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生了那麼多，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周良低頭看著他，豎起右爪的食指，用爪尖的背面，在他肩頭輕輕彈了一下。
那一下輕得，像彈掉一根頭髮絲。
但是白襯衫整個人，向左側歪了過去。
連著翻了兩個跟頭，才停下來，趴在地上，臉朝下埋進了泥土裡。
「你確實不知道。」
周良收回爪子，語氣恢復了那種剛睡醒般的平淡，「但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帶了二十三台攝像機過來拍我，我就不好意思，當著鏡頭的面動手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片橫七豎八架著的裝置。
其中有幾台的指示燈還在亮著。
顯示它們仍然在直播狀態。
他對著最近那一台亮著紅燈的攝像機，偏了一下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閒聊般的隨意。
「鏡頭後面的人，看清楚了。
你們派來的這個人，找了個自媒體在前面擋槍。
自己帶著武器，藏在後面。
該錄的東西都錄下來了，回去好好播，別剪。
讓大伙兒看看，你們幹的這事有多蠢。」
他說完之後，收回目光，轉身邁著四條腿，慢悠悠地走回了坑口岩面上。
在重新盤下來之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從泥地里掙扎著抬起頭來的白襯衫，補了最後一句：「你回去換個行當吧，這一行不適合你。」
白襯衫滿臉泥污地看著那個金色的背影，嘴唇哆嗦著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三輛灰色箱式車，在二十分鐘後，灰溜溜地駛離了坑口範圍。
四名掌中貫穿的槍手，互相攙扶著上了車。
三名斷指的攝像師，被抬了上去。
白襯衫在爬上車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坑口方向，那道在日光下安靜盤臥的金色輪廓。
然後把自己塞進了車廂最裡面，關上了車門。
車隊啟動的時候，坑口周圍還散落著幾台被遺忘的攝像機。
其中一台紅燈還在亮著。
秦懷遠走過去，彎腰把那台裝置撿起來，看了看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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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的畫面，正對著岩面上，那團安靜的金色輪廓。
他把裝置隨手交給了身後的孟小鶴，說了一句：「存好，備檔。」
林知意站在矮坡邊緣，手裡攥著手機，全程錄下了剛才那一幕。
她的鏡頭收尾的時候，正好定格在周良轉身走回岩面上，重新盤下來的畫面。
那一刻，他在日光下，金色的鱗片上流轉著細碎的、溫暖的光。
她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吸了一下鼻子，轉頭對旁邊的吳秋霜說了一句：「成片了。」
吳秋霜把圓框眼鏡往上推了推，看著矮坡下面，那些正在被九州局修士收攏的狼藉的殘餘，同樣回了一句：「成片了。」
……
坑口外圍第十四天的傍晚。
東海方向傳來的濁氣，蓋住了半邊天。
這一次，連安長青都覺得不對了。
那股濁氣湧來的速度太快了。
比之前那三頭海獸破封時，快了十倍不止。
而且中途沒有任何衰減。
就像有人把東海海底，那張蒙了三千年的大幕布，從中間扯開了一條口子。
裡面積壓的所有東西，同時往外涌。
濃稠的灰黑色氣流，貼著海面卷過來。
越過海岸線，穿過丘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巴蜀方向蔓延。
沿途經過的草木，在同一瞬間枯黃捲曲。
溪流表面，浮起一層灰白色的泡沫。
鳥群從林間驚慌失措地沖天而起，朝著西面方向沒命地逃散。
安長青站在坑口邊緣，望著東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灰黑色天幕。
手中的銅鏡鏡面上，浮現出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墨色正在緩緩膨脹。
核心處隱約可見一個輪廓。
那輪廓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大。
大到銅鏡的鏡面，框不住它的全貌。
只能看到一段邊緣。
