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殿前失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鳳儀宮。

  「你說姜氏無故消失一夜,一早又穿戴齊整地回來了?」

  銅鏡前坐著一位身著絳紅色宮裝的年輕女人,她原是闔著眼,眉間凝著的幾分倦意在聽到宮人來報後全然消失不見。

  「回娘娘,崔姑姑說姜貴人自進長門宮後便言行失常,昨日午後更是瘋得厲害,攔也攔不住。後來不知怎的就不見了蹤影,崔姑姑帶人將長門宮翻了個底朝天也沒尋到人。」

  「直到今晨,姜貴人竟又憑空出現了,原是一道宮牆下有個能容人鑽入的洞,想來姜貴人便是從那洞爬了出去。」

  皇后慢聲問道:「那洞通向何處?」

  「一條窄道,窄道盡頭便是太廟。」

  「太廟,太廟。」皇后望著銅鏡低喃著,半晌後,塗了口脂的唇角微微揚起,「你說,她去太廟能遇上什麼人呢?」

  身後的侍女不敢不答,躊躇片刻,壓低了聲:「姜貴人說她見著了陛下,身上那衣服便是陛下賞的。」

  皇后怔住,忽而笑出了聲,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話。

  「陛下賞的?映雲,本宮問你,陛下素來最愛賞人什麼?」

  映雲心頭一凜,這個問題是萬萬不敢答了。

  她白著臉。

  心下卻早有答案。

  陛下素來……最愛賞人白綾與鴆酒。

  「一個因過失被打入冷宮的廢妃,舉止失常,滿嘴荒唐,擅闖皇家祖靈聖地,冒犯先祖,若真的見著了陛下,陛下會讓她活嗎?只怕早已命人拖去亂棍打死。」

  這哪是見著了皇上。

  皇后拾起妝檯上的一串碧璽佛珠,開始一顆一顆地撥著,唇角的笑淡了下去,思緒萬千。

  分明是見了那掌著生殺予奪的國師大人。

  若沒記錯,昨日是尉遲珩去太廟為皇上祈福的日子。

  尉遲珩給了姜氏「生」。

  皇宮城內人人自危,誰都想活,為一線生機爭得頭破血流,不惜手沾鮮血,腳踩白骨,姜氏何以能得這一條生路?

  難不成尉遲珩心懷慈悲,大發善心?

  真是能與陛下賞衣相提並論的笑話。

  皇后冷笑著,指節微微泛著白,佛珠相碰的聲音愈發脆響。

  【記住本站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讓崔姑姑繼續盯著,傳話給蓮心,讓她好生問問姜氏,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見著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她將佛珠放回妝檯之上,頓了下,緩聲補充,「再端一碗燕窩粥,本宮體恤她受驚,賞的。」

  映雲依言點頭,躬身退下。

  殿門合攏,珠簾輕晃,良久後,一片寂靜。

  皇后望著銅鏡中自己的眼睛,瞧著瞧著,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最後一次見姜黛的畫面。

  那是賞花宴上,她命人給姜黛的衣裳熏了香,那香味道不重,卻引蜂蝶,若桌上再放一盤半生不熟的肉,便有極大的可能,能引來皇上精心餵養的蛇。

  不過令皇后著實沒想到的是,姜氏的膽子竟會如此之小,那蜂蝶不過棲於她身上便讓她臉色煞白,渾身顫顫不得止,失措間衣袖翻飛便撞翻了酒盞,也帶翻了那盤散發著淡淡血腥味的生肉。

  滿座譁然。

  皇后不經意地看向主位,年輕的帝王壓著眉,那張俊美的臉上浮著不耐。

  下一瞬,就見纏在他腕上的碧綠小蛇吐信嘶鳴,朝著姜黛的方向蜿蜒而至,很快便盤踞於她身前的案上。

  若是姜黛被嚇得不敢動彈了還好。

  偏生她跟瘋了一般失聲尖叫,撈起隨手抓來的酒壺便朝那蛇砸去,青蛇應激而逃,酒液潑灑一地,碎瓷四濺。

  皇后都被嚇著了,瞧見帝王的臉色後更是心頭一顫。

  她挺身而出,跪下假意替姜黛求情:「陛下息怒,姜貴人今日多喝了幾杯果釀,不是有意……」

  看似幫姜黛說話,實則火上澆油。

  一個妃嬪在宮宴上喝多了,本就是失儀。

  更別提驚傷了皇上的蛇。

  元祁眉間堆積著戾氣,他垂著眼,待那小蛇重新爬至他蒼白的手腕上,才溢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多喝了幾杯?好大的膽子。來人,拖出去打入長門宮,讓她好好醒醒酒。」

  姜黛頓時跪伏在地。

  皇后「憂心」地看向她。

  姜黛那雙黝黑濕潤的眼裡皆是惶恐,舉目四望,無助至極,觸及她的視線後,驚懼像是要從眼中溢出來。

  皇后當時以為她在害怕皇上,害怕進了長門宮,一輩子便到了頭。

  現在想來。

  姜黛怕的似乎是她。

  可是她做了什麼要讓姜黛這樣怕她?

  自姜黛進宮後,她分明對其多加照拂,還大方地賞了不少好東西,賞花宴上更是頂著帝王之怒為其求情,雖是火上澆油,但元祁的性情本就陰晴不定,難以琢磨,她開了口,也要自行擔著那份險。

  皇后反覆回想著姜黛的最後一個眼神。

  那眼神,仿佛看穿了她溫良恭儉下的蛇蠍心腸。

  不對。

  姜黛還看了她的身後。

  她的身後站了誰?

