叔叔,」他開口,聲音平穩,「如果您問的是專業上的指導,那我確實比藝菲多幾年經驗。但如果您問的是作為一個人的成長,藝菲教會我的,可能比您想像的多。」

  「比如?」

  「比如純粹。」王亮說,「她對表演的熱愛很純粹,沒有那麼多算計和權衡。有時候我在片場看著她,會想起自己剛開始學表演的時候,那種僅僅因為喜歡」就去做的狀態,其實很珍貴。」

  安少康的眼神緩和了些許。

  他拿起酒杯,沒有喝,只是輕輕晃動著裡面深紅色的液體。

  「我聽說了你的一些事。從北電那個只練不演」的怪人,到現在坎城口碑最好的電影導演。

  這條路走得不容易。」

  「是不容易。」王亮坦然承認,「也正因為不容易,才更知道每一步該怎麼走。」

  「那你對藝菲的未來有什麼看法?」安少康問得很直接,「她現在跟著你拍戲,跟著你參加電影節,跟著你進入一個她原本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接觸到的圈子。這是好事,但也有風險;走得太快,根基不穩。」

  王亮看向劉藝菲。

  她也正看著他,眼睛在餐廳暖黃色的燈光下亮晶晶的,裡面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藝菲有自己的節奏。」王亮說,「我從來不是帶著她,而是我們正好在同一條路上前進。有時候我走快幾步,但我知道她很快會跟上來,以她自己的速度。」

  安少康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容,很淡,但確實是個笑容。

  「看來我女兒沒看錯人。」他說,舉起了酒杯,「王亮,我敬你一杯。謝謝你對她專業上的幫助,也謝謝你剛才那番話,關於讓她以自己的速度成長。」

  四個酒杯在空中輕輕相碰,劉藝菲明顯鬆了口氣,臉頰因為紅酒和情緒而泛起淡淡的粉色。

  晚餐後半段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安少康聊起他在巴黎策劃的中法文化交流展,聊起他對當代藝術的一些見解。

  王亮發現這位外交官出身的父親其實有著相當開闊的視野和敏銳的感知力,他能從《狩獵》的媒體報導中捕捉到那些微妙的東方主義凝視,也能精準地指出王亮在《天才槍手》里對社會議題的

  隱喻處理。

  「電影是文化外交的一種形式。」安少康說,「好的電影應該先是一個好故事,然後才是其他。你這點把握得很好。」

  離開餐廳時已經晚上十一點,巴黎的夜風帶著塞納河的水汽和街邊咖啡館的香氣。

  安少康住在十六區,王亮和劉藝菲母女送他們上車。

  「頒獎典禮是後天?」安少康搖下車窗。

  「對,25號。」王亮點頭。

  「那我們明天就回武漢了,國內還有些工作。」安少康頓了頓,「不管得不得獎,你都已經是贏家了。記住這點。」

  車開走了。

  王亮和劉藝菲站在街邊,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爸其實挺喜歡你的。」劉藝菲突然說,聲音很輕,「他只是不善於表達;而且,作為一個父親,他總是擔心我。」

  「我知道。」王亮握住她的手。

  五月的巴黎夜晚,她的手心溫暖而柔軟,「他問的那些問題,都是應該問的。」

  手機在這時響起,王亮看了一眼,是蔣雪柔。

  「王總!組委會的人來酒店了!」蔣雪柔的聲音激動得有些顫抖,「他們邀請整個劇組務必留下參加頒獎典禮!是親自上門通知的!」

  王亮握著手機,看著街對面麵包店櫥窗里溫暖的燈光。

  這一刻終於來了,那個所有電影人在坎城都在等待的信號。

  「他們怎麼說?」他問,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靜。

  「說得很客氣,意思很明確:希望我們全員出席,因為頒獎典禮需要你們在場」。」蔣雪柔深吸了一口氣,「王總,這幾乎是明示了。只是不知道是什麼獎。」

  劉藝菲緊緊抓住王亮的手臂,眼睛睜得大大的。

  「韓總那邊呢?」王亮問。

  「《春風》劇組也接到電話了,只是電話通知,沒有上門。」蔣雪柔說,「韓總剛才打給我,說這基本意味著《狩獵》至少有一個重要獎項,可能是評審團獎,甚至可能是————」

  她沒有說下去,那個詞懸在電話線兩端,沉甸甸的。

  金棕櫚。

  王亮抬起頭,巴黎的夜空是深邃的藍紫色,幾顆星星在城市的燈光污染中頑強地閃爍著。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電那個簡陋的宿舍里,系統第一次發布任務時的機械音:「宿主請記住,你要攀登的不是名利的高峰,而是藝術的聖殿。前者會崩塌,後者永恆。」

