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親征
第202章 親征
其實樂起的擔心有些多慮，元子攸在城西佛寺中住下之後，並沒有跑到隔壁的軍營中表演什麼愛兵如子，也沒做什麼禮賢下士的事。
說到底樂起還是高估了帝都子弟的品性，他們怎麼會把底層的鎮兵當作人。
當然，元子攸本人的性格也占了重要因素，未登基之前，時人就評價他「雅自約狹」，也就是性格拘束放不開，或者說對自己要求較嚴反而顯得氣量不大。
至於為什么元子攸偏偏放著行台府邸不住，跑去把比丘們擠走和佛像住一塊，那當然是因為爾朱英娥啊。
話說要不是擔心群臣擁立爾朱英娥臨朝稱制或是被元顥抓住，他可一萬個不願意將爾朱英娥帶上。
平時都受冷眼，逃難的時候那不得被她騎在脖子上。惹不起那還躲得起。
在他們出宮之時，爾朱英娥還滿心歡喜要與父親團聚呢。不過等她反應過來是去南陽，卻也一反常態地沒有大罵元子攸，這倒讓對方頗不習慣了一陣。
現在元子攸主動躲開，爾朱英娥面上沒有什麼反應，心中卻暢快多了。才安頓下來，便命令侍女去叫樂起過來。
此次出逃洛陽，元子攸擔心爾朱英娥沒人服侍，特意還帶上了一個侍女，為此還拖慢了些速度。
這名侍女是從小伺候英娥的，當然知道當年蔚州中都城發生過的故事。
她既害怕皇后的責罰，更害怕事後東窗事發，自個成為大人物泄憤的工具，領命之後頓足不前，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更別提宛城這麼大，她哪知道樂起現在住在哪兒。總不可能滿大街找人問吧。
好在樂起並沒有讓她為難，侍女還在側門倚門張望徘徊，便見樂起自個過來了。
「樂郎君...郡主...郡主還在發脾氣。」侍女對樂起的印象非常深刻，甫一見面便認了出來，還特意提醒道。
「我知道，不礙事。」樂起聽對方說一口契胡口音的鮮卑話立馬猜到了她的身份，見她惶恐不安的模樣便吩咐道：「我從軍士家眷中選了一幫健婦掃灑伺候，你去前院裡按郡主的喜好交待她們做事便可。不須和她們多話，看好院落四門，別讓外人進來。」
「遵命！」侍女大喜過望，「奴婢謝過郎君！」
「平時你就住這狗窩豬圈裡頭？」
待樂起見到爾朱英娥的時候，對方一如當年蔚州中都城那樣，正懶洋洋地躺在安樂椅上，眼皮抬也不抬。
「嘁...當了好大官，居然連在并州時都不如。哎呀，擠著我了！」
樂起懶得解釋，要不是家眷都留在晉陽給你阿爺當人質，何至於府邸中連個主持家務
的女主人也沒有。於是乾脆大咧咧地坐進椅子裡和爾朱英娥擠作一團。
「欸欸欸，別碰，我還沒消氣呢。」爾朱英娥沒好氣地使勁捶了兩下樂起，又狠狠掐了一把，「對了，你和阿爺商量好了沒，什麼時候把他廢了。」
這個蠢女人...樂起暗罵一聲。
「退堂鼓後勿談公事...咱們早點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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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黃門侍郎楊侃便來南陽太守府尋樂起商量出兵討伐元顥一事。就在昨天夜裡他們收到消息，元顥已進入洛陽並在太極殿再次舉行了登基儀式。
原本元子攸是打算直接召見樂起商議此事的，不過楊侃卻建議他不要輕易開口，否則若樂起的反應超出預料，君臣之間沒有轉圜的餘地。
「七千？圖南若僅有七千騎兵如何打敗陳慶之，如何收復帝都？」
