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小娃娃，誰欺負你了？
李慧看完之後把手機還給她，說了一句：「你說團團以後長大了，會去上學嗎？」
王甜甜想了想。
「應該會吧，保護區規劃里，不是寫了有新建的學校嗎？」
李慧點了點頭，躺回去繼續看她的手機。
王甜甜低頭又刷了兩頁新聞，然後開啟自己的社交媒體帳號，發了一條帖子。
配圖是省台紀錄片裡，周良從坑口起飛的截圖。
配文只有一行字：「以後這就是你家了，好好住。」
……
五月十八日。
保護區的新學校開學了。
那座學校，建在緩衝區外圍的新安置鎮上。
離坑口大約一百五十公里。
從山裡開車出來，要一個多小時。
穿過兩條隧道和一片剛鋪好的柏油路。
學校不大。
一座三層樓的教學樓，加一個操場。
圍牆刷了白漆，門口豎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校名。
「莽蒼山保護區中心小學。」
團團被奶奶牽著走進校門的時候。
身上穿著那件粉色棉襖，頭髮已經長到可以扎兩個小揪揪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
用紅色的皮筋綁著，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
她揹著奶奶用舊布縫的小書包，裡面裝著一支鉛筆和一本田字格本。
鉛筆削得尖尖的。
本子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她的名字。
開學第一天。
班裡一共二十三個孩子。
從四面八方遷過來的都有。
老師是個剛畢業的年輕姑娘，姓周，說話聲音柔柔的。
她把每個孩子，都領到座位上安頓好。
團團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課桌上，眼睛卻一直往窗外瞄。
那個方向是西北。
隔著幾條山脊線和一大片樹林，就是坑口的方向。
周老師開始點名。
「劉團團。」
「到。」
團團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聲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坐在她前排的一個小男孩，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男孩比團團高半個頭，皮膚黑黑的，眼睛圓圓的。
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不太友善的打量勁。
他叫趙小虎，是從更遠的山裡遷過來的。
他爹是安置工地的卡車司機。
他盯著團團看了兩秒，然後把頭轉回去，跟旁邊的同桌，嘀咕了一句什麼。
同桌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聽完之後，捂著嘴笑了一下。
團團沒有理會他們。
她又扭頭看了一眼窗外。
……
而趙小虎是在第二天，開始動手的。
課間休息的時候。
團團蹲在操場角落的沙坑邊上，用樹枝畫畫。
畫的是一條金色的龍盤著一座山。
旁邊站著一個舉旗子的小人。
趙小虎帶著兩個男生走過來。
一腳踩在她畫了一半的龍尾巴上，把那條線踩斷成了兩截。
「你畫的這是什麼？四腳蛇？」
趙小虎蹲下來，歪著腦袋看了看地上的畫，然後笑了，「我聽我爸說，保護區里那條龍根本不存在，都是上面編出來騙人的，你奶奶天天跟人說你見過龍，吹牛吧？」
團團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還握著那根樹枝，反駁道：「大龍是真的。」
「那你叫它來啊。」
趙小虎站起來，用鞋底把地上的畫蹭掉了一大半，然後朝團團做了個鬼臉。
「叫不來就是吹牛，我爹說了，山里根本沒什麼龍，就是一群人在那兒裝神弄鬼，騙國家的錢。」
團團握著樹枝的手指，有些顫抖了。
她站起來，個子比趙小虎矮了小半個頭。
但是她仰著臉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沒有哭。
「大龍會來的。」
她語氣篤定地說道：「但是你這樣，它不會喜歡你。」
趙小虎立即哈哈大笑，轉身帶著兩個跟班跑遠了。
……
當天晚上。
團團回到矮坡的帳篷里，吃飯的時候，一句話也沒說。
老太太問她學校里好不好玩，她點了點頭。
問她學了什麼，她說學了拼音。
問她明天還去不去，她扒了兩口飯，說去。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團團吃完飯，蹲在帳篷門口，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金色的龍。
畫完之後，她抬頭看了一眼坑口岩面的方向。
夜色里，那道金色的輪廓趴著，呼吸平穩，尾巴搭在身側，尾尖垂在那塊放著畫的石板上方。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用樹枝，在龍尾巴上畫了一橫，把尾巴畫得翹了一點。
……
五月二十日，周五。
團團早上到學校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課桌，被挪到了最後一排靠牆角的位置。
周老師站在講台前面，臉色有些為難。
她走過去問團團：「劉團團同學，你的座位怎麼換了？」
團團看了一眼遠處的趙小虎。
趙小虎正趴在桌上假裝睡覺，嘴角卻翹著。
「是我自己換的。」
團團低聲說道。
周老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教室後排的牆角，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去上課了。
課間的時候，團團一個人蹲在操場邊上，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很長很長的龍。
她畫得很慢，每一片鱗片都畫了。
龍身邊畫了一座山。
山頂上畫了一面旗子。
旗子上面寫了兩個字。
她正畫著，趙小虎又來了。