  「訂明天的機票吧。」王亮說,「我們回去。」

  5月24日中午,王亮和劉藝菲再次踏上坎城的土地。

  與十天前相比,這座海濱小城的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電影節接近尾聲,那種開幕時的興奮和浮躁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期待感。

  街上的人們談論的不再是哪個明星穿了什麼衣服,而是哪部電影值得拿獎,哪個表演堪稱大師級。

  酒店大堂里,寧號第一個衝過來給了王亮一個熊抱:「老王!你他媽真是個大心臟!全世界都在討論你的電影,你居然還能在巴黎安心拍戲!」

  蔣雪柔跟在後面,眼圈有些發黑,顯然是這幾天沒睡好,精神極度亢奮:「王總,你是不知道這幾天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王亮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

  王志文從休息區的沙發站起來,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看起來比在電影裡年輕十歲。

  「回來了?」他笑著說,語氣就像在問吃了沒一樣平常。

  「回來了,王老師。」王亮走過去和他握手。

  韓三平、張純、婁葉、陳四誠、秦號————中國電影代表團的人幾乎都在酒店大堂里,看到王亮進來,紛紛圍了上來。

  那場面不像迎接一個同行,倒像是迎接凱旋的將軍。

  「王亮,你這次可是給中國電影長了大臉了。」韓三平搖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摺扇,儘管酒店空調很足,「昨天我和電影局的童局長通電話,他說上頭都在關注這次坎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王亮當然知道,這意味著《狩獵》已經不僅僅是一部電影,而是一個文化事件,一個符號。

  午餐在酒店的露天餐廳進行,陽光很好,海風把白色桌布吹得微微揚起。

  侍者端上普羅旺斯魚湯時,韓三平壓低聲音說:「我打聽過了,《狩獵》在評委內部的評價很高。於佩爾主席據說非常欣賞,認為這部電影重新定義了現實主義的力量」。舒七說其他評委也給了很高的評價,說你的導演手法冷靜得像外科手術」。」

  「金棕櫚?」王亮舀了一勺湯,濃郁的魚香混合著藏紅花的香氣。

  「誰都不敢打包票。」韓三平坦誠地說,「坎城的評獎從來都不是只看口碑。政治平衡、地域分布、電影節自身的考量————因素太多了。」

  他輕輕敲了敲桌子,「組委會親自上門邀請,這幾乎是從未有過的禮遇。2000年《一一》的時候,楊德昌也只是接到電話。」

  陳四誠插話道:「我們《春風》也接到電話了,語氣完全不一樣,就是例行通知。所以大家私

  底下都說,《狩獵》至少是評審團大獎起步。」

  秦號笑著說:「王導,你現在可是背負著全中國電影人的期望啊。壓力大不大?」

  王亮放下勺子,遠處的地中海在陽光下泛著碎鑽般的光芒,遊艇的白帆點綴在藍色畫布上。

  壓力?當然有。

  奇怪的是,這種壓力和當年系統用毀容威脅他訓練時的壓力完全不同。

  那時候的恐懼是具體的、生理的,現在的壓力卻是抽象的、精神的。

  王亮突然想起訓練空間裡的某一幕,那是在他連續失敗三十次「共情訓練」後,系統罕見地沒有懲罰。

  系統播放了一段黑白影像:年輕的馬龍·白蘭度在《碼頭風雲》的片場,為一個鏡頭反覆琢磨了四個小時。

  最後導演喊「過」時,白蘭度沒有慶祝,而是走到角落點了根煙,手指在微微顫抖。

  當時的系統用那種冰冷的機械音說:「看到沒有?真正的演員在做到極致後,不是興奮,是恐懼,恐懼自己再也達不到這個高度,恐懼這已經是巔峰。但恐懼過後,還是要繼續。這就是藝術家的宿命。」

  「王導?」蔣雪柔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嗯?」

  「我在說晚上的安排。評委會有個閉門酒會,所有得獎熱門的主創都會被邀請。於佩爾主席可能會私下和你們聊聊。」

  「王志文老師去嗎?」

  「去,評委會特別點名邀請他。畢竟是60屆坎城最佳男演員。」

  王亮點點頭,他看向王志文,老人正悠閒地吃著餐後甜點,一塊淋著焦糖醬的奶油布丁。

  察覺到王亮的目光,王志文抬起頭,笑了笑:「別想太多。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想了也沒用。」

  「王老師豁達。」

  「不是豁達,是經歷多了。」王志文擦了擦嘴角,「我年輕時候也患得患失過。後來發現,獎盃就像愛情;你越追,它跑得越快。你做好自己的事,它可能就來了。來了很好,不來,日子也得過。」