「楊公長者當面，在下怎麼會兒戲？」樂起面對楊侃的追問不疾不徐地回道：「不過不是七千騎，而是三千騎再加上四千甲士。若要把運糧的民夫算上，倒是有萬餘人。」
楊侃收起驚容，一聲不吭地坐回原位，上下打量著樂起。
按他的猜測，這多半是其人為避戰保全實力所作的託辭。看來昨日天子的示好並沒有打動對方，還得加碼才行。
「圖南啊。」
楊侃不愧是久經宦海沉浮之人，語重心長的說道，宛若樂起多年的老友師長：「我亦知征東軍疲憊且三荊殘破，但現在君正處於天下矚目之地、受四方忠臣義士所望，就算不為光復洛陽，也要保得陛下安全啊。況且陳慶之兵鋒甚銳，又有河南諸州郡兵從逆，七千人實在難以抵擋。還望圖南三思。」
見樂起沒有反應，楊侃狠下心來又補充了一句：「若擔心兵力不足，我可奏明聖上，將洛州併入南道大行台，授圖南全部事權...」
洛州即今陝西商洛，位于丹水上游，把守著進入關中的重要通道武關。
按此前元子攸君臣的想法，將洛州交給樂起，一來可以作為交換條件和誘餌，二來洛州巴蠻、廩君蠻甚多且武力雄強。或許可以從中招募士卒。
至於元子攸為什麼不親自去招兵買馬？
他也想啊，但除了空頭官職他什麼也給不出，還不如交給樂起全力施展。
再說了，等洛州人進入樂起軍中，倉促之間樂起也無法收服對方，那麼他們再利用皇帝天然的號召力從中物色合適人選也不遲。
「楊公誤會了」樂起溫言笑道，「在下並不是趁機向天子要價，這豈是忠臣之為？而是七千人足矣，且多了反而誤事。」
接著，樂起很坦誠地向楊侃解釋起了緣由。
俗語有云，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反過來說便是若沒有兵仙的本事，就別以為兵力越多越好。
遠的如曹袁、苻堅，最近的，活生生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案例就有坐擁「百萬」之眾的葛榮嘛。
倒不是樂起不自信，而是從前他幾乎沒有過統領數萬兵馬作戰的經驗。就連平定羊侃的時候，台軍也被他當成了背景板，最終一錘定音還是靠的數千騎兵。
更何況現在征東軍立足未穩，新加入的柔玄、河南人還沒融入進來。—
一軍官，尤其是基層一線軍官缺額嚴重。
故而面對陳慶之這種名將，最好還是別貿然超出自己的經驗能力辦事。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樂起沒講。
自己只需要從後方牽制陳慶之的一部分兵力即可，犯不著為元子攸火中取栗。
再說了，攻克洛陽的名聲還是留給爾朱榮吧。現在還沒到同對方分庭抗禮的時候。
其實楊侃不同於高恭之、元徽，其人頗有戰爭經驗，此前還參與過平定關中蕭寶寅之亂。故而心中認可了樂起的答案。
不過身負王命，他還想再勸幾句：「圖南所說言之有理，可陛下親征，豈能真與圖南一道衝鋒陷陣呢？左右至少也得有上萬人馬方可保證萬全。」
楊侃說的半真半假。保護元子攸的安全固然是重要的原因，另一方面，他們也希望通過加強樂起的兵力促成對方與爾朱榮產生嫌隙。
俗話說手握利器殺心自起。你樂圖南真有數萬大軍，又有光復洛陽的聲望，不怕你不起心思。
再說了，你說你沒有，爾朱榮就一定會信？
至於會不會前門拒虎、後門迎狼，則暫時不在元子攸等人的考慮範圍內。先解決爾朱榮再說吧。
沒想到樂起又拿出了昨天的套路：「天子萬金之軀豈可親冒鋒矢！臣不敢奉詔！」
於是平任憑楊侃如何勸說，樂起就一句話，請天子好好呆在宛城或是什麼地方。打仗這種丘八苦力才幹的事情，就不用麻煩你了。
楊侃見苦勸無果便離開，不多時，高恭之又來了...
