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縱然撞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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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棠春塢。

  秦瓚重新看向小善,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語氣甚至低沉而又溫柔,「你看,碧雲假裝不舒服,叫人過來,想把我從你身邊搶走,我也沒有過去,我留在這裡陪你,小善,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意?」

  小善攥緊剪子,重新擺出防備姿態,「管你有什麼狗屁心意,秦瓚,滾出去。」

  秦瓚盯著她。

  小善眼底儘是戒備與厭惡。

  二人僵持許久。

  秦瓚終究沒有再上前,轉身拉開了房門。

  守在廊下的周嬤嬤與青杏同時抬起頭,看清秦瓚頸側的鮮血,臉色齊齊一變。

  「世子爺!」

  秦瓚冷聲吩咐:「不要亂叫,去請府醫來。」

  周嬤嬤忙不迭應下,轉身便往外走。

  秦瓚又叫住她:「慢著。」

  周嬤嬤停下腳步。

  秦瓚叮囑:「悄悄過去,不要驚動旁人。」

  周嬤嬤一頓,點頭應下。

  青杏則是趁著門扇打開,朝屋裡望了一眼。

  看見小善衣衫整齊,只是頭髮有些凌亂,手中還緊緊握著一把剪子,她懸到嗓子眼的心總算稍稍落回去。

  不多時,府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傷口在頸側,看起來觸目驚心,好在剪尖扎得不算太深,只需要清洗傷處、敷藥包紮。

  府醫見秦瓚面色不虞,一時也不敢多問傷口從何而來,只顧低頭為他處置。

  周嬤嬤站在一旁,目光數次落到小善身上,神色憂慮。

  若是這件事傳到趙夫人耳中,小善便是有十條命也未必保得住。

  府醫收好了藥瓶,秦瓚緩緩開口:「今夜之事,不許告訴任何人。」

  府醫連忙低頭,「老朽什麼也沒有看見。」

  秦瓚又看向周嬤嬤與青杏,「都將嘴閉緊。若是父親母親知道了,誰也別想脫得了干係。」

  兩人趕忙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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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醫與周嬤嬤先後退出去。

  青杏不放心小善,還想留下,周嬤嬤趕緊攥住了她的手腕,將她一併拉了出去。

  門再次合攏。

  小善看著秦瓚頸間那圈白布,冷冷開口:「裝什麼寬宏大量?你以為不將這件事告訴你母親,便算施捨了我什麼天大的恩惠,我就會感激你?」

  秦瓚輕輕嘆了一口氣,「小善,你為何這般恨我。」

  小善攥著剪子,沒有說話。

  秦瓚沒有再逼近她,走到床邊,在床榻外側躺下,閉上眼睛,「時辰已經很晚了,睡吧。」

  小善仍舊站在原處,不知道秦瓚是真打算放過她,還是又在等待她放鬆戒備。

  屋內的燈燭一點點矮下去。

  秦瓚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

  小善卻始終沒有靠近床榻,反而搬來一張椅子,坐在距離房門不遠的位置,手中一直握著那把剪子。

  就這樣一直坐到了天亮。

  晨光透過窗紙,秦瓚緩緩睜眼。

  小善仍舊坐在昨夜的位置,臉色慘白,眼底熬得通紅,手心卻依舊緊緊攥著剪柄。

  秦瓚神色頓了頓。

  小善察覺他的目光,立刻警惕地坐直身體。

  秦瓚最終沒有說什麼,披上外袍,大步走出房間。

  周嬤嬤與青杏都守在廊下,見他出來,連忙行禮。

  秦瓚在周嬤嬤面前停下,「屋裡有什麼剪子、簪子、刀具,凡是尖銳之物,全部收走。」

  周嬤嬤臉色微變,「是。」

  秦瓚低頭看她,聲音冷下來,「昨夜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可若是下次我再在海棠春塢受傷,事情傳到父親母親耳中,你這個看守不力的嬤嬤,未必還能保得住性命。」


  秦瓚這才離開。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周嬤嬤從地上起身,推門走進屋中。

  小善仍坐在椅子上,拿著一張帕子,低頭耐心擦拭剪尖上的血跡。

  血已經乾涸,凝在金屬表面,變成暗褐色。

  聽見腳步聲,小善頭也不抬,問:「嬤嬤是來收剪子的麼?」

  周嬤嬤看見她眼底的血絲,心中不由得發酸,「姨娘昨夜一夜沒睡?」

  小善沒有回答,繼續擦拭剪子。

  周嬤嬤沉默片刻,嘆息道:「姨娘不該傷了世子。」

  小善動作微停。

  周嬤嬤苦口婆心,道:「奴婢知道,昨夜必定是世子逼迫在先。可您終究是世子的妾室,又身在定襄侯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您這樣一次次同世子對著來,吃虧的只會是您自己。」

  小善垂著眼睛,「我從未答應做他的妾室。」

  周嬤嬤:「但納妾禮到底是已經辦了,府里上下也都改口稱您一聲善姨娘。這世上的事情,並不是不願意便可以不作數……」

  小善嗓音清冷:「我沒有點頭答應的事,便不作數。」

  周嬤嬤看著她倔強的側臉,心中又急又無奈,「姨娘為何一定要如此倔強?世子心中分明是有您的。若是您願意答應世子,順從世子,曹姨娘未必比得過您,便是少夫人……也未必能比得上您在世子心裡的分量。」

  「到時候,世子疼愛您,侯府上下也不敢輕視您。錦衣玉食、奴僕成群,想要什麼便有什麼,這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的富貴。」

  剪子上的血跡終於被擦拭乾淨。

  小善將它輕輕放到桌面上,叮的一聲,細小的聲響在安靜屋內格外清晰。

  小善轉頭看向周嬤嬤,「嬤嬤是好心提醒我,我明白。該低頭時便低頭,該忍耐時便忍耐。只要能換來一處安穩容身之地,受一些委屈也沒有什麼。」

  周嬤嬤張了張嘴。

  小善繼續道:「可是對我而言,只能跪在地上、仰仗旁人的憐憫活著,從來算不得什麼安穩。秦瓚今日高興,便賞我幾件衣裳,給我幾口飯吃,明日不高興,便可以將我關起來,叫我挨餓受罰。這樣的富貴,跟套在牲畜頸上的金鍊子有什麼分別?」

  「那鏈子縱然是金子做的,也還是鏈子。我過去在竹溪時,住漏雨的屋子,吃最粗糙的飯菜,冬日連一床厚被褥都沒有。可我掙來的每一文錢都是自己的,什麼時候起床,去哪裡做工,要不要嫁人,也都能自己決定。那樣的日子很苦,卻比如今自由。」

  周嬤嬤愣在原處。

  小善苦熬了一夜,臉色實在稱不上好,神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我寧可走出去以後重新吃糠咽菜,也不要跪在這裡爭一個男人的寵愛。更不會為了所謂的榮華富貴,任由他將我的尊嚴踩在腳下。」

  「他可以叫人打我,罰我,將我關進一間見不到陽光的屋子裡。他甚至可以用我在意的人來威脅我。可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承認自己屬於他。縱然撞得頭破血流,我也不會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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