  這番話讓桌上的氣氛輕鬆了些,寧號開始講他這幾天在坎城的見聞。

  如何混進《電影手冊》的編輯聚會,如何偷聽到幾個法國影評人爭論《狩獵》和《白絲帶》孰優孰劣,如何在沙灘電影院遇到帶著孩子來看電影的哈內克————

  「哈內克還認出了我,問王亮怎麼沒來。」寧號模仿著哈內克嚴肅的德語口音英語,「王是個很專注的年輕人,這很好。但電影節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大家都笑了,陽光、海風、美食、同行。

  這一刻,王亮突然真切地感受到電影這件事的美好。

  不是因為獎項,不是因為榮譽,而是因為這群人,因為這種為了同一個夢想聚在一起的狀態。

  下午,王亮在房間裡準備晚上的酒會服裝時,劉藝菲敲門進來了。

  她換了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素麵朝天,像個逃課的大學生。

  「師兄,我能進來嗎?」

  「當然。」

  劉藝菲走進來,反手關上門,卻沒有坐下,而是靠在門邊,看著王亮把一套深藍色西裝從衣架上取下來。

  「我有點緊張。」她突然說。

  「為晚上的酒會?」

  「為所有的一切。」劉藝菲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海,「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拿了金棕櫚會發生什麼?你會變成什麼樣?我們會變成什麼樣?」

  王亮放下西裝,走到她身邊。

  從二十三樓的窗戶看出去,坎城的海岸線像一道優雅的弧線,電影宮的巴洛克式屋頂在下午的陽光下閃著金光。

  「你覺得我會變嗎?」他問。

  劉藝菲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她誠實地說,「但我知道很多人會變,看你的眼光會變,對你的期待會變,連和你說話的方式都會變。就像你突然被放進一個玻璃罩子裡,所有人都看得見你,但沒人能真正觸碰到你。」

  王亮想起前世那些一夜成名的明星,想起他們如何迅速被名聲異化,如何在粉絲和媒體的包圍中失去自我。

  系統曾經警告過他:「名聲是世界上最毒的蜜糖,嘗一口就會上癮,然後慢慢被它包裹、固化,最後變成一尊動彈不得的雕像。」

  「藝菲,」他轉過身,雙手輕輕放在她肩上,「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在你的工作室。」

  劉藝菲點點頭,眼神有些恍惚:「記得。我老是找不到狀態,急得差點哭出來。」

  「後來我問你,為什麼一定要演。你說,因為我想理解她,理解那種愛到瘋狂、最後自我毀滅的感覺。,」王亮看著她,「那時候你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因為想出名,就是單純地想要理解一個靈魂。那種光,我現在還記得。」

  劉藝菲的眼睛濕潤了。

  「我不會變的。」王亮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因為那個想要理解靈魂的王亮,和那個劉藝菲,都還在。獎盃可能會來,名聲可能會來,那兩個在排練室里對著台詞本較勁的年輕人,不會走。」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劉藝菲沒有擦,任由它們滑過臉頰。「師兄,你有時候太會說話了。」

  她帶著哭音笑出來,「這樣我會更擔心的,擔心這麼好的你,會被這個世界搶走。」

  王亮把她擁入懷裡,她的身體很輕,在他懷裡微微顫抖。

  「搶不走的。」他在她耳邊說,「別人拿不定,除非你自己交出去。」

  晚上的評委會閉門酒會在電影宮三樓的一個私人宴會廳舉行。

  這裡不對媒體開放,甚至連攝影記者都不允許進入。

  侍者穿著燕尾服,托著香檳和魚子醬小點,在衣香鬢影中無聲穿行。

  王亮和王志文一起到場時,裡面已經聚集了二十幾個人。

  全是今年主競賽單元的熱門人物:哈內克和他的製片人,阿爾莫多瓦和他標誌性的銀髮,拉斯·馮·提爾獨自站在窗邊喝威士忌,肯·洛奇正在和評委會成員、英國導演詹姆斯·格雷交談。

  伊莎貝爾·於佩爾站在宴會廳中央,一身簡單的黑色褲裝,沒有佩戴任何首飾,氣場強大到讓整個房間的氣流都仿佛以她為中心旋轉。

  看到王亮和王志文進來,她微微點頭,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王先生,王先生。」她用法語說,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很高興你們能來。」