「在下離開後，行台中只有于思敬主事。主公還是把盧子剛從襄州叫回來吧。」
薛孝通又檢查了一遍行李，面對前來送行的樂起如此建議道。
昨天幾人商議，還是得派人去一趟并州面稟爾朱榮，儘可能的麻痹對方，為樂起的發展盡力爭取更多的時間和空間。
正好薛孝通擔心留在河東家人不冷靜，真跑去響應元顥。所以樂起便派他繞道陸渾、
恆農一帶先去河東，再去河北見爾朱榮。
這麼一來，等樂起出征之後，留在宛城主持南道大行台事務的就只有于謹。
在薛孝通眼裡，若此人起了別樣心思，唯有盧柔具備威望和能力壓制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盧柔智略出眾，但經驗比起于謹差遠了。不如不來的好，免得弄巧成拙。」
其實薛孝通一方面擔心于謹能否經得住誘惑，另一方面也在擔心其人是否能應對得了元子攸的攻勢。
就在楊侃離開南陽太守府之後，高恭之又來與樂起討價還價一番。
然而他的態度卻強硬不少，就一句話：天子必定親征，跟與不跟，就看樂大行台是否
忠誠了。
至於天子親征的兵力，自然有人提供：
廣州都督鄭先護領州兵五千、荊州順陽太守寇祖訓領郡兵兩千、襄州赭陽太守寇靈孫領郡兵三千，東荊州刺史寇朏之正帶著四千蠻兵趕來南陽。據說洛州還有泉、杜兩家土豪亦點了私兵趕來勤王途中。
這幫人里除了鄭、泉、杜三人有兩個共同點：
一是他們都歸南道大行台管轄，算是樂起的屬下。
二來嘛，他們都是一家人...也就是荊、廣一帶最大的世家上谷寇氏。
說起來上谷寇氏大有來頭。
太武帝拓跋燾之時，正是其先祖寇謙之大力建議太武帝滅佛崇道、改元太平真君，爾後還當上了當朝國師。
其孿生兄弟寇贊亦因舉家投效、招撫流民之功，被任為南雍州刺史，治洛陽（當時國都還在平城）。
等到寇謙之晉封魏朝國師之後，寇氏又再獲提攜，一門先代追贈太守、縣令、侯、
子、男者十六人，臨民者七郡、五縣。
孝文帝南遷之後，寇氏亦遷至廣州、荊州一帶，宗族繁衍極盛，妥妥的頭號地頭蛇。
若非要再找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城陽王元徽的親信故舊。
同時，元子攸以上谷寇氏「毀家紓難」的名義，大肆拔擢寇氏子弟為近侍，還派人放出風聲來：
若天子仍在南陽駐蹕，則會把他們安置到荊州各郡縣任太守、縣令。
顯然，這是元子攸見軟的不成便來硬的，雙管齊下，趕鴨子上架也得把樂起逼到洛陽去。
只能說不愧是在洛陽城中摸爬滾打過的人物，打仗雖然不行，但是玩弄權術手段那是一個接一個。
他們對樂起的心思有所猜度，自然不可能傻乎乎地任由樂起施為。
「主公，在下不僅僅是這個意思。」薛孝通解釋道：「我知于謹的脾氣，不發作則已，一做必下狠手。若無盧柔約束，恐要鬧出些亂子。」
薛孝通所指的是元子攸在荊州的一系列任命。這幾個月來，他所重用的上谷寇氏同行台可發生了不少摩擦。
征東軍遷入荊州安置，不可避免地在土地方面與之發生矛盾。更別提樂起有意度田並清理荊州戶口，更是在掘寇氏的根子。
要不是大敵當前又沒有找到合適的由頭，樂起早就收拾他們了。
不過，其家族子弟在荊州為官的不少、散布也廣，也沒法像收拾西鄂趙氏一樣輕易將對方一網打盡。
面對元子攸的一連串動作，樂起當然要見招拆招。
「還是那句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正好試試于謹的成色。」樂起倒是信心滿滿，66
