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針紮鐵板
「哎。」
那個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沒睡醒的鼻音。
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個身，隨口嘟囔了一聲。
但是那一聲「哎」傳過來的時候，舉匕首的那個人，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而是他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了原地。
匕首還舉在頭頂，雙腿卻再也邁不出下一步。
邢烈猛地轉回頭，望向坑口方向。
那條金色的巨龍，已經醒了。
它的龍首，從爪子上抬了起來。
一對熔金色的豎瞳，在夜色中亮得像兩盞探照燈。
正隔著幾百米的距離，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靜，從容，帶著一種他從未在任何活著的東西臉上見過的漠然。
周良從岩面上緩緩起身，四隻龍爪依次撐起身體。
他低著頭，目光越過幾百米的荒草地和矮坡，看著那個正在舉著匕首對著兩個人類的黑衣男人，然後又把目光移到了邢烈身上。
他的視線在邢烈臉上停了兩秒，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極輕的、帶著某種意味的哼聲。
「你們這撥人。」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是穿透了整個坑口外圍的夜風，「比上一撥還煩人吶。」
邢烈沒有廢話。
他下指令的速度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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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張合金網，從三個方向同時彈射出去。
銀白色的網面在月光下一閃，朝坑口中心那個巨大的金色身軀，罩了過去。
周良連眼皮都沒抬。
他的右爪抬起一半，爪尖在身前隨意地一划。
金屬絲髮出了一聲短促而尖厲的呻吟。
三張網像被撕開的棉布一樣，裂成了碎片，飄落在半空中。
「砰！」
而在這時。
狙擊手開了第一槍！
鎢鋼穿甲彈頭，在出膛的瞬間，發出一道尖銳的嘯音。
擊中了周良頸側的一片鱗甲。
子彈撞上鱗片的剎那。
彈頭在鱗片表面，變形、碎裂、化作金屬粉末彈飛出去，鱗片上連一道劃痕，都沒有留下。
周良把目光從邢烈身上移開，轉向了狙擊手的方向。
他看了那個趴在山坡岩石縫隙里的人一眼，語氣平淡道：「你那根針，比我上次看到的那根，粗了一點。」
他的左爪抬起來，爪尖朝那個方向隨意一彈。
一道細如手指的金色光線，從爪尖射出去，精準地穿過了一百多米的距離，沒入了狙擊手的眉心。
「噗！」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張臉就從瞄準鏡後面，緩緩滑了下去，趴在岩石上，一動不動了！
「什麼？這、這不可能……」
邢烈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他目露驚駭地大叫一聲，並且往後退了兩步。
同時手中的定向聲波發射器按鈕，按了下去。
「嗡！」
下一刻。
只見一道頻率極高的聲波，朝周良轟了過去。
周圍的草木，被聲波震得齊齊彎腰貼地。
聲波撞上周良鱗片的瞬間。
他頭上的那對三叉角，微微亮了一下。
而那層金色的光暈，把聲波消化得乾乾淨淨。
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吵。」
周良吐出一字。
然後他張嘴了，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帶著某種頻率的哼聲。
那聲哼傳出去的瞬間。
聲波發射器的外殼，「咔嚓」一聲裂開。
裡面的電路板，冒出一縷白煙，糊了。
而舉著發射器的那個隊員，雙手虎口崩裂，裝置脫手掉在地上，直接摔成了幾瓣。
邢烈終於意識到，今天踢到了一塊鐵板！
他也沒有猶豫，轉身就跑！
但是他身後的六個人里……
有三個已經被剛才那一聲哼，震得蹲在地上，捂著耳朵打滾了。
而剩下的兩個手裡的武器，垂在身側，腿在打顫，沒有人跟上他的腳步。
周良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只是把目光，從那些人身上移開，重新落到了丁牧之和吳秋霜身上。
只見那兩人還站在原地。