  「主席女士。」王亮用他苦練多年的法語回答,「感謝您的邀請。」

  於佩爾打量著王亮,那眼睛裡帶著專業性的審視:「我看過你所有的電影,從《囚棺婚》到《激戰鼓魂》再到《狩獵》。你的進步軌跡讓人驚訝,幾乎不像同一個人演的。」

  「因為我確實不是同一個人了。」王亮坦誠地說,「每拍一部電影,都會被它改變一點。」

  她挑了挑眉,露出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很誠實的回答。通常演員和導演們都會說我一直是我」,或者「我在不斷探索」之類的套話。」

  「套話對您這樣的觀眾沒有意義。」王志文在旁邊插話,他的法語磕磕絆絆,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您看過太多電影了。」

  於佩爾轉向王志文,眼神里多了幾分真正的尊重:「王先生,您在《激戰鼓魂》里的表演讓我想起我年輕時在巴黎高等戲劇學院的第一堂課。老師說,偉大的表演不是演出來的,是成為。您做到了。」

  「謝謝。」王志文簡單地說,沒有謙虛,也沒有驕傲,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又有其他人圍了過來,哈內克端著酒杯加入了談話,他今晚看起來比平時放鬆些,可能是喝了點酒。

  「王,你那場派出所的戲,鏡頭調度很有意思。為什麼選擇用三個長鏡頭,而不是傳統的正反打?」

  這是真正的同行交流了,王亮打起精神,開始解釋他的構思。

  如何通過鏡頭的靜止來反襯人物內心的風暴,如何用空間壓抑感來具象化主角的窒息感。

  哈內克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阿爾莫多瓦也湊了過來,他熱情地擁抱了王亮:「親愛的,我愛死你的電影了!特別是色彩運用,小鎮的灰調子,雪的白色,血的紅色————簡練但充滿隱喻!」

  拉斯·馮·提爾遠遠地舉了舉酒杯,算是打招呼。

  這位以特立獨行著稱的丹麥導演據說非常欣賞《狩獵》的敘事結構,曾私下說「那個中國小子比我還會折磨觀眾」。

  酒會進行了兩個小時,期間王亮幾乎和每一個評委會成員都簡短交談過。

  義大利導演馬提歐·加洛尼說他被父子情感線深深打動;美國演員羅賓·懷特·潘說王志文的表演讓她看哭了;土耳其導演努里·比格·錫蘭則和王亮討論了東方美學中的「留白」如何在電影中運用————

  這不像是個評獎前的酒會,更像是大學裡的學術研討會。

  大家談論鏡頭語言、表演方法、敘事節奏、哲學思考。

  沒有一個人提到獎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評委們在做最後的感性確認。

  離開時,於佩爾親自送他們到門口。

  「王先生,」她對王亮說,「無論明天結果如何,你都已經是今年坎城最閃亮的發現之一。繼續拍下去,世界需要你的視角。」

  「我會的。」王亮說。

  回酒店的路上,王志文突然說:「於佩爾是個好演員,也是個公正的主席。但評委有九個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審美和考量。」

  「我知道。」王亮看著車窗外坎城的夜景。

  街道兩旁的棕櫚樹上掛滿了電影節的小彩燈,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夢。

  「王老師,如果我們真的拿了金棕櫚,您覺得是好事嗎?」

  王志文沉默了很久,車已經開到酒店門口,司機停下車,沒有催促。

  「金棕櫚是個魔咒。」老人緩緩開口,「得了,你就被架到神壇上。從此以後拍的每部電影,都會有人拿金棕櫚的標準來衡量。拍得好,是應該的;拍得不好,就是江郎才盡。李安當年拿《理智與情感》銀獅獎時,壓力還沒那麼大。等到《臥虎藏龍》拿奧斯卡,再到《斷背山》拿金獅————

  每一步都有人等著看他摔下來。」

  他轉頭看向王亮,眼神在車內的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深邃。

  「但是,該拿的時候還是要拿。不是因為虛榮,是因為那是對作品的肯定。至於拿了之後怎麼他笑了,眼角的皺紋像年輪般展開,「就像結婚,沒結的時候想很多,真結了,日子還得一天天過。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拍電影拍電影。」