士達兄且安心。」
數日後，寇朏之引兵來匯合，元子攸等不及洛州的士兵，拉上樂起東出赭陽，於方城山一帶，先行防備陳慶之南下，然後再視情況北上。
不過他們卻沒等到預想中的敵人。
也就在元子攸安心呆在宛城打小算盤的同時，他的堂兄元顥也在顯陽殿中糾結是否該御駕親征。
前幾天元顥剛剛即位便傳來消息稱，元子攸的台軍前軍大都督費穆領兩萬虎賁軍正頓兵中牟，隨時可能攻擊滎陽，進而進逼洛陽。
同時據逃歸洛陽的東道大行台屬官稱，元天穆已傳令討伐邢杲的台軍諸部會師石濟，可能支援費穆或北渡大河。
「費穆？費穆不是因敗於羊侃而被免職為民了麼？」元顥聽聞這個消息，心中頗為難安。不過他倒不怎麼擔心費穆，主要還是懼怕元天穆率東征大軍返還。
費穆嘛，他也知道，不僅敗於羊侃，而且兩個兒子一個死在羊侃手裡、一個被樂起祭旗了。想來應該沒多大本事。
「費穆此人治兵得法，頗熟戰陣，不可輕忽。外臣請領南兵撤離滎陽，誘其輕入，尋機破敵。」陳慶之諫言道。
「喔？沒想到子云（陳慶之表字）也知道此人！」元顥更覺驚訝，陳慶之明明是梁人，這話說的好像熟知魏軍各將一般。
他恰恰猜對了，陳慶之還真知道。
陳慶之雖然現在是個武將，但起家卻是梁帝蕭衍的棋侍。不僅不擅長騎馬，就連一般的弓弩都拉不開。
可偏偏就是這個文弱書生，在四年前元法僧之亂梁軍大敗之時保全了自家兵馬，在三年前豫州戰役中連克五十餘座城池，攻占北魏在淮南的軍事重鎮壽春。
更別提此番白袍入洛的壯舉了。
而這不僅源於其人的膽略與籌劃，更在於他每到一地每見一人，總能盡心收集一切可用之情報。
至於費穆，他當然知道。
其人在兵敗逃回洛陽、兩個兒子死後確實被免官，但洛陽台軍系統本就與爾朱榮的利益不完全一致，其人因怨恨樂起，酒後多出對爾朱榮的怨言被有心人聽到。
於是乎元子攸悄悄拉攏對方，在元天穆兵敗朝歌之後，復命費穆為台軍都督整頓敗兵。
費穆還真吸取了戰敗的教訓，著力把精力本事用在了訓練士卒上頭，竟頗有成效。據說此次東征邢杲，費穆所率台軍所立的功勳為第一，風頭甚至壓過了爾朱兆等人。
這裡有必要說明一下，台軍打仗不行眾所周知，但逃跑的本事絕對是第一流。
元天穆的八萬羽林虎賁雖然大敗，但是大部分逃回了洛陽。而費穆手中的兩萬虎賁就是從中精選而來。
此番元天穆東征，除了費穆所率的虎賁軍外，極少數是爾朱兆的契胡騎兵，其餘都是河北諸州的府戶軍和州郡兵。
其人數雖多，但在陳慶之看來，威脅卻不如費穆。
聽聞陳慶之一番介紹，元顥一方面心安有如此良將，同時也暗暗起了別樣心思。
他可不想真的當南朝的傀儡。
朝元彧等人眼神示意之後，元顥溫言說道：「既然子云早有謀劃，朕就不去添亂了。滎陽、費穆之事，全由子云全權處置。新附的台軍、河南府戶、州郡兵亦由卿家指揮。」
「南北兵昨日為敵今日為友，分屬不同、情意難通。外臣謝過陛下信任，外臣只帶南
兵出戰。」
元顥聞言點頭，一副盡在落入算計之中的得意神色：「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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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樂起的擔心有些多慮，元子攸在城西佛寺中住下之後，並沒有跑到隔壁的軍營中表演什麼愛兵如子，也沒做什麼禮賢下士的事。