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軀體側面，表面覆滿了暗沉的、帶有金屬光澤的紋路。
「秦司長。」
安長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想驚動什麼，「你來看看這個。」
秦懷遠湊過去，看了一眼銅鏡里的影像，瞳孔猛地一縮！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
然後把目光從銅鏡上移開，望向東南方那道，正在壓近的灰黑色天幕。
那團東西已經爬到了，距離坑口不到兩百公里的位置上。
即便隔著這麼遠，秦懷遠也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震顫。
那震顫的節奏沉悶而緩慢。
像一顆體積大到無法想像的心臟，正在遠方跳動。
坑口岩面上的金色輪廓動了。
周良的龍首，從爪子上抬起來。
豎瞳在暮色中，亮起兩團熔金色的光芒。
他面朝東南方向，看了幾息。
然後從岩面上，緩緩站起身，四爪撐直了身體。
脊背上的棘刺一根一根豎了起來，發出細密的咔嗒聲。
他的目光，一直鎖著那道正在逼近的灰黑色天幕，沒有移開。
秦懷遠在坑口邊緣，喊了一聲：「行雲君。」
「我知道。」
周良的聲音不高，但是帶著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沉，像鐵水澆進模具里慢慢凝固成的東西，「這次來的，跟之前那些不一樣。」
他頓了一下，尾巴在地面上緩緩掃過。
揚起的塵土，在暮色中凝成一道短暫的金色軌跡。
「它會說話。」
灰黑色天幕，在距離坑口大約五十公里處，開始減速。
然後停了下來。
整片天幕，像被一堵無形的牆截住了去路，在天空中靜止了十幾秒。
然後從中央位置開始，向兩側翻卷退開。
像兩扇沉重的門扉，被人從中間推開了。
那兩扇「門」敞開之後。
露出的是一輪正在緩緩升起的暗紅色光芒。
那光芒的形狀不規則。
邊緣模糊，像一團正在燃燒的淤泥，從地平線後面浮現出來。
暗紅色的光暈周圍，裹著一層厚重的黑色濁霧。
每一縷濁霧都在蠕動，像活著的觸鬚。
從那團暗紅色光芒的中心，傳出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聽不出性別，分不清老幼。
不像從喉嚨里發出來的。
更像從某種龐大到超出人類認知的腔體中，共鳴產生的。
震動了方圓幾十公里內的空氣。
「應龍。」
那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坑口周圍的碎石全都跳了一下。
周良站在岩面上，面朝那道暗紅色光芒的方向。
他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肌肉鬆弛著，看不出任何緊張或警惕的痕跡。
「你認識我？」
那團暗紅色光芒繼續升空，升到大約千米高度之後停住了。
從它的邊緣，伸出了幾道細長的黑色觸鬚，在半空中緩緩擺動，像水母的須在深海中浮動。
「三千年了。
你殺了我多少子嗣，我數不清了。
東海那頭三首的，巴蜀坑裡那些。
還有最早在莽蒼山腳下，爬出來的那頭土黃的東西。
都是我的。
你一個一個殺了，一個都沒剩。」
周良歪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憶什麼。
「哦，那些都是你生的？」
暗紅色光芒的邊，顫動了一下。
那聲音再響起的時候，比剛才低了八度。
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堵住了半截聲道。
「我是源，它們是我泄出去的。」
周良的尾巴尖在身側翹了翹。
「那你挺能生的。
不過質量普遍不行，打起來三兩下就沒了。
連個像樣的架都打不成。
你既然這麼能生，怎麼不把質量提一提？」
他這句話說完，整片灰黑色的天幕，都震了一下！
那團暗紅色光芒，猛地膨脹了一圈！
邊緣的觸鬚暴漲了數倍，朝坑口方向瘋狂延伸。
帶起的風壓，把矮坡上的灌木連根拔起。
在半空中捲成了一團碎屑。
那些觸鬚伸到距離坑口大約一公里的位置時，被一層無形的金色屏障擋住了。
撞上去的瞬間，發出「嗡」的一聲悶響。
像拳頭砸在了一口巨鐘上。
周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前，那層剛剛展開的金色護罩。
用手指敲了敲，發出「噹噹」的脆響。
「還行，厚度夠。」
暗紅色光芒中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帶著一種壓制不住的震動，像岩漿在管道里翻湧的聲音。
「你擋不住我，我是從歸墟里出來的，天門關閉之前就已經沉在底下，比你這三千年的修為老得多，你以為殺了那幾頭小東西，就能撼動我？」
「我沒想撼動你。」