這回他手裡握著一把從花壇里拔出來的雜草，走到團團面前，把雜草往她畫好的龍身上一扔，草屑撒了一地。
「你又畫四腳蛇。」
趙小虎蹲下來，歪著腦袋看著她，「我昨天跟我爹說了。
我爹說保護區那條龍，就是騙局。
專門騙你們這種傻子。
你奶奶是不是也傻了？
天天跟人說見過……」
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完。
因為團團站起來了。
她手裡握著那根樹枝，樹枝尖上沾著泥土。
她仰著頭看著趙小虎，眼睛比平時亮了很多。
「你再說我奶奶一句試試。」
趙小虎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矮個子女生，會突然硬氣起來。
他往後退了半步，然後覺得自己退得沒道理，又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推了團團的肩膀一把。
「我就說，你奶奶就是個……」
不重，但是抽得很準。
樹枝尖上的泥土，甩了他一袖子。
趙小虎疼得縮了一下手，然後惱了，伸手要抓團團的頭髮。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夠到團團那兩根小揪揪的時候。
整個操場忽然暗了下來！
一片巨大的陰影，從西北方向越過圍牆，蓋住了整個校園的上空。
正在操場上玩的其他孩子，全都抬起頭來。
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僵硬在了原地！
只見在操場上方的天空中。
一雙金色的翅膀展開著，橫跨了整座校園的寬度。
翼膜半透明，金色的紋路在其中緩緩流動。
日光被那對翅膀遮住了大半。
投下的陰影，把操場上的沙坑、滑梯、單槓，都籠在了一層暗金色的光暈里。
周良懸停在操場上空，大約三十米的位置。
四隻龍爪收攏在腹下，龍首微微低垂。
豎瞳看著下方那個正抓著一把雜草，伸著手去拽團團頭髮的男孩。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是操場上每一個孩子，每一個站在走廊上的老師，每一個從辦公室里跑出來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剛才想拽誰？」
趙小虎的手，頓時僵硬在了半空中。
他仰著頭，嘴巴張得老大，臉上的血色，在幾息之內退得乾乾淨淨。
他手裡那把雜草從指縫間滑落，飄在了地上。
他的兩條腿在發抖，膝蓋抖得最厲害。
抖著抖著就撐不住了，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了沙坑邊上。
團團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握著那根樹枝。
她仰起臉，看著天上那個金色的身影，眼睛亮亮的。
然後抬起一隻手，朝半空中的周良揮了揮。
「大龍！」
周良的目光，從趙小虎身上移開，落在團團臉上。
他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尾巴在半空中擺了一下。
然後他的聲音從天上落下來，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像是隨口一問的調子。
「小娃娃，誰欺負你了？」
團團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沒有，我自己能行。」
周良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把頭轉過去，目光從操場上，那二十幾個孩子臉上依次掃過。
最後落在了教學樓二樓走廊上，那個正扶著欄杆，臉色發白的周老師身上。
「我明天再來看看。」
他的聲音很平靜，每個字都落在操場上，卻彷佛重逾千鈞，「要是有人再欺負她……」
他沒說完，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但是操場上的所有人，都聽懂了那個意思。
他雙翼一振，金色的身影，從校園上空拔起，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朝西北方向飛回去了。
那片投在操場上的陰影，隨著他的離去一寸寸縮小。
最終消失在了圍牆外面。
日光重新灑下來。
照在沙坑邊，那幾幅被踩得模糊不清的龍畫上。
也照在團團仰著的小臉上。
趙小虎還跪在沙坑邊上，膝蓋陷在沙子裡。
此刻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魄一樣，一動不動。
團團從他身邊走過，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可以把那些草撿起來。」
她說完就走了。
操場上，二十幾個孩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沒有人說話。
周老師站在走廊上扶著欄杆，手還在顫抖。
但是她看著操場上，那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女孩，走回教室的背影，嘴角忽然彎了一下。
……
當天傍晚。
團團回到矮坡帳篷的時候。
周良正趴在岩面上，豎瞳半闔著，尾巴在身側搭著。
團團跑過去站在岩面邊緣，仰著臉看著他。
「大龍，你今天去我們學校了。」
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嗯。」
「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裡？」
周良的尾巴在岩面上掃了一下。
「你身上有我的鱗片粉，隔著千把里地都能聞到。」
團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什麼也沒看見。
但是她沒有追問。
她踮著腳尖，把手裡的那根樹枝放在石板上，跟那幾幅畫放在一起。
然後退後兩步，朝岩面方向彎了彎腰，像那些大人一樣。
「謝謝大龍。」
周良把豎瞳合上了。