說到底樂起還是高估了帝都子弟的品性，他們怎麼會把底層的鎮兵當作人。
當然，元子攸本人的性格也占了重要因素，未登基之前，時人就評價他「雅自約狹」，也就是性格拘束放不開，或者說對自己要求較嚴反而顯得氣量不大。
至於為什么元子攸偏偏放著行台府邸不住，跑去把比丘們擠走和佛像住一塊，那當然是因為爾朱英娥啊。
話說要不是擔心群臣擁立爾朱英娥臨朝稱制或是被元顥抓住，他可一萬個不願意將爾朱英娥帶上。
平時都受冷眼，逃難的時候那不得被她騎在脖子上。惹不起那還躲得起。
在他們出宮之時，爾朱英娥還滿心歡喜要與父親團聚呢。不過等她反應過來是去南陽，卻也一反常態地沒有大罵元子攸，這倒讓對方頗不習慣了一陣。
現在元子攸主動躲開，爾朱英娥面上沒有什麼反應，心中卻暢快多了。才安頓下來，便命令侍女去叫樂起過來。
此次出逃洛陽，元子攸擔心爾朱英娥沒人服侍，特意還帶上了一個侍女，為此還拖慢了些速度。
這名侍女是從小伺候英娥的，當然知道當年蔚州中都城發生過的故事。
她既害怕皇后的責罰，更害怕事後東窗事發，自個成為大人物泄憤的工具，領命之後頓足不前，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更別提宛城這麼大，她哪知道樂起現在住在哪兒。總不可能滿大街找人問吧。
好在樂起並沒有讓她為難，侍女還在側門倚門張望徘徊，便見樂起自個過來了。
「樂郎君...郡主...郡主還在發脾氣。」侍女對樂起的印象非常深刻，甫一見面便認了出來，還特意提醒道。
「我知道，不礙事。」樂起聽對方說一口契胡口音的鮮卑話立馬猜到了她的身份，見她惶恐不安的模樣便吩咐道：「我從軍士家眷中選了一幫健婦掃灑伺候，你去前院裡按郡主的喜好交待她們做事便可。不須和她們多話，看好院落四門，別讓外人進來。」
「遵命！」侍女大喜過望，「奴婢謝過郎君！」
「平時你就住這狗窩豬圈裡頭？」
待樂起見到爾朱英娥的時候，對方一如當年蔚州中都城那樣，正懶洋洋地躺在安樂椅上，眼皮抬也不抬。
「嘁...當了好大官，居然連在并州時都不如。哎呀，擠著我了！」
樂起懶得解釋，要不是家眷都留在晉陽給你阿爺當人質，何至於府邸中連個主持家務
的女主人也沒有。於是乾脆大咧咧地坐進椅子裡和爾朱英娥擠作一團。
「欸欸欸，別碰，我還沒消氣呢。」爾朱英娥沒好氣地使勁捶了兩下樂起，又狠狠掐了一把，「對了，你和阿爺商量好了沒，什麼時候把他廢了。」
這個蠢女人...樂起暗罵一聲。
「退堂鼓後勿談公事...咱們早點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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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黃門侍郎楊侃便來南陽太守府尋樂起商量出兵討伐元顥一事。就在昨天夜裡他們收到消息，元顥已進入洛陽並在太極殿再次舉行了登基儀式。
原本元子攸是打算直接召見樂起商議此事的，不過楊侃卻建議他不要輕易開口，否則若樂起的反應超出預料，君臣之間沒有轉圜的餘地。
「七千？圖南若僅有七千騎兵如何打敗陳慶之，如何收復帝都？」
「楊公長者當面，在下怎麼會兒戲？」樂起面對楊侃的追問不疾不徐地回道：「不過不是七千騎，而是三千騎再加上四千甲士。若要把運糧的民夫算上，倒是有萬餘人。」