周良的語氣依然平淡，他甚至從岩面上往前邁了一步。
金色的龍爪，踩在焦褐色的地面上，腳印陷進去半寸深，「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在歸墟底下，睡了那麼多年，上面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你也不知道吧？」
周良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里沒有任何溫度。
只有一層薄薄的、近乎憐憫的笑意，「你以為人類還是三千年前那種，一踩就碎的螻蟻？你出來之後，有沒有往陸地上看過一眼？」
暗紅色光芒的邊緣靜了一瞬。
那幾道細長的黑色觸鬚，在半空中停滯了半拍。
像是正在消化這句話里的資訊。
周良沒有再給時間讓它消化。
他的雙翼在同一瞬間展開。
金色的翼膜，在暮色中亮得刺眼。
他振翅而起的身影，在灰黑色的天幕背景下，像一枚逆飛的金色彈頭，直直地撞向了那團暗紅色光芒。
那團光芒的反應極快。
整團光體朝後縮了半尺，邊緣的觸鬚，聚攏成一道黑色屏障，擋在了周良的飛行路徑上。
周良沒有減速。
他右爪的銀白色光刃，在觸到那道黑色屏障的瞬間，張開成一道三丈長的弧光。
弧光切過黑色屏障時，發出了刀刃入水般的濕潤聲響。
屏障從中裂成了兩半。
黑色的碎屑，向兩側炸開。
周良穿過那道裂隙的時候。
暗紅色光芒里，再次傳出了那個聲音。
但是這一次的聲音，變了調，帶著一種明顯的、出乎意料的慌亂：「你，你的爪子上是什麼？」
周良的右爪，已經拍在那團暗紅色光芒的表面上了。
銀白色的光刃，在觸到光體核心的瞬間，亮到了極致。
整片天空，被那道光芒照得如同白晝。
暗紅色光芒在那一爪之下，猛地向內收縮了三分之一。
邊緣的黑色觸鬚，痙攣般地蜷縮起來，像被燙傷的手指一樣，瘋狂回縮。
「新練的。」
周良的聲音從光團正前方傳出來，帶著一股子剛剛跑完百米衝刺之後，把氣喘勻了的從容，「剛上手沒多久，正好拿你試試。」
暗紅色光芒內的聲音沉默了。
然後那光芒從內部開始迸裂。
裂紋像蛛網一樣，從中心向四周蔓延。
每一條縫隙里，都透出金色的光。
那些金色的光，從暗紅色的殼內部，向外滲透、擴大、撐開。
在幾息之內，就把整團光芒的表面覆蓋了大半。
周良後退了半扇翅膀的距離，低頭看著那團，正在被金色裂隙吞沒的暗紅色光體。
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剛剛完成了一次常規任務的總結陳詞：「你生那麼多，一個能打的都沒有，你自己來了，也差不多。」
他這句話說完的時候。
整團暗紅色光芒，從內部徹底炸開了！
「轟！」
金色的光，從裂縫中噴涌而出，把周圍那些黑色觸鬚，全部吞沒。
把那片灰黑色的天幕，從中心向兩側推散。
天空從暗紅變為灰黑。
從灰黑變為灰白。
再從灰白，慢慢恢復了日落時分的暮藍色。
幾點星星在重新露出來的天際線上，亮了起來。
暗紅色光芒炸散之後。
原地留下了一顆巴掌大小的黑色晶體。
從高空中墜落，落在了坑口邊緣的岩面上，砸進焦土裡，嵌進去半寸深。
周良俯衝下來，四爪落地之後，低頭看了看那顆黑色晶體。
伸出爪尖，把它從土裡撥了出來，翻來覆去看了看。
然後一仰頭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他舔了一下嘴角，像剛吃完一顆不算太甜的糖。
「還行。」
他嘟囔了一句，轉身走回坑口岩面上，盤了下來。
雙翼收攏之後，日光重新落在他金色的鱗片上，泛出一層溫潤的暖光。
秦懷遠站在坑口邊緣，一直仰著頭。
從周良起飛，到那團暗紅色光芒炸散，再到他落回岩面上。
整個過程的每一幀畫面，他都看在了眼裡。
他把目光從岩面上，那道已經闔上眼開始打盹的金色輪廓上移開，轉向身旁的安長青。
安長青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安長青伸手摸了摸袖口那枚，已經恢復平靜的銅鏡。
手指在鏡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把那面銅鏡收進了袖底。
「源。」
安長青把這個字輕聲重複了一遍，「那東西管自己叫源。」
秦懷遠點了點頭。
「行雲君說它生了很多，那些死在行雲君手底下的，都是它的子嗣。」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暮色從西邊徹底暗下來。
星星一顆接一顆地從深藍色的天幕中，浮現出來。
矮坡後面的灌木叢里。
一顆光溜溜的小腦袋探出來，望了一眼已經恢復平靜的夜空。
然後又縮了回去，隔著草叢，傳出一句奶聲奶氣的小聲嘀咕：「大龍晚安呀。」
岩面上。
周良的尾巴尖翹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他的呼吸均勻綿長，金色的鱗片在星光下，泛著細碎的微光。