丁牧之的腿肚子在顫抖。
吳秋霜的攝像機，也掉在了腳邊。
但是她此刻完全顧不上了。
周良看了他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邢烈的方向，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我讓你跑了嗎？」
而邢烈的步子，已經邁出了二十幾米遠。
但是他忽然發現自己的雙腳動不了了。
一陣極輕極淡的寒意從腳底升起來，裹住了他的腳踝，然後沿著小腿往上爬。
他低頭看去，看到一層薄薄的冰晶，正在從自己的靴面往上蔓延。
速度不快，但是堅定不可阻擋！
他張了張嘴想喊，然而冰晶已經漫過了他的膝蓋。
周良在坑口岩面上，慢悠悠地盤下來，重新把龍首擱在爪子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矮坡方向，那個正在被冰晶一層層覆蓋的傭兵頭子。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個已經斷了氣的，還有兩個跪著的，以及一個半趴著發抖的黑衣身影，尾巴尖在身側輕輕翹了一下。
「我說了，比上一撥煩人。」
他打了個哈欠，「煩人的東西，留著幹嘛。」
他闔上眼，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平穩。
而在矮坡旁邊。
丁牧之靠著一棵樹，緩緩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一隻手按在胸口上，喘得像是剛剛跑完了一趟馬拉松一樣。
而吳秋霜則是蹲下去，把攝像機撿起來，檢查了一遍鏡頭。
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坑口方向，那個已經重新闔上眼盤好的金色輪廓，忽然笑了。
她的笑得有些發顫，鼻子發酸，但就是停不下來。
丁牧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嗓子還啞著：「你笑什麼？」
吳秋霜把攝像機抱在懷裡，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搖了搖頭：「我笑……我把剛才那一段，全錄下來了，等成片剪出來，我給它起個標題。」
她頓了頓，把攝像機舉起來，對準坑口方向那個金色的身影。
從取景框裡看著它安靜盤臥的側影，嘴裡低聲說出了那句，她想了一整夜的話。
「就叫《針紮鐵板》吧。」
……
坑口外圍那片矮坡，被清理乾淨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秦懷遠蹲在邢烈的冰雕前，看了很久。
冰層半透明，裡面的人，保持著奔跑的姿勢，僵在原地。
而且在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最後一瞬間的驚駭，連睫毛上的冰晶，都粒粒分明。
秦懷遠伸出兩根手指，在冰面上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聲。
冰殼堅硬得像花崗岩，敲上去紋絲不動。
「行雲君的活兒。」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一如既往的乾淨利落！」
安長青揹著手，站在兩步開外，目光從那幾座分散在不同位置的冰雕上一一掃過。
三個眉心開洞的。
兩個被聲波震聾了耳膜，跪在地上，沒爬起來，後來被凍住的。
還有一個半趴著，沒來得及跑，冰殼從腳底漫到後腦勺，整個人維持著一個狗啃泥的姿勢，凝固在地上。
加上邢烈那尊奔跑姿態的冰雕。
一共是七個人，一個都沒有跑掉。
「上一批是被氣化送走的。」
安長青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微妙的感慨，「而這一批也是直接沒了，說明行雲君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秦懷遠「嗯」了一聲，轉頭看了一眼坑口方向。
那條金色的巨龍，還盤臥在岩面上，呼吸平穩，龍首擱在爪子上，尾巴在身側搭成一座金色的彎拱。
晨光落在它的鱗片上，泛出一層暖融融的琥珀光。
整個畫面安靜得，像是有人用金粉撒了一幅畫。
安長青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你說，行雲君每天被這麼打擾，會不會煩？」
秦懷遠想了想道：「會的吧，他說上一撥比柯林斯那幫人煩，這一撥比上一撥更煩，按照這個趨勢下去，下一撥……」
「下一撥？沒有下一撥了。」
安長青忽然打斷了他，語氣里的笑意也收了幾分，換成了某種沉甸甸的篤定。