楊侃收起驚容，一聲不吭地坐回原位，上下打量著樂起。
按他的猜測，這多半是其人為避戰保全實力所作的託辭。看來昨日天子的示好並沒有打動對方，還得加碼才行。
「圖南啊。」
楊侃不愧是久經宦海沉浮之人，語重心長的說道，宛若樂起多年的老友師長：「我亦知征東軍疲憊且三荊殘破，但現在君正處於天下矚目之地、受四方忠臣義士所望，就算不為光復洛陽，也要保得陛下安全啊。況且陳慶之兵鋒甚銳，又有河南諸州郡兵從逆，七千人實在難以抵擋。還望圖南三思。」
見樂起沒有反應，楊侃狠下心來又補充了一句：「若擔心兵力不足，我可奏明聖上，將洛州併入南道大行台，授圖南全部事權...」
洛州即今陝西商洛，位于丹水上游，把守著進入關中的重要通道武關。
按此前元子攸君臣的想法，將洛州交給樂起，一來可以作為交換條件和誘餌，二來洛州巴蠻、廩君蠻甚多且武力雄強。或許可以從中招募士卒。
至於元子攸為什麼不親自去招兵買馬？
他也想啊，但除了空頭官職他什麼也給不出，還不如交給樂起全力施展。
再說了，等洛州人進入樂起軍中，倉促之間樂起也無法收服對方，那麼他們再利用皇帝天然的號召力從中物色合適人選也不遲。
「楊公誤會了」樂起溫言笑道，「在下並不是趁機向天子要價，這豈是忠臣之為？而是七千人足矣，且多了反而誤事。」
接著，樂起很坦誠地向楊侃解釋起了緣由。
俗語有云，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反過來說便是若沒有兵仙的本事，就別以為兵力越多越好。
遠的如曹袁、苻堅，最近的，活生生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案例就有坐擁「百萬」之眾的葛榮嘛。
倒不是樂起不自信，而是從前他幾乎沒有過統領數萬兵馬作戰的經驗。就連平定羊侃的時候，台軍也被他當成了背景板，最終一錘定音還是靠的數千騎兵。
更何況現在征東軍立足未穩，新加入的柔玄、河南人還沒融入進來。—
一軍官，尤其是基層一線軍官缺額嚴重。
故而面對陳慶之這種名將，最好還是別貿然超出自己的經驗能力辦事。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樂起沒講。
自己只需要從後方牽制陳慶之的一部分兵力即可，犯不著為元子攸火中取栗。
再說了，攻克洛陽的名聲還是留給爾朱榮吧。現在還沒到同對方分庭抗禮的時候。
其實楊侃不同於高恭之、元徽，其人頗有戰爭經驗，此前還參與過平定關中蕭寶寅之亂。故而心中認可了樂起的答案。
不過身負王命，他還想再勸幾句：「圖南所說言之有理，可陛下親征，豈能真與圖南一道衝鋒陷陣呢？左右至少也得有上萬人馬方可保證萬全。」
楊侃說的半真半假。保護元子攸的安全固然是重要的原因，另一方面，他們也希望通過加強樂起的兵力促成對方與爾朱榮產生嫌隙。
俗話說手握利器殺心自起。你樂圖南真有數萬大軍，又有光復洛陽的聲望，不怕你不起心思。
再說了，你說你沒有，爾朱榮就一定會信？
至於會不會前門拒虎、後門迎狼，則暫時不在元子攸等人的考慮範圍內。先解決爾朱榮再說吧。
沒想到樂起又拿出了昨天的套路：「天子萬金之軀豈可親冒鋒矢！臣不敢奉詔！」
於是平任憑楊侃如何勸說，樂起就一句話，請天子好好呆在宛城或是什麼地方。打仗這種丘八苦力才幹的事情，就不用麻煩你了。
楊侃見苦勸無果便離開，不多時，高恭之又來了...