像一整座安靜沉睡的山脈。
那一下輕得，像彈掉一根頭髮絲。
但是白襯衫整個人，向左側歪了過去。
連著翻了兩個跟頭，才停下來，趴在地上，臉朝下埋進了泥土裡。
「你確實不知道。」
周良收回爪子，語氣恢復了那種剛睡醒般的平淡，「但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帶了二十三台攝像機過來拍我，我就不好意思，當著鏡頭的面動手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片橫七豎八架著的裝置。
其中有幾台的指示燈還在亮著。
顯示它們仍然在直播狀態。
他對著最近那一台亮著紅燈的攝像機，偏了一下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閒聊般的隨意。
「鏡頭後面的人，看清楚了。
你們派來的這個人，找了個自媒體在前面擋槍。
自己帶著武器，藏在後面。
該錄的東西都錄下來了，回去好好播，別剪。
讓大伙兒看看，你們幹的這事有多蠢。」
他說完之後，收回目光，轉身邁著四條腿，慢悠悠地走回了坑口岩面上。
在重新盤下來之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從泥地里掙扎著抬起頭來的白襯衫，補了最後一句：「你回去換個行當吧，這一行不適合你。」
白襯衫滿臉泥污地看著那個金色的背影，嘴唇哆嗦著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三輛灰色箱式車，在二十分鐘後，灰溜溜地駛離了坑口範圍。
四名掌中貫穿的槍手，互相攙扶著上了車。
三名斷指的攝像師，被抬了上去。
白襯衫在爬上車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坑口方向，那道在日光下安靜盤臥的金色輪廓。
然後把自己塞進了車廂最裡面，關上了車門。
車隊啟動的時候，坑口周圍還散落著幾台被遺忘的攝像機。
其中一台紅燈還在亮著。
秦懷遠走過去，彎腰把那台裝置撿起來，看了看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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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的畫面，正對著岩面上，那團安靜的金色輪廓。
他把裝置隨手交給了身後的孟小鶴，說了一句：「存好，備檔。」
林知意站在矮坡邊緣，手裡攥著手機，全程錄下了剛才那一幕。
她的鏡頭收尾的時候，正好定格在周良轉身走回岩面上，重新盤下來的畫面。
那一刻，他在日光下，金色的鱗片上流轉著細碎的、溫暖的光。
她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吸了一下鼻子，轉頭對旁邊的吳秋霜說了一句：「成片了。」
吳秋霜把圓框眼鏡往上推了推，看著矮坡下面，那些正在被九州局修士收攏的狼藉的殘餘，同樣回了一句：「成片了。」
……
坑口外圍第十四天的傍晚。
東海方向傳來的濁氣，蓋住了半邊天。
這一次，連安長青都覺得不對了。
那股濁氣湧來的速度太快了。
比之前那三頭海獸破封時，快了十倍不止。
而且中途沒有任何衰減。
就像有人把東海海底，那張蒙了三千年的大幕布，從中間扯開了一條口子。
裡面積壓的所有東西，同時往外涌。
濃稠的灰黑色氣流，貼著海面卷過來。
越過海岸線，穿過丘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巴蜀方向蔓延。
沿途經過的草木，在同一瞬間枯黃捲曲。
溪流表面，浮起一層灰白色的泡沫。
鳥群從林間驚慌失措地沖天而起，朝著西面方向沒命地逃散。
安長青站在坑口邊緣，望著東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灰黑色天幕。
手中的銅鏡鏡面上，浮現出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墨色正在緩緩膨脹。
核心處隱約可見一個輪廓。
那輪廓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大。
大到銅鏡的鏡面，框不住它的全貌。
只能看到一段邊緣。
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軀體側面，表面覆滿了暗沉的、帶有金屬光澤的紋路。
「秦司長。」
安長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想驚動什麼，「你來看看這個。」