「這七個人，是從東南沿海入境的一支成建制傭兵隊伍。
從裝備和手法來看，應該有僱傭方在背後買單。
等收拾完外面的殘局，我會順著這條線往上查。
倒要看看，是哪位財大氣粗的主兒，敢把手伸到龍國境內，來摸一條活著的應龍。」
秦懷遠看了他一眼，「查出來之後呢？」
安長青把手攏進袖子裡，微眯了眯眼，「查出來之後，再說。」
而在坑口的岩面上，周良其實沒睡著。
他閉著眼，但是神識一直開著。
從矮坡上，那七個人摸過來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
後來的所有動作……
三張合金網、那發穿甲彈、聲波發射器。
全在他的感知範圍之內。
包括秦懷遠和安長青，蹲在冰雕旁邊說的那幾句話，他也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他在心裡，把安長青那句話過了一遍，嘴角的肌肉微微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沒察覺。
然後他把神識，往東南方向又掃了一遍。
確認海面上，再沒有新的濁氣湧上來，才把注意力收回來。
而在坑口岩面旁邊的灌木叢里，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周良的眼皮掀開一條縫，瞥見一個穿碎花棉襖的矮小身影，正從灌木叢底下，探頭探腦地往外鑽。
小女娃一隻手攥著一根比她手臂還長的狗尾巴草，另一隻手拎著半個歪歪扭扭的塑膠水杯，光禿禿的小腦門，在晨光里反著光。
她左右張望了一圈，目光鎖定岩面上那條龐然大物之後，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又大又燦爛的笑。
她把水杯舉起來，朝周良的方向搖了搖，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大龍！喝水！」
周良的那條縫眼皮，又掀開了一點。
他盯著那個搖水杯的小東西，看了兩秒。
然後默默地重新把眼睛合上了。
尾巴尖在身側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小女孩把水杯擱在離他最近的一塊平石上，然後蹲在那兒，雙手托腮，仰著小臉，望著他那座金色的山一樣的身體。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歪了歪腦袋，伸出一根小手指，指著周良的尾巴尖問道：「大龍，你的尾巴，為什麼老是翹一下翹一下的呀？」
周良沒有動。
但是他心裡默默地回了一句：『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老太太從灌木叢後面，緊趕慢趕地追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小聲喊：「團團！團團你跑哪兒去了！」
等看到孫女，正蹲在距離龍神不到十米的地方，仰著臉跟龍神說話。
老太太差點當場把高血壓嚇出來。
她一把抄起孫女往懷裡一摟，朝周良的方向，連連彎腰道歉：「龍神莫怪！小孩子不懂事！驚擾龍神安歇了！」
周良的眼皮沒抬。
但是他的尾巴尖又翹了一下，幅度比剛才大了那麼一丁點兒。
老太太抱著孫女，退到十幾步開外，把孫女放在地上蹲著，自己站在旁邊，時不時朝岩面上那道金色身影，偷瞄一眼。
而安長青從矮坡那邊走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了這一幕，腳步不禁放慢了半拍。
然後他走到老太太旁邊蹲下來，聲音放得很平和：「老人家，帶孩子來這邊……方便嗎？」
老太太連忙點頭：「方便的，方便的。
團團的病好了之後，天天吵著要來看大龍。
我就帶她過來坐坐，就在這邊蹲著，不吵不鬧的。」
她壓低了聲音，「她話多，但是龍神好像也沒嫌她煩。」
安長青笑了一下。
他看了看岩面上，那條闔著眼睛，但是尾巴尖偶爾會動一下的龍。
又看了看蹲在奶奶腳邊，繼續用小手指著龍尾巴，嘴裡不知道在嘀咕什麼的小女孩，伸手摸了摸袖口裡那枚銅鏡的邊沿。
「那就坐著吧。」
他說道：「行雲君也沒有要趕人的意思。」
而安長青起身走回矮坡方向的時候，經過秦懷遠身邊，兩人並肩往回走了一段路。
秦懷遠側頭看了看他臉上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問了一句：「想什麼呢？」
安長青沒有正面回答。
他沉默著走了幾步，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我在想，如果那七個人背後的僱主知道，他們費盡心思要對付的這位……」
他用下巴朝坑口方向輕輕一抬，「此刻正被一個三歲的小女娃，問尾巴為什麼翹，他會是什麼心情？」