「在下離開後，行台中只有于思敬主事。主公還是把盧子剛從襄州叫回來吧。」
薛孝通又檢查了一遍行李，面對前來送行的樂起如此建議道。
昨天幾人商議，還是得派人去一趟并州面稟爾朱榮，儘可能的麻痹對方，為樂起的發展盡力爭取更多的時間和空間。
正好薛孝通擔心留在河東家人不冷靜，真跑去響應元顥。所以樂起便派他繞道陸渾、
恆農一帶先去河東，再去河北見爾朱榮。
這麼一來，等樂起出征之後，留在宛城主持南道大行台事務的就只有于謹。
在薛孝通眼裡，若此人起了別樣心思，唯有盧柔具備威望和能力壓制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盧柔智略出眾，但經驗比起于謹差遠了。不如不來的好，免得弄巧成拙。」
其實薛孝通一方面擔心于謹能否經得住誘惑，另一方面也在擔心其人是否能應對得了元子攸的攻勢。
就在楊侃離開南陽太守府之後，高恭之又來與樂起討價還價一番。
然而他的態度卻強硬不少，就一句話：天子必定親征，跟與不跟，就看樂大行台是否
忠誠了。
至於天子親征的兵力，自然有人提供：
廣州都督鄭先護領州兵五千、荊州順陽太守寇祖訓領郡兵兩千、襄州赭陽太守寇靈孫領郡兵三千，東荊州刺史寇朏之正帶著四千蠻兵趕來南陽。據說洛州還有泉、杜兩家土豪亦點了私兵趕來勤王途中。
這幫人里除了鄭、泉、杜三人有兩個共同點：
一是他們都歸南道大行台管轄，算是樂起的屬下。
二來嘛，他們都是一家人...也就是荊、廣一帶最大的世家上谷寇氏。
說起來上谷寇氏大有來頭。
太武帝拓跋燾之時，正是其先祖寇謙之大力建議太武帝滅佛崇道、改元太平真君，爾後還當上了當朝國師。
其孿生兄弟寇贊亦因舉家投效、招撫流民之功，被任為南雍州刺史，治洛陽（當時國都還在平城）。
等到寇謙之晉封魏朝國師之後，寇氏又再獲提攜，一門先代追贈太守、縣令、侯、
子、男者十六人，臨民者七郡、五縣。
孝文帝南遷之後，寇氏亦遷至廣州、荊州一帶，宗族繁衍極盛，妥妥的頭號地頭蛇。
若非要再找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城陽王元徽的親信故舊。
同時，元子攸以上谷寇氏「毀家紓難」的名義，大肆拔擢寇氏子弟為近侍，還派人放出風聲來：
若天子仍在南陽駐蹕，則會把他們安置到荊州各郡縣任太守、縣令。
顯然，這是元子攸見軟的不成便來硬的，雙管齊下，趕鴨子上架也得把樂起逼到洛陽去。
只能說不愧是在洛陽城中摸爬滾打過的人物，打仗雖然不行，但是玩弄權術手段那是一個接一個。
他們對樂起的心思有所猜度，自然不可能傻乎乎地任由樂起施為。
「主公，在下不僅僅是這個意思。」薛孝通解釋道：「我知于謹的脾氣，不發作則已，一做必下狠手。若無盧柔約束，恐要鬧出些亂子。」
薛孝通所指的是元子攸在荊州的一系列任命。這幾個月來，他所重用的上谷寇氏同行台可發生了不少摩擦。
征東軍遷入荊州安置，不可避免地在土地方面與之發生矛盾。更別提樂起有意度田並清理荊州戶口，更是在掘寇氏的根子。
要不是大敵當前又沒有找到合適的由頭，樂起早就收拾他們了。
不過，其家族子弟在荊州為官的不少、散布也廣，也沒法像收拾西鄂趙氏一樣輕易將對方一網打盡。
面對元子攸的一連串動作，樂起當然要見招拆招。