秦懷遠湊過去，看了一眼銅鏡里的影像，瞳孔猛地一縮！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
然後把目光從銅鏡上移開，望向東南方那道，正在壓近的灰黑色天幕。
那團東西已經爬到了，距離坑口不到兩百公里的位置上。
即便隔著這麼遠，秦懷遠也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震顫。
那震顫的節奏沉悶而緩慢。
像一顆體積大到無法想像的心臟，正在遠方跳動。
坑口岩面上的金色輪廓動了。
周良的龍首，從爪子上抬起來。
豎瞳在暮色中，亮起兩團熔金色的光芒。
他面朝東南方向，看了幾息。
然後從岩面上，緩緩站起身，四爪撐直了身體。
脊背上的棘刺一根一根豎了起來，發出細密的咔嗒聲。
他的目光，一直鎖著那道正在逼近的灰黑色天幕，沒有移開。
秦懷遠在坑口邊緣，喊了一聲：「行雲君。」
「我知道。」
周良的聲音不高，但是帶著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沉，像鐵水澆進模具里慢慢凝固成的東西，「這次來的，跟之前那些不一樣。」
他頓了一下，尾巴在地面上緩緩掃過。
揚起的塵土，在暮色中凝成一道短暫的金色軌跡。
「它會說話。」
灰黑色天幕，在距離坑口大約五十公里處，開始減速。
然後停了下來。
整片天幕，像被一堵無形的牆截住了去路，在天空中靜止了十幾秒。
然後從中央位置開始，向兩側翻卷退開。
像兩扇沉重的門扉，被人從中間推開了。
那兩扇「門」敞開之後。
露出的是一輪正在緩緩升起的暗紅色光芒。
那光芒的形狀不規則。
邊緣模糊，像一團正在燃燒的淤泥，從地平線後面浮現出來。
暗紅色的光暈周圍，裹著一層厚重的黑色濁霧。
每一縷濁霧都在蠕動，像活著的觸鬚。
從那團暗紅色光芒的中心，傳出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聽不出性別，分不清老幼。
不像從喉嚨里發出來的。
更像從某種龐大到超出人類認知的腔體中，共鳴產生的。
震動了方圓幾十公里內的空氣。
「應龍。」
那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坑口周圍的碎石全都跳了一下。
周良站在岩面上，面朝那道暗紅色光芒的方向。
他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肌肉鬆弛著，看不出任何緊張或警惕的痕跡。
「你認識我？」
那團暗紅色光芒繼續升空，升到大約千米高度之後停住了。
從它的邊緣，伸出了幾道細長的黑色觸鬚，在半空中緩緩擺動，像水母的須在深海中浮動。
「三千年了。
你殺了我多少子嗣，我數不清了。
東海那頭三首的，巴蜀坑裡那些。
還有最早在莽蒼山腳下，爬出來的那頭土黃的東西。
都是我的。
你一個一個殺了，一個都沒剩。」
周良歪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憶什麼。
「哦，那些都是你生的？」
暗紅色光芒的邊，顫動了一下。
那聲音再響起的時候，比剛才低了八度。
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堵住了半截聲道。
「我是源，它們是我泄出去的。」
周良的尾巴尖在身側翹了翹。
「那你挺能生的。
不過質量普遍不行，打起來三兩下就沒了。
連個像樣的架都打不成。
你既然這麼能生，怎麼不把質量提一提？」
他這句話說完，整片灰黑色的天幕，都震了一下！
那團暗紅色光芒，猛地膨脹了一圈！
邊緣的觸鬚暴漲了數倍，朝坑口方向瘋狂延伸。
帶起的風壓，把矮坡上的灌木連根拔起。
在半空中捲成了一團碎屑。
那些觸鬚伸到距離坑口大約一公里的位置時，被一層無形的金色屏障擋住了。
撞上去的瞬間，發出「嗡」的一聲悶響。
像拳頭砸在了一口巨鐘上。
周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前，那層剛剛展開的金色護罩。
用手指敲了敲，發出「噹噹」的脆響。
「還行，厚度夠。」
暗紅色光芒中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帶著一種壓制不住的震動，像岩漿在管道里翻湧的聲音。
「你擋不住我，我是從歸墟里出來的，天門關閉之前就已經沉在底下，比你這三千年的修為老得多，你以為殺了那幾頭小東西，就能撼動我？」
「我沒想撼動你。」
周良的語氣依然平淡，他甚至從岩面上往前邁了一步。