  映雲。

  還有奉她之命,剛殺了人的……肖祿安。

  皇后猛地站起身,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血液奔涌的聲音,她手指撐著妝檯,提高了聲音:「來人!」

  ——

  「身高七尺以上,年齡在三十五至五十之間,體格較為強壯,臂力過人,熟悉宮中路徑與值宿規律,能登觀星台,與劉文淵相識,身份不低,習武,興許在禁軍或內廷侍衛中任職,了解官府的辦案流程,知道太醫署和刑部會把墜台定性為意外,他在官府中有人,或者他背後之人權勢夠大。」

  在尉遲珩的示意之下,仲青將這番話一字不差地說給身前這位穿著暗紋錦緞太監服的人聽。

  尉遲珩問道:「薛總管,聽了這番描述你想到了誰?」

  薛正康已年近花甲,兩鬢髮白,身形消瘦,卻站得筆直如松。

  在聽聞「能登觀星台」之時,他耷拉著的眼皮便微微抬起,聽完已是繃緊了後脊,他謹慎開口,嗓音細長卻不刺耳。

  「回大人,奴才想到的幾人與這番描述皆有六七分吻合,卻沒有全然符合的。」

  ……

  薛正康退下後。

  尉遲珩看著他留下的三個名字。

  內廷侍衛副統領潘長弓。

  御前司直張述。

  鳳儀宮總管肖祿安。

  三人中,潘長弓出身禁軍,本就是欽天監的值宿護衛之一,與劉文淵相識多年。

  張述是皇上的人,武藝高強,能登觀星台。

  肖祿安,鳳儀宮總管,皇后的人。

  尉遲珩指尖點著最後這個早已意料之內的名字,忽而彎了下唇角:「仲青,依你之見,姜氏認識肖祿安嗎?」

  「姜貴人入宮後與皇后多為親近,想來是認識的。」

  是了。

  姜黛是認識肖祿安的。

  但未必知曉肖祿安早些年在禁軍當過差,陳年往事,連薛正康都未必記得清楚,但這宣紙上「習武」二字言簡意賅,極其篤定,後邊的論據更是言之鑿鑿。

  她說她沒看清兇手的臉,但她看到的遠比這多得多。

  尉遲珩想起了那雙眼。

  繼而想起了夾道之遇,她跪在地上仰起臉時,下頜繃出一道脆弱的弧線,纖細白皙的脖頸仿佛一折就斷,聲細音顫,杏眼無辜,有忐忑,有恐懼。

  任誰看了都會以為她是一隻任人宰割的羔羊。

  羔羊麼?

  「太有意思了。」尉遲珩輕笑一聲。

  那便讓羊羔在冷宮多待幾天吧。

  ———

  長門宮。

  姜黛坐在破爛寒酸的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手,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她的頭髮又散了,衣裳也皺了,臉上那點脂粉早就被蹭得七零八落,看起來和先前的瘋子沒什麼兩樣。

  蓮心在門口站了許久,端著那碗燕窩粥,躊躇著不敢進來。

  「主子。」蓮心終於鼓起勇氣,端著粥走進來,「皇后娘娘體恤您受驚,特意賞了燕窩粥。」

  姜黛抬起頭,歪著腦袋看她。

  「皇后娘娘!」她渙散的眼神倏地一亮,「皇后娘娘對本宮真好!」

  見她接過碗,眼神專注的看著,還不由自主地舔了下唇。蓮心一下就鬆了口氣,輕聲細語問道:「主子,您昨夜……真的看見了皇上?」

  姜黛低頭不語。

  專注地攪弄著那燕窩粥。

  蓮心喚道:「主子。」

  姜黛猛地抬頭:「你猜。」

  猝不及防直望著她深黑的眼珠,蓮心嚇得後退一步,下一瞬就見姜黛重新笑了起來,方才的森然消失得一乾二淨:「哈哈哈蓮心,你被嚇到啦?」

  「好蓮心,是本宮不對,本宮體恤你受驚,這粥本宮賞你了!」

  「不不……」

  姜黛捧著粥朝蓮心走去,笑嘻嘻道:「本宮也待你好,你喝!」

  蓮心生怕她再變臉,雙手哆嗦著接過那粥,艱澀道:「謝、謝貴人賞賜。」

  「好蓮心,不用謝。」姜黛看著她,突然四處張望,見四下無人,才放下心來般拍了拍胸脯,壓低了嗓音。

  「蓮心,本宮跟你說個秘密,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哦,不然本宮就不跟你好了。」

  她的聲音依舊輕飄飄的。

  恍惚間,蓮心往下瞧了一眼,見她是腳踩在地上的,勉強穩住心神:「好……奴婢不跟別人說。」

  「本宮昨夜見到神仙了,那神仙穿著一襲白衣就站在太廟的石階上,仿佛從月宮走下來的一般,仙人也跟我說了個小秘密。」

  蓮心下意識問:「他、他說了什麼?」

  「仙人說。」像是怕驚擾他人,又怕他人聽見,姜黛氣若遊絲,「皇后娘娘殺了人,皇后娘娘要殺人。」

  「哐當」一聲。

  那碗燕窩粥摔在地上。

  蓮心瞳孔緊縮,渾身顫抖,喉間生澀,半晌吐不出一句話。

  「仙人說他會替天行道的。」姜黛歡快地拍了下手,緊接著手一頓,歪頭疑惑地看著蓮心,細眉輕蹙,「好蓮心,皇后娘娘這般好,怎麼會殺人呢?」

  蓮心落荒而逃。


  好魚兒,好魚兒,快快游。

  別讓尉遲珩等久了,不然就此把她扔在冷宮了可怎麼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