但是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幅度不大，在夕陽里分明可見。
矮坡後面的帳篷帘子，掀開了一角。
老太太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孫女蹲在石板旁邊，用狗尾巴草編兔子的背影。
又看了看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
她看了一會兒，把帘子放下來，轉身回帳篷里，繼續縫那件小棉襖。
針腳比之前密了一些，也平了一些。
……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團團的課桌，被人挪回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早上一進教室就發現了。
那張桌子被擦得乾乾淨淨。
桌面上還放著一顆水果糖，橘子味的，用透明紙包著。
團團站在桌子旁邊，看了一會兒，把糖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放進了口袋裡。
她抬頭朝教室後排的牆角看了一眼。
趙小虎的座位空著，書包掛在椅背上，但是人沒有來。
周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目光在趙小虎的空位上停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始上課。
課間的時候。
前排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轉過身來，趴在團團的課桌上問她：「劉團團，那個龍……真的是你的朋友嗎？」
團團點了點頭。
「它好大呀。」
羊角辮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它飛走的時候我數了，翅膀展開有我們操場那麼寬，它明天還來嗎？」
團團想了想道：「不知道，它要睡覺。」
旁邊的幾個孩子，也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有人問龍住在哪裡。
有人問龍吃什麼。
有人問龍的爪子有多大。
團團一個一個地回答，說到龍的尾巴尖上，有一簇藍色的刺時。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長度，圍著的幾個孩子，同時發出了一聲驚嘆。
而小虎是在第三節課的時候來的。
他從教室後門溜進來，低著頭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書包從肩上滑下來，砸在椅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坐下來之後沒有抬頭，整節課都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
課間的時候。
團團去了一趟廁所，回來發現自己課桌上，多了一小堆東西。
王甜甜想了想。
「應該會吧，保護區規劃里，不是寫了有新建的學校嗎？」
李慧點了點頭，躺回去繼續看她的手機。
王甜甜低頭又刷了兩頁新聞，然後開啟自己的社交媒體帳號，發了一條帖子。
配圖是省台紀錄片裡，周良從坑口起飛的截圖。
配文只有一行字：「以後這就是你家了，好好住。」
……
五月十八日。
保護區的新學校開學了。
那座學校，建在緩衝區外圍的新安置鎮上。
離坑口大約一百五十公里。
從山裡開車出來，要一個多小時。
穿過兩條隧道和一片剛鋪好的柏油路。
學校不大。
一座三層樓的教學樓，加一個操場。
圍牆刷了白漆，門口豎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校名。
「莽蒼山保護區中心小學。」
團團被奶奶牽著走進校門的時候。
身上穿著那件粉色棉襖，頭髮已經長到可以扎兩個小揪揪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
用紅色的皮筋綁著，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
她揹著奶奶用舊布縫的小書包，裡面裝著一支鉛筆和一本田字格本。
鉛筆削得尖尖的。
本子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她的名字。
開學第一天。
班裡一共二十三個孩子。
從四面八方遷過來的都有。
老師是個剛畢業的年輕姑娘，姓周，說話聲音柔柔的。
她把每個孩子，都領到座位上安頓好。
團團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課桌上，眼睛卻一直往窗外瞄。
那個方向是西北。
隔著幾條山脊線和一大片樹林，就是坑口的方向。
周老師開始點名。
「劉團團。」
「到。」
團團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聲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坐在她前排的一個小男孩，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男孩比團團高半個頭，皮膚黑黑的，眼睛圓圓的。
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不太友善的打量勁。
他叫趙小虎，是從更遠的山裡遷過來的。
他爹是安置工地的卡車司機。
他盯著團團看了兩秒，然後把頭轉回去，跟旁邊的同桌，嘀咕了一句什麼。
同桌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聽完之後，捂著嘴笑了一下。
團團沒有理會他們。
她又扭頭看了一眼窗外。
……
而趙小虎是在第二天，開始動手的。
課間休息的時候。
團團蹲在操場角落的沙坑邊上，用樹枝畫畫。
畫的是一條金色的龍盤著一座山。
旁邊站著一個舉旗子的小人。
趙小虎帶著兩個男生走過來。