那個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沒睡醒的鼻音。
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個身，隨口嘟囔了一聲。
但是那一聲「哎」傳過來的時候，舉匕首的那個人，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而是他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了原地。
匕首還舉在頭頂，雙腿卻再也邁不出下一步。
邢烈猛地轉回頭，望向坑口方向。
那條金色的巨龍，已經醒了。
它的龍首，從爪子上抬了起來。
一對熔金色的豎瞳，在夜色中亮得像兩盞探照燈。
正隔著幾百米的距離，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靜，從容，帶著一種他從未在任何活著的東西臉上見過的漠然。
周良從岩面上緩緩起身，四隻龍爪依次撐起身體。
他低著頭，目光越過幾百米的荒草地和矮坡，看著那個正在舉著匕首對著兩個人類的黑衣男人，然後又把目光移到了邢烈身上。
他的視線在邢烈臉上停了兩秒，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極輕的、帶著某種意味的哼聲。
「你們這撥人。」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是穿透了整個坑口外圍的夜風，「比上一撥還煩人吶。」
邢烈沒有廢話。
他下指令的速度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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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張合金網，從三個方向同時彈射出去。
銀白色的網面在月光下一閃，朝坑口中心那個巨大的金色身軀，罩了過去。
周良連眼皮都沒抬。
他的右爪抬起一半，爪尖在身前隨意地一划。
金屬絲髮出了一聲短促而尖厲的呻吟。
三張網像被撕開的棉布一樣，裂成了碎片，飄落在半空中。
「砰！」
而在這時。
狙擊手開了第一槍！
鎢鋼穿甲彈頭，在出膛的瞬間，發出一道尖銳的嘯音。
擊中了周良頸側的一片鱗甲。
子彈撞上鱗片的剎那。
彈頭在鱗片表面，變形、碎裂、化作金屬粉末彈飛出去，鱗片上連一道劃痕，都沒有留下。
周良把目光從邢烈身上移開，轉向了狙擊手的方向。
他看了那個趴在山坡岩石縫隙里的人一眼，語氣平淡道：「你那根針，比我上次看到的那根，粗了一點。」
他的左爪抬起來，爪尖朝那個方向隨意一彈。
一道細如手指的金色光線，從爪尖射出去，精準地穿過了一百多米的距離，沒入了狙擊手的眉心。
「噗！」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張臉就從瞄準鏡後面，緩緩滑了下去，趴在岩石上，一動不動了！
「什麼？這、這不可能……」
邢烈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他目露驚駭地大叫一聲，並且往後退了兩步。
同時手中的定向聲波發射器按鈕，按了下去。
「嗡！」
下一刻。
只見一道頻率極高的聲波，朝周良轟了過去。
周圍的草木，被聲波震得齊齊彎腰貼地。
聲波撞上周良鱗片的瞬間。
他頭上的那對三叉角，微微亮了一下。
而那層金色的光暈，把聲波消化得乾乾淨淨。
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吵。」
周良吐出一字。
然後他張嘴了，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帶著某種頻率的哼聲。
那聲哼傳出去的瞬間。
聲波發射器的外殼，「咔嚓」一聲裂開。
裡面的電路板，冒出一縷白煙，糊了。
而舉著發射器的那個隊員，雙手虎口崩裂，裝置脫手掉在地上，直接摔成了幾瓣。
邢烈終於意識到，今天踢到了一塊鐵板！
他也沒有猶豫，轉身就跑！
但是他身後的六個人里……
有三個已經被剛才那一聲哼，震得蹲在地上，捂著耳朵打滾了。
而剩下的兩個手裡的武器，垂在身側，腿在打顫，沒有人跟上他的腳步。
周良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只是把目光，從那些人身上移開，重新落到了丁牧之和吳秋霜身上。
只見那兩人還站在原地。
丁牧之的腿肚子在顫抖。
吳秋霜的攝像機，也掉在了腳邊。
但是她此刻完全顧不上了。
