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遷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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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之重,莫過於迎生送死。

  沈默再次抱起父親的骨灰瓮時,還是覺得輕。

  十年前安葬父親時,他就覺得輕。

  那年他三十歲,父親在醫院裡閉上了眼睛。

  火化後,他抱著骨灰瓮,坐長途大巴回老家安葬。

  六個小時的車程,他一直抱著,抱得手臂發酸,但不是因為重。

  是因為輕。

  輕得不像一個人,輕得讓他心裡發空。

  十年後,他從土裡重新挖出那個青花瓮,抱在懷裡,還是同樣的感覺。

  輕。

  像抱著一袋不太滿的麵粉,又像什麼都沒抱。

  可這是他父親。

  二十歲從農村被招進省城工廠、在車床前站了三十年,把他從農村帶到省城、一個人扛起整個家的父親。

  風水先生遞過來一塊紅布。

  沈默接過,把瓮包好,紮緊。

  他跪在坑邊,抱著那個包了紅布的瓮,沒有動。

  「沈先生,」王建國輕聲說,「該走了。」

  沈默沒應。

  他跪著,抱著那個瓮。

  瓮不重,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壓著他,讓他站不起來。

  不是悲傷,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沉。

  像是父親的手按在他肩上,像父親的眼在看著他。

  他想起父親日記里的一句話。

  那是他讀父親日記時,寫在一本藍皮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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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跡歪歪斜斜,像是手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小默今年三十了,還沒成家。我不急,他急什麼。我這輩子,從村里出來,在廠里幹了三十年,修好了無數台機器,唯獨沒修好自己。這一身病,不怪別人。只是不知道,他會不會怪我。」

  那一年,沈默三十歲。

  父親病床上寫下這段話後,沒幾天就走了。

  後來沈默讀完父親日記時,愣了很久。

  父親從來不在他面前說這些。

  父親只說「你忙你的」,只說「日子長著呢」,只說「別太趕,歇一歇」。

  那些話底下,壓著多少沒說出的情,他從來沒感知。

  而他現在知道了,卻也遲了。

  跪在坑邊,抱著那個包了紅布的瓮,他忽然從父親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沉默寡言的兒子,成長的年紀由於缺少母親的愛,所以不善於表達。

  父親不怪他,因為父親與他相似。

  父親到死,也沒等到沈默說一句「爸,謝謝你」。

  沈默心底里生起那股大憐之情,不是可憐父親。

  是憐父親這一生太安靜。

  他二十歲那年,從村里被招進省城工廠。

  當了一輩子工人,手上全是老繭和機油印子。

  母親走後,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從沒跟兒子訴過苦。

  剛退休不想在省城住想回村,後來查出癌症。

  在病房裡去世。

  他本想回到自己來的地方。

  一個從泥土裡長出來的人,最後還是要回到泥土裡去。

  沈默憐他這一生,從農村到省城,從青年到老年。

  修了一輩子機器,卻沒修好自己的身體,也沒修好和兒子之間的情感代溝。

  不是不想捅破,是不會。

  父子倆都是不會表達感情的人。

  不是憐這瓮輕。

  是憐惜和感激那輕裡面,壓了父親愛他那一輩子的重。

  他站起來,抱著瓮,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新墓地在對面的山坡上,坐北朝南,能看見整個村子。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重,是因為他想走慢一點。

  想和父親待久一點。

  風從山坡下面吹上來,吹得他的外套獵獵作響。

  他眯起眼,看著前面的路。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的草枯了,踩上去沙沙響。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背著他走夜路。

  那時候省城巷子深,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

  父親打著手電,一邊背著他。

  手電的光一晃一晃的,照著前面的路。

  他不怕,因為在父親背上,很厚實。

  現在他抱著父親。

  父親很輕,但他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動,是不想走快,他想在這條路上多走一會兒。

  多走一會兒,就能多陪父親一會兒。

  哪怕父親已經不在了,只是一瓮骨灰。

  但他知道,不是他在陪父親。

  是父親在陪他。

  父親一直在陪他。

  在那二十本筆記本里,在那八個字里,在這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父親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不知道。

  新墳已經挖好了,方方正正的,比老墳大一些。

  沈默把包著紅布的瓮放進去,風水先生念了一段聽不懂的經文。

  然後撒了一把五穀,又在上面蓋了紅布。

  王建國帶著人開始填土。

  一鍬一鍬,土落下去,打在瓮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沈默站在旁邊,看著土一點一點把瓮埋住。

  土越堆越高,越堆越圓,最後成了一個墳包。

  風水先生在墳前立了新的墓碑,青石的,上面刻著父親名字和生卒年月。

  旁邊刻著:「孝男沈默」。

  沈默看著那行字。

  「孝男沈默」四個字,在石頭上填了紅漆,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

  現在父親不在了。

  他站在這裡,在父親的墳前。

  在夕陽里,在刻著自己名字的墓碑前面。

  一個自己在站著,另一個自己在看著。

  兩個都在,都不說話。

  天快黑了。

  王建國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沈先生,回去吧!」

  沈默接過水,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他打了個寒噤,但身體是熱的。

  他轉過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新墳在暮色里,很安靜。

  墓碑上的字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

  刻在石頭上,填了紅漆,風吹不掉,雨打不掉。

  他繼續走。

  走下山坡,走過村口的老槐樹,走過劉嬸家的灶台,走過王建國蹲過的那棟二層小樓。

  走到村口時,他停下來駐足。

  發呆!