金色的龍爪，踩在焦褐色的地面上，腳印陷進去半寸深，「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在歸墟底下，睡了那麼多年，上面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你也不知道吧？」
周良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里沒有任何溫度。
只有一層薄薄的、近乎憐憫的笑意，「你以為人類還是三千年前那種，一踩就碎的螻蟻？你出來之後，有沒有往陸地上看過一眼？」
暗紅色光芒的邊緣靜了一瞬。
那幾道細長的黑色觸鬚，在半空中停滯了半拍。
像是正在消化這句話里的資訊。
周良沒有再給時間讓它消化。
他的雙翼在同一瞬間展開。
金色的翼膜，在暮色中亮得刺眼。
他振翅而起的身影，在灰黑色的天幕背景下，像一枚逆飛的金色彈頭，直直地撞向了那團暗紅色光芒。
那團光芒的反應極快。
整團光體朝後縮了半尺，邊緣的觸鬚，聚攏成一道黑色屏障，擋在了周良的飛行路徑上。
周良沒有減速。
他右爪的銀白色光刃，在觸到那道黑色屏障的瞬間，張開成一道三丈長的弧光。
弧光切過黑色屏障時，發出了刀刃入水般的濕潤聲響。
屏障從中裂成了兩半。
黑色的碎屑，向兩側炸開。
周良穿過那道裂隙的時候。
暗紅色光芒里，再次傳出了那個聲音。
但是這一次的聲音，變了調，帶著一種明顯的、出乎意料的慌亂：「你，你的爪子上是什麼？」
周良的右爪，已經拍在那團暗紅色光芒的表面上了。
銀白色的光刃，在觸到光體核心的瞬間，亮到了極致。
整片天空，被那道光芒照得如同白晝。
暗紅色光芒在那一爪之下，猛地向內收縮了三分之一。
邊緣的黑色觸鬚，痙攣般地蜷縮起來，像被燙傷的手指一樣，瘋狂回縮。
「新練的。」
周良的聲音從光團正前方傳出來，帶著一股子剛剛跑完百米衝刺之後，把氣喘勻了的從容，「剛上手沒多久，正好拿你試試。」
暗紅色光芒內的聲音沉默了。
然後那光芒從內部開始迸裂。
裂紋像蛛網一樣，從中心向四周蔓延。
每一條縫隙里，都透出金色的光。
那些金色的光，從暗紅色的殼內部，向外滲透、擴大、撐開。
在幾息之內，就把整團光芒的表面覆蓋了大半。
周良後退了半扇翅膀的距離，低頭看著那團，正在被金色裂隙吞沒的暗紅色光體。
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剛剛完成了一次常規任務的總結陳詞：「你生那麼多，一個能打的都沒有，你自己來了，也差不多。」
他這句話說完的時候。
整團暗紅色光芒，從內部徹底炸開了！
「轟！」
金色的光，從裂縫中噴涌而出，把周圍那些黑色觸鬚，全部吞沒。
把那片灰黑色的天幕，從中心向兩側推散。
天空從暗紅變為灰黑。
從灰黑變為灰白。
再從灰白，慢慢恢復了日落時分的暮藍色。
幾點星星在重新露出來的天際線上，亮了起來。
暗紅色光芒炸散之後。
原地留下了一顆巴掌大小的黑色晶體。
從高空中墜落，落在了坑口邊緣的岩面上，砸進焦土裡，嵌進去半寸深。
周良俯衝下來，四爪落地之後，低頭看了看那顆黑色晶體。
伸出爪尖，把它從土裡撥了出來，翻來覆去看了看。
然後一仰頭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他舔了一下嘴角，像剛吃完一顆不算太甜的糖。
「還行。」
他嘟囔了一句，轉身走回坑口岩面上，盤了下來。
雙翼收攏之後，日光重新落在他金色的鱗片上，泛出一層溫潤的暖光。
秦懷遠站在坑口邊緣，一直仰著頭。
從周良起飛，到那團暗紅色光芒炸散，再到他落回岩面上。
整個過程的每一幀畫面，他都看在了眼裡。
他把目光從岩面上，那道已經闔上眼開始打盹的金色輪廓上移開，轉向身旁的安長青。
安長青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安長青伸手摸了摸袖口那枚，已經恢復平靜的銅鏡。
手指在鏡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把那面銅鏡收進了袖底。
「源。」
安長青把這個字輕聲重複了一遍，「那東西管自己叫源。」
秦懷遠點了點頭。
「行雲君說它生了很多，那些死在行雲君手底下的，都是它的子嗣。」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暮色從西邊徹底暗下來。
星星一顆接一顆地從深藍色的天幕中，浮現出來。
矮坡後面的灌木叢里。
一顆光溜溜的小腦袋探出來，望了一眼已經恢復平靜的夜空。
然後又縮了回去，隔著草叢，傳出一句奶聲奶氣的小聲嘀咕：「大龍晚安呀。」
岩面上。
周良的尾巴尖翹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他的呼吸均勻綿長，金色的鱗片在星光下，泛著細碎的微光。
像一整座安靜沉睡的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