周良看了他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邢烈的方向，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我讓你跑了嗎？」
而邢烈的步子，已經邁出了二十幾米遠。
但是他忽然發現自己的雙腳動不了了。
一陣極輕極淡的寒意從腳底升起來，裹住了他的腳踝，然後沿著小腿往上爬。
他低頭看去，看到一層薄薄的冰晶，正在從自己的靴面往上蔓延。
速度不快，但是堅定不可阻擋！
他張了張嘴想喊，然而冰晶已經漫過了他的膝蓋。
周良在坑口岩面上，慢悠悠地盤下來，重新把龍首擱在爪子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矮坡方向，那個正在被冰晶一層層覆蓋的傭兵頭子。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個已經斷了氣的，還有兩個跪著的，以及一個半趴著發抖的黑衣身影，尾巴尖在身側輕輕翹了一下。
「我說了，比上一撥煩人。」
他打了個哈欠，「煩人的東西，留著幹嘛。」
他闔上眼，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平穩。
而在矮坡旁邊。
丁牧之靠著一棵樹，緩緩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一隻手按在胸口上，喘得像是剛剛跑完了一趟馬拉松一樣。
而吳秋霜則是蹲下去，把攝像機撿起來，檢查了一遍鏡頭。
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坑口方向，那個已經重新闔上眼盤好的金色輪廓，忽然笑了。
她的笑得有些發顫，鼻子發酸，但就是停不下來。
丁牧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嗓子還啞著：「你笑什麼？」
吳秋霜把攝像機抱在懷裡，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搖了搖頭：「我笑……我把剛才那一段，全錄下來了，等成片剪出來，我給它起個標題。」
她頓了頓，把攝像機舉起來，對準坑口方向那個金色的身影。
從取景框裡看著它安靜盤臥的側影，嘴裡低聲說出了那句，她想了一整夜的話。
「就叫《針紮鐵板》吧。」
……
坑口外圍那片矮坡，被清理乾淨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秦懷遠蹲在邢烈的冰雕前，看了很久。
冰層半透明，裡面的人，保持著奔跑的姿勢，僵在原地。
而且在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最後一瞬間的驚駭，連睫毛上的冰晶，都粒粒分明。
秦懷遠伸出兩根手指，在冰面上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聲。
冰殼堅硬得像花崗岩，敲上去紋絲不動。
「行雲君的活兒。」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一如既往的乾淨利落！」
安長青揹著手，站在兩步開外，目光從那幾座分散在不同位置的冰雕上一一掃過。
三個眉心開洞的。
兩個被聲波震聾了耳膜，跪在地上，沒爬起來，後來被凍住的。
還有一個半趴著，沒來得及跑，冰殼從腳底漫到後腦勺，整個人維持著一個狗啃泥的姿勢，凝固在地上。
加上邢烈那尊奔跑姿態的冰雕。
一共是七個人，一個都沒有跑掉。
「上一批是被氣化送走的。」
安長青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微妙的感慨，「而這一批也是直接沒了，說明行雲君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秦懷遠「嗯」了一聲，轉頭看了一眼坑口方向。
那條金色的巨龍，還盤臥在岩面上，呼吸平穩，龍首擱在爪子上，尾巴在身側搭成一座金色的彎拱。
晨光落在它的鱗片上，泛出一層暖融融的琥珀光。
整個畫面安靜得，像是有人用金粉撒了一幅畫。
安長青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你說，行雲君每天被這麼打擾，會不會煩？」
秦懷遠想了想道：「會的吧，他說上一撥比柯林斯那幫人煩，這一撥比上一撥更煩，按照這個趨勢下去，下一撥……」
「下一撥？沒有下一撥了。」
安長青忽然打斷了他，語氣里的笑意也收了幾分，換成了某種沉甸甸的篤定。
「這七個人，是從東南沿海入境的一支成建制傭兵隊伍。
從裝備和手法來看，應該有僱傭方在背後買單。