一腳踩在她畫了一半的龍尾巴上，把那條線踩斷成了兩截。
「你畫的這是什麼？四腳蛇？」
趙小虎蹲下來，歪著腦袋看了看地上的畫，然後笑了，「我聽我爸說，保護區里那條龍根本不存在，都是上面編出來騙人的，你奶奶天天跟人說你見過龍，吹牛吧？」
團團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還握著那根樹枝，反駁道：「大龍是真的。」
「那你叫它來啊。」
趙小虎站起來，用鞋底把地上的畫蹭掉了一大半，然後朝團團做了個鬼臉。
「叫不來就是吹牛，我爹說了，山里根本沒什麼龍，就是一群人在那兒裝神弄鬼，騙國家的錢。」
團團握著樹枝的手指，有些顫抖了。
她站起來，個子比趙小虎矮了小半個頭。
但是她仰著臉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沒有哭。
「大龍會來的。」
她語氣篤定地說道：「但是你這樣，它不會喜歡你。」
趙小虎立即哈哈大笑，轉身帶著兩個跟班跑遠了。
……
當天晚上。
團團回到矮坡的帳篷里，吃飯的時候，一句話也沒說。
老太太問她學校里好不好玩，她點了點頭。
問她學了什麼，她說學了拼音。
問她明天還去不去，她扒了兩口飯，說去。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團團吃完飯，蹲在帳篷門口，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金色的龍。
畫完之後，她抬頭看了一眼坑口岩面的方向。
夜色里，那道金色的輪廓趴著，呼吸平穩，尾巴搭在身側，尾尖垂在那塊放著畫的石板上方。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用樹枝，在龍尾巴上畫了一橫，把尾巴畫得翹了一點。
……
五月二十日，周五。
團團早上到學校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課桌，被挪到了最後一排靠牆角的位置。
周老師站在講台前面，臉色有些為難。
她走過去問團團：「劉團團同學，你的座位怎麼換了？」
團團看了一眼遠處的趙小虎。
趙小虎正趴在桌上假裝睡覺，嘴角卻翹著。
「是我自己換的。」
團團低聲說道。
周老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教室後排的牆角，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去上課了。
課間的時候，團團一個人蹲在操場邊上，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很長很長的龍。
她畫得很慢，每一片鱗片都畫了。
龍身邊畫了一座山。
山頂上畫了一面旗子。
旗子上面寫了兩個字。
她正畫著，趙小虎又來了。
這回他手裡握著一把從花壇里拔出來的雜草，走到團團面前，把雜草往她畫好的龍身上一扔，草屑撒了一地。
「你又畫四腳蛇。」
趙小虎蹲下來，歪著腦袋看著她，「我昨天跟我爹說了。
我爹說保護區那條龍，就是騙局。
專門騙你們這種傻子。
你奶奶是不是也傻了？
天天跟人說見過……」
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完。
因為團團站起來了。
她手裡握著那根樹枝，樹枝尖上沾著泥土。
她仰著頭看著趙小虎，眼睛比平時亮了很多。
「你再說我奶奶一句試試。」
趙小虎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矮個子女生，會突然硬氣起來。
他往後退了半步，然後覺得自己退得沒道理，又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推了團團的肩膀一把。
「我就說，你奶奶就是個……」
不重，但是抽得很準。
樹枝尖上的泥土，甩了他一袖子。
趙小虎疼得縮了一下手，然後惱了，伸手要抓團團的頭髮。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夠到團團那兩根小揪揪的時候。
整個操場忽然暗了下來！
一片巨大的陰影，從西北方向越過圍牆，蓋住了整個校園的上空。
正在操場上玩的其他孩子，全都抬起頭來。
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僵硬在了原地！
只見在操場上方的天空中。
一雙金色的翅膀展開著，橫跨了整座校園的寬度。
翼膜半透明，金色的紋路在其中緩緩流動。
日光被那對翅膀遮住了大半。
投下的陰影，把操場上的沙坑、滑梯、單槓，都籠在了一層暗金色的光暈里。
周良懸停在操場上空，大約三十米的位置。
四隻龍爪收攏在腹下，龍首微微低垂。
豎瞳看著下方那個正抓著一把雜草，伸著手去拽團團頭髮的男孩。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是操場上每一個孩子，每一個站在走廊上的老師，每一個從辦公室里跑出來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剛才想拽誰？」
趙小虎的手，頓時僵硬在了半空中。
他仰著頭，嘴巴張得老大，臉上的血色，在幾息之內退得乾乾淨淨。
他手裡那把雜草從指縫間滑落，飄在了地上。
他的兩條腿在發抖，膝蓋抖得最厲害。
抖著抖著就撐不住了，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了沙坑邊上。
團團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握著那根樹枝。
她仰起臉，看著天上那個金色的身影，眼睛亮亮的。
然後抬起一隻手，朝半空中的周良揮了揮。
「大龍！」
周良的目光，從趙小虎身上移開，落在團團臉上。
他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尾巴在半空中擺了一下。
然後他的聲音從天上落下來，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像是隨口一問的調子。