  這大概是王亮聽過關於金棕櫚最樸素的比喻,他跟著笑了:「王老師總是能把複雜的事說簡單。」

  「因為事情本來就簡單,是人把它想複雜了。」王志文推開車門,「走吧,好好睡一覺。明天穿帥點,那麼多鏡頭對著呢。」

  5月25日下午五點,坎城電影宮前的紅毯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芒。

  與開幕式時相比,此刻的紅毯顯得莊重許多。

  劉藝菲深吸一口氣,她身上這條淡藍色薄紗禮服是迪奧歷趕製的高定,光試裝就改了五次。

  與開幕式那套簡約的香檳色長裙不同,這套禮服的設計充滿了詩意。

  裙擺由六層不同深淺的薄紗堆疊而成,行走時如海浪般起伏。

  肩部採用不對稱設計,一側是纖細的吊帶,另一側則綴滿手工縫製的施華洛世奇水晶。

  髮型師把她的長髮盤成優雅的髮髻,幾縷碎發精心挑出,修飾臉型。

  妝容是自然清透的裸妝,只在眼尾處用淡藍色眼影做了細微的呼應。

  耳環是王亮送的那對珍珠耳釘,小巧雅致。

  「準備好了嗎?」王亮站在她身旁。

  他今天穿了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不是常見的純黑,而是帶一點點深藍調的「午夜黑」,在光線下會有微妙的變化。

  白襯衫,黑色領結,沒有多餘裝飾,每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袖扣是簡單的啞光黑色,手錶是低調的積家月相。

  他微微屈起手臂,劉藝菲自然地挽了上去。

  兩人的身高差剛好合適,她穿著七厘米的高跟鞋,頭頂正好與他齊平。

  「這次不會踩到裙擺了。」劉藝菲眨眨眼,紅唇勾起自信的弧度。

  經過開幕式的歷練,她顯然從容了許多。

  紅毯兩側的閃光燈瞬間連成一片銀海。

  這次的媒體陣仗比開幕式更加龐大,畢竟是頒獎典禮,全球最重要的娛樂媒體幾乎都到齊了。

  王亮聽到不同語言的呼喊聲:

  "Wang! Over here!"

  "Liu! Smile please!"

  "Àdroite! S「ilvousplaît!"

  「看這邊!王導!」

  王亮保持著勻速的步伐,每隔幾步就停下來,側身,微笑,給媒體拍照的時間。

  他的笑容很克制,不是那種咧嘴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揚。

  劉藝菲則更加甜美些,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眼睛彎成月牙,酒窩若隱若現。

  走到紅毯中央的標誌牌前,他們照例停下拍照。

  這次有工作人員引導他們擺了幾個姿勢,單人照,雙人照,側身照,回頭照。

  閃光燈密集得像暴雨,王亮甚至能感覺到眼睛被白光刺激後產生的短暫盲點。

  「王亮先生,」一個法國電視台的主持人擠過來,「作為今年場刊評分第一的導演,您現在心情如何?」

  「平靜。」王亮對著話筒說,「能帶著作品來到坎城,已經是莫大的榮幸。剩下的,交給評委59

  口「如果拿到金棕櫚,會是中國電影的里程碑。您意識到這其中的意義嗎?」

  「我更願意把《狩獵》看作一部電影,而不是一個符號。」

  王亮回答得很謹慎,「它首先是一個關於人的故事,然後才是其他。」

  主持人還想問什麼,但被工作人員禮貌地請開了。紅毯有時間限制,後面還有很多人等著。

  繼續往前走時,劉藝菲小聲說:「師兄,你看到那邊了嗎?」

  王亮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在紅毯盡頭、電影宮台階下的陰影處,站著幾個人。

  昆汀·塔倫蒂諾、哈內克、朴贊郁,還有李安。

  他們似乎沒有走紅毯,而是直接從側門進入的,此刻正聚在一起聊天。

  看到王亮,昆汀誇張地揮了揮手。

  「要過去嗎?」劉藝菲問。

  「要。」

  走近時,能聽到他們談話的片段。

  昆汀正在激情澎湃地講著什麼,手舞足蹈:「————所以我說,類型片的未來在於打破類型!就像王那小子的《狩獵》,你說它是藝術片?但它有懸疑片的節奏!你說它是懸疑片?但它有人文片的深度!」

  李安看到王亮,微笑著點頭:「來了?」

  「李導。」王亮和他們一一打招呼。

  哈內克的表情依然嚴肅,朴贊郁則熱情地和他握手。

  昆汀拍著王亮的肩膀,「王!你要是拿獎,記得在台上提我一嘴,就說昆汀說我是天才」!」

  大家都笑了。李安說:「別聽他胡說。不過王亮,你這次確實做得很好。《狩獵》我看了兩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震撼。那種克制的力量————很難想像是你這個年紀的導演拍出來的。」

  「李導過獎了。」

  「不是過獎。」李安認真地說,「我是說真的。保持這種狀態,別被外界的噪音干擾。電影這條路很長,金棕櫚是個驛站,不是終點。」

  他正要說什麼,工作人員過來提醒時間,頒獎典禮快要開始了。

  「走吧。」李安說,「我們也該進去了。王亮,祝你好運。」

  「謝謝李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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