等收拾完外面的殘局，我會順著這條線往上查。
倒要看看，是哪位財大氣粗的主兒，敢把手伸到龍國境內，來摸一條活著的應龍。」
秦懷遠看了他一眼，「查出來之後呢？」
安長青把手攏進袖子裡，微眯了眯眼，「查出來之後，再說。」
而在坑口的岩面上，周良其實沒睡著。
他閉著眼，但是神識一直開著。
從矮坡上，那七個人摸過來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
後來的所有動作……
三張合金網、那發穿甲彈、聲波發射器。
全在他的感知範圍之內。
包括秦懷遠和安長青，蹲在冰雕旁邊說的那幾句話，他也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他在心裡，把安長青那句話過了一遍，嘴角的肌肉微微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沒察覺。
然後他把神識，往東南方向又掃了一遍。
確認海面上，再沒有新的濁氣湧上來，才把注意力收回來。
而在坑口岩面旁邊的灌木叢里，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周良的眼皮掀開一條縫，瞥見一個穿碎花棉襖的矮小身影，正從灌木叢底下，探頭探腦地往外鑽。
小女娃一隻手攥著一根比她手臂還長的狗尾巴草，另一隻手拎著半個歪歪扭扭的塑膠水杯，光禿禿的小腦門，在晨光里反著光。
她左右張望了一圈，目光鎖定岩面上那條龐然大物之後，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又大又燦爛的笑。
她把水杯舉起來，朝周良的方向搖了搖，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大龍！喝水！」
周良的那條縫眼皮，又掀開了一點。
他盯著那個搖水杯的小東西，看了兩秒。
然後默默地重新把眼睛合上了。
尾巴尖在身側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小女孩把水杯擱在離他最近的一塊平石上，然後蹲在那兒，雙手托腮，仰著小臉，望著他那座金色的山一樣的身體。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歪了歪腦袋，伸出一根小手指，指著周良的尾巴尖問道：「大龍，你的尾巴，為什麼老是翹一下翹一下的呀？」
周良沒有動。
但是他心裡默默地回了一句：『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老太太從灌木叢後面，緊趕慢趕地追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小聲喊：「團團！團團你跑哪兒去了！」
等看到孫女，正蹲在距離龍神不到十米的地方，仰著臉跟龍神說話。
老太太差點當場把高血壓嚇出來。
她一把抄起孫女往懷裡一摟，朝周良的方向，連連彎腰道歉：「龍神莫怪！小孩子不懂事！驚擾龍神安歇了！」
周良的眼皮沒抬。
但是他的尾巴尖又翹了一下，幅度比剛才大了那麼一丁點兒。
老太太抱著孫女，退到十幾步開外，把孫女放在地上蹲著，自己站在旁邊，時不時朝岩面上那道金色身影，偷瞄一眼。
而安長青從矮坡那邊走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了這一幕，腳步不禁放慢了半拍。
然後他走到老太太旁邊蹲下來，聲音放得很平和：「老人家，帶孩子來這邊……方便嗎？」
老太太連忙點頭：「方便的，方便的。
團團的病好了之後，天天吵著要來看大龍。
我就帶她過來坐坐，就在這邊蹲著，不吵不鬧的。」
她壓低了聲音，「她話多，但是龍神好像也沒嫌她煩。」
安長青笑了一下。
他看了看岩面上，那條闔著眼睛，但是尾巴尖偶爾會動一下的龍。
又看了看蹲在奶奶腳邊，繼續用小手指著龍尾巴，嘴裡不知道在嘀咕什麼的小女孩，伸手摸了摸袖口裡那枚銅鏡的邊沿。
「那就坐著吧。」
他說道：「行雲君也沒有要趕人的意思。」
而安長青起身走回矮坡方向的時候，經過秦懷遠身邊，兩人並肩往回走了一段路。
秦懷遠側頭看了看他臉上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問了一句：「想什麼呢？」
安長青沒有正面回答。
他沉默著走了幾步，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我在想，如果那七個人背後的僱主知道，他們費盡心思要對付的這位……」
他用下巴朝坑口方向輕輕一抬，「此刻正被一個三歲的小女娃，問尾巴為什麼翹，他會是什麼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