  車來了。

  他上車,木然坐下。

  車動起來後,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裡不是空的。

  那個坑,那個瓮,那塊墓碑。

  這些東西在腦子裡轉,不是他想記著,是它們不肯告別。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

  車燈照著前面的一段路,路兩邊是黑乎乎的田野。

  他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急什麼,日子長著呢。

  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

  但他知道,他在這條路上。

  在車上,在夜裡,在回城的路上。

  一個自己在坐著,一個自己在看著。

  兩個都在,各干各的。

  沈默回到省城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大巴進站,他拎著帆布包走出來。

  車站外面是嘈雜的街道,小販的叫賣聲、汽車的喇叭聲、拖著行李箱趕路的人。

  他在出站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覺得他們和自己隔著一層什麼,像隔著一塊髒玻璃。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沿著一條老巷子慢慢走。

  巷子兩邊的牆根長著青苔,頭頂晾著床單和衣服。

  他走了很久,穿過了大半個老城區,最後在一家舊書店門口停下來。

  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

  周老從櫃檯後面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回來了。」

  「辦完了?」

  「辦完了。」

  周老點點頭,指了指那把矮椅子,「坐。」

  沈默坐下來。

  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先看了看書店裡的樣子。

  一隻花貓臥在牆角的一摞書上,閉著眼,尾巴偶爾動一下。

  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他把遷墳的事說了一遍。

  跪在坑邊抱著瓮發呆,日記里那些話,最後在心裡說的那句「謝謝」。

  說得很慢,零零碎碎,想到哪說到哪。

  說的時候,他注意到周老的保溫杯蓋子沒擰緊。

  杯口有一小圈水漬,在檯燈下反著光。

  這讓他覺得安心。

  說完,沈默停下來。

  書店裡安靜極了。

  「周老,」

  他說,「我跪在坑邊的時候,什麼都沒想。就是跪著。跪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王建國說我跪了快一個小時。但我不知道。那一個小時裡,我沒有想什麼。就是跪著。」

  周老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他沒急著說話,而是伸手摸了摸那隻花貓的背。

  貓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你以前問我,什麼是禪。」

  周老的聲音很輕,像是跟自己說的,「我說不清。現在你知道了。」

  沈默愣了一下,「我沒說我知道啊!」

  「你跪在坑邊的那一個小時,便知道了。」

  周老的目光,落在那束光柱里的灰塵上,「你不在別處,不在過去,不在未來。你就在那裡。那不是想出來的,是在那裡的。」

  沈默沒有接話。

  他回想跪在坑邊的那一個小時。

  他確實沒有想什麼。

  沒有想父親,沒有想過去,沒有想以後。

  他就徑直跪著。

  抱著那個瓮,看著坑邊的黃土。

  他的眼睛在看,他的手抱著瓮,他的腿跪麻了。

  但他沒有想「麻」。

  那個「跪著」,現在想來,很安靜。

  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是心裡不亂的安靜。

  那坑在,風在,太陽在。

  他在。

  都在。

  「周老,跪的時候,有一個我在跪,還有一個我在看我跪。」

  「嗯?」

  「以前我不知道那個『在看』的東西是什麼。」


  他只是重新拿起老花鏡,慢慢戴上,翻了一頁書。

  沈默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光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枝丫光禿禿的。

  但枝頭已經有了芽苞,很小,不細看看不見。

  「周老,春天快來了。」

  「嗯。」

  「葉子會長的。」

  「會的。」

  他轉過身,看著櫃檯後面的老人。

  周老已經埋進那本厚書里,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裡,像一個一直在那裡的人。

  「周老,我回去了。」

  「回去罷,隨時來。」

  他推門出去,風鈴響了一聲。

  梧桐樹小路上,路燈還沒亮,天光還是青灰色的。

  他走得很慢。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

  掏出手機,打開那個圖文帳號。

  點擊量從523變成了524。

  多了1個。

  他不知道是誰。

  他打了一行字:

  「今天回老家遷墳。挖開父親的墳,把骨灰瓮抱出來,用紅布包好,遷到了新墳。我跪在坑邊,跪了一個小時,什麼都沒想,就是跪著。周老說,那是禪,我不懂。打算從明天起,和周老學禪。」

  發送。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走到那個熟悉的路口,左邊是商業街,右邊是梧桐樹小路。

  他沒有轉圈。

  他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不是因為天意,是因為他在走路。

  腳自己知道回家。

  他往右走。

  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鎖,推門進去。

  屋裡沒開燈,電腦屏幕的黑影在桌上,像一個沉默的東西。

  他沒有開燈,坐在床邊。

  窗外,風從窗戶左上角那條縫擠進來,嗚嗚地響。

  房子在說話。

  它說:你回來了。

  他說:嗯。

  它沒再繼續嘮叨。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旁邊一直延伸到牆角。

  他看著那道裂縫,沒想什麼。

  裂縫在。

  他在。

  都在。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想起父親日記里最後那句話:「只是不知道,他會不會怪我。」

  他想起自己今天在心裡,說的那句「謝謝」。

  他想,父親應該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種「在」的方式。

  他在黑暗裡,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爸,我不怪你。」他輕聲說,「只有說晚了的謝謝。」

  風停了。

  窗戶左上角那條縫,沒有再響。

  他知道。

  不是數據告訴他的,是他自己知道的。

  那個「知道」,一直都在。

  只是以前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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