「還是那句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正好試試于謹的成色。」樂起倒是信心滿滿，66
士達兄且安心。」
數日後，寇朏之引兵來匯合，元子攸等不及洛州的士兵，拉上樂起東出赭陽，於方城山一帶，先行防備陳慶之南下，然後再視情況北上。
不過他們卻沒等到預想中的敵人。
也就在元子攸安心呆在宛城打小算盤的同時，他的堂兄元顥也在顯陽殿中糾結是否該御駕親征。
前幾天元顥剛剛即位便傳來消息稱，元子攸的台軍前軍大都督費穆領兩萬虎賁軍正頓兵中牟，隨時可能攻擊滎陽，進而進逼洛陽。
同時據逃歸洛陽的東道大行台屬官稱，元天穆已傳令討伐邢杲的台軍諸部會師石濟，可能支援費穆或北渡大河。
「費穆？費穆不是因敗於羊侃而被免職為民了麼？」元顥聽聞這個消息，心中頗為難安。不過他倒不怎麼擔心費穆，主要還是懼怕元天穆率東征大軍返還。
費穆嘛，他也知道，不僅敗於羊侃，而且兩個兒子一個死在羊侃手裡、一個被樂起祭旗了。想來應該沒多大本事。
「費穆此人治兵得法，頗熟戰陣，不可輕忽。外臣請領南兵撤離滎陽，誘其輕入，尋機破敵。」陳慶之諫言道。
「喔？沒想到子云（陳慶之表字）也知道此人！」元顥更覺驚訝，陳慶之明明是梁人，這話說的好像熟知魏軍各將一般。
他恰恰猜對了，陳慶之還真知道。
陳慶之雖然現在是個武將，但起家卻是梁帝蕭衍的棋侍。不僅不擅長騎馬，就連一般的弓弩都拉不開。
可偏偏就是這個文弱書生，在四年前元法僧之亂梁軍大敗之時保全了自家兵馬，在三年前豫州戰役中連克五十餘座城池，攻占北魏在淮南的軍事重鎮壽春。
更別提此番白袍入洛的壯舉了。
而這不僅源於其人的膽略與籌劃，更在於他每到一地每見一人，總能盡心收集一切可用之情報。
至於費穆，他當然知道。
其人在兵敗逃回洛陽、兩個兒子死後確實被免官，但洛陽台軍系統本就與爾朱榮的利益不完全一致，其人因怨恨樂起，酒後多出對爾朱榮的怨言被有心人聽到。
於是乎元子攸悄悄拉攏對方，在元天穆兵敗朝歌之後，復命費穆為台軍都督整頓敗兵。
費穆還真吸取了戰敗的教訓，著力把精力本事用在了訓練士卒上頭，竟頗有成效。據說此次東征邢杲，費穆所率台軍所立的功勳為第一，風頭甚至壓過了爾朱兆等人。
這裡有必要說明一下，台軍打仗不行眾所周知，但逃跑的本事絕對是第一流。
元天穆的八萬羽林虎賁雖然大敗，但是大部分逃回了洛陽。而費穆手中的兩萬虎賁就是從中精選而來。
此番元天穆東征，除了費穆所率的虎賁軍外，極少數是爾朱兆的契胡騎兵，其餘都是河北諸州的府戶軍和州郡兵。
其人數雖多，但在陳慶之看來，威脅卻不如費穆。
聽聞陳慶之一番介紹，元顥一方面心安有如此良將，同時也暗暗起了別樣心思。
他可不想真的當南朝的傀儡。
朝元彧等人眼神示意之後，元顥溫言說道：「既然子云早有謀劃，朕就不去添亂了。滎陽、費穆之事，全由子云全權處置。新附的台軍、河南府戶、州郡兵亦由卿家指揮。」
「南北兵昨日為敵今日為友，分屬不同、情意難通。外臣謝過陛下信任，外臣只帶南
兵出戰。」
元顥聞言點頭，一副盡在落入算計之中的得意神色：「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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