「小娃娃，誰欺負你了？」
團團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沒有，我自己能行。」
周良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把頭轉過去，目光從操場上，那二十幾個孩子臉上依次掃過。
最後落在了教學樓二樓走廊上，那個正扶著欄杆，臉色發白的周老師身上。
「我明天再來看看。」
他的聲音很平靜，每個字都落在操場上，卻彷佛重逾千鈞，「要是有人再欺負她……」
他沒說完，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但是操場上的所有人，都聽懂了那個意思。
他雙翼一振，金色的身影，從校園上空拔起，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朝西北方向飛回去了。
那片投在操場上的陰影，隨著他的離去一寸寸縮小。
最終消失在了圍牆外面。
日光重新灑下來。
照在沙坑邊，那幾幅被踩得模糊不清的龍畫上。
也照在團團仰著的小臉上。
趙小虎還跪在沙坑邊上，膝蓋陷在沙子裡。
此刻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魄一樣，一動不動。
團團從他身邊走過，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可以把那些草撿起來。」
她說完就走了。
操場上，二十幾個孩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沒有人說話。
周老師站在走廊上扶著欄杆，手還在顫抖。
但是她看著操場上，那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女孩，走回教室的背影，嘴角忽然彎了一下。
……
當天傍晚。
團團回到矮坡帳篷的時候。
周良正趴在岩面上，豎瞳半闔著，尾巴在身側搭著。
團團跑過去站在岩面邊緣，仰著臉看著他。
「大龍，你今天去我們學校了。」
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嗯。」
「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裡？」
周良的尾巴在岩面上掃了一下。
「你身上有我的鱗片粉，隔著千把里地都能聞到。」
團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什麼也沒看見。
但是她沒有追問。
她踮著腳尖，把手裡的那根樹枝放在石板上，跟那幾幅畫放在一起。
然後退後兩步，朝岩面方向彎了彎腰，像那些大人一樣。
「謝謝大龍。」
周良把豎瞳合上了。
但是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幅度不大，在夕陽里分明可見。
矮坡後面的帳篷帘子，掀開了一角。
老太太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孫女蹲在石板旁邊，用狗尾巴草編兔子的背影。
又看了看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
她看了一會兒，把帘子放下來，轉身回帳篷里，繼續縫那件小棉襖。
針腳比之前密了一些，也平了一些。
……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團團的課桌，被人挪回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早上一進教室就發現了。
那張桌子被擦得乾乾淨淨。
桌面上還放著一顆水果糖，橘子味的，用透明紙包著。
團團站在桌子旁邊，看了一會兒，把糖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放進了口袋裡。
她抬頭朝教室後排的牆角看了一眼。
趙小虎的座位空著，書包掛在椅背上，但是人沒有來。
周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目光在趙小虎的空位上停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始上課。
課間的時候。
前排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轉過身來，趴在團團的課桌上問她：「劉團團，那個龍……真的是你的朋友嗎？」
團團點了點頭。
「它好大呀。」
羊角辮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它飛走的時候我數了，翅膀展開有我們操場那麼寬，它明天還來嗎？」
團團想了想道：「不知道，它要睡覺。」
旁邊的幾個孩子，也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有人問龍住在哪裡。
有人問龍吃什麼。
有人問龍的爪子有多大。
團團一個一個地回答，說到龍的尾巴尖上，有一簇藍色的刺時。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長度，圍著的幾個孩子，同時發出了一聲驚嘆。
而小虎是在第三節課的時候來的。
他從教室後門溜進來，低著頭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書包從肩上滑下來，砸在椅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坐下來之後沒有抬頭，整節課都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
課間的時候。
團團去了一趟廁所，回來發現自己課桌上，多了一小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