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李鐵拴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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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完全亮透。

  顧真蹲在水庫邊,兩手抓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板往院牆缺口上靠。

  石板沾滿晨霜,滑手。

  他悶哼一聲,膝蓋頂住底沿,硬是把這塊少說四十斤的石料塞進了縫裡。

  幹活的間隙,他分出一絲精神力往腦海深處那塊"監控屏"上瞥了一眼。

  畫面亮著。

  水庫堤壩、蘆葦盪、南邊松樹林,全納在視野里。

  清晰度還行,跟透過一層薄霧看東西差不多。

  但也僅此而已。

  沒有聲音。

  沒有預警。

  沒有哪個紅框跳出來告訴他"有人靠近"。

  顧真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玩意兒跟個啞巴閉路電視似的,得自己時刻分神去盯。

  稍微一走神,別說人來了,就是一頭牛從畫面里蹚過去他都看不見。

  比前世辦公室里那套二十四小時自動錄像帶回放的監控系統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搖了搖頭,繼續一心兩用地搬石頭。

  手剛觸上第二塊石板。

  腦海畫面東南角。

  一個身影。

  鬼鬼祟,沿著蘆葦盪外側那條半人高的土坎摸過來。

  個子不高,右胳膊吊著繃帶,走路一瘸一拐。

  李鐵栓。

  顧真放下了手上的石頭。

  他眯起眼。

  腦子轉得飛快。

  今天禮拜一。

  一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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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月遙第一次來給顧玲上課的日子。

  按照前天跟王德貴敲定的時間,白知青吃完早飯就該動身了。

  從知青點走到水庫這邊,滿打滿算四十分鐘腳程。

  李鐵栓的速度比他估計的快。

  如果讓白月遙在路上撞見李鐵栓鬼祟祟往自己這邊跑……

  這女知青是讀過書的人,心思細。

  如果今天見了他跟李鐵拴見過面,來日明天大房或二房誰出了事,然後事情查到李鐵拴身上,她腦子一轉就能把線串起來。

  顧真甩掉手上的碎石渣。

  走到院角那水盆前。

  兩隻手插進去胡亂搓了兩把。

  水刺得骨頭縫發疼,他也渾不在意。

  在褂子上蹭干手,大步往南邊抄去。

  不走堤壩。

  走蘆葦盪西側那條被枯草淹了大半的野道。

  腳底踩在凍硬的爛泥上,步子又快又輕,幾乎不出聲。

  三分鐘後。

  蘆葦盪南端岔路口。

  通往水庫的必經之路。

  顧真從半人高的枯草叢裡跨了出來。

  就那麼無聲無息地站在路當中。

  李鐵栓正低著頭快步趕路。

  嘴角咧著,那張被揍腫的鞋拔子臉上難得掛著興奮勁。

  抬頭。

  "操——"

  李鐵栓整個人彈了一下。

  兩條腿往後一撤,差點絆著自己的腳後跟摔進溝里。

  瞳孔放大了一圈。

  顧真就站在三步外。

  灰布褂子,粗布褲,一雙解放鞋踩在凍土上。

  兩手抄在袖筒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你……"李鐵栓拍著胸口,咽了口唾沫。"你他媽從哪冒出來的?"

  顧真沒動。

  李鐵栓緩了兩口氣,認出了人。

  緊繃的肩膀松下來。

  他湊上前半步,左手從懷裡抽出來,搓了搓。

  那雙綠豆眼裡泛著熟悉的貪光。

  "顧老弟!"

  他壓低了嗓門,語氣里全是邀功的熱絡勁。

  "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昨晚的事!那肥婆跑到我那兒去討錢,被我一頓胖揍!"他咧開嘴,露出一排焦黃爛牙。"打得她滿地滾,灰溜溜跑了家!"

  他越說越興奮,手在空氣里比劃著名。

  "聽說還導致你們顧家大房跟二房,當場分家!院子劈成兩半!那肥婆在村里丟了個大臉!"

  李鐵栓搓著雙手,往顧真身前又湊了半步。嗓音壓得更低,尾音往上挑。

  "顧哥,您看……這事兒辦得夠利索吧?上回您說的那個價碼……"

  "閉嘴。"

  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李鐵栓的嘴巴定在半張開的狀態。

  顧真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

  右手食指朝李鐵栓點了一下。

  "大白天裡,從你村走到水庫,一里半地,沿路有沒有誰看見你?"

  李鐵栓嘴巴動了動。

  "你長不長腦子?你跟我之間這筆買賣,見不見得光?"

  李鐵栓的興奮勁兒"唰"地退了。

  顧真的聲音沒有起伏。

  "你每做完一次事,就過來一次,來的頻率多了,難免撞著人,要是哪天顧家事發了,再想到你頻繁的跟我見面……"

  他停了。

  不用說完。

  李鐵栓再蠢也聽明白了。

  可明白歸明白。

  那張鞋拔子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先是訕訕,然後是遲疑。

  遲疑了之後。

  眼底深處翻出一絲陰光。

  他以為顧真是在借題發揮。

  找茬賴帳。

  李鐵栓的左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拳頭攥在褲兜里,指關節"咯吱"響了一聲。

  嘴角往下一壓,胸口的氣往上頂。

  顧真看見了。

  他沒給李鐵栓那股子邪火往外冒的機會。

  左手閃電般探出。

  五指扣住李鐵栓的衣領。

  往前一拽。

  李鐵栓整個人被拉得踉蹌前撲,臉幾乎貼上顧真的胸口。

  與此同時,顧真的右手從懷裡抽出一張紙幣。

  "啪。"

  嶄新的十元大團結,被他拍在李鐵栓的胸膛上。

  力道不輕,震得李鐵栓後背一顫。

  "十塊。"

  顧真鬆開手。

  推著李鐵拴往後退了半步。

  "王桂花那頓,只算小傷。"

  李鐵栓低頭。

  那張暗紅底色的大團結貼在他灰布褂子的前襟上,隨著胸口的起伏微抖動。

  他伸手按住,指尖觸到紙幣的脆挺質感。

  凶光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貪婪。

  顧真看著他那副嘴臉,聲音壓低了半分。

  "定個規矩。"

  李鐵栓抬頭。

  "一月一結。每月初一,你去那邊的蘆葦叢里等著,到時候我給你送錢過去。"

  顧真豎起一根手指。

  "沒事別來水庫邊。"

  他停了一拍。

  "我住的地方,是乾淨的。你出現一次,就等於往我身上潑一盆髒水。"

  顧真看著李鐵栓的眼睛。

  "要是我身上有了髒水,你就不會有潑第二盆的機會。懂了嗎?"

  聽著顧真的威脅。

  李鐵栓的喉結滾了一下。

  後脖頸那層汗毛全豎了起來。

  "懂!懂懂!"李鐵栓連點了四五下頭,點得跟搗蒜似的。"我記住了!初一去那邊的蘆葦叢等著!平時絕不往這邊靠!"

  他攥著錢往兜里塞,腰彎得幾乎要折成九十度。

  "那我……我走了?"

  顧真下巴微抬,朝東北方向的荒路努了一下嘴。

  "繞遠路走,別走村道。"

  "好!"

  李鐵栓轉身就走。

  腳底踩著凍土,步子又快又碎。

  三道歪扭的背影消失在蘆葦盪後頭,連頭都沒敢回。

  顧真站在原地。

  兩手重新抄進袖筒。

  呼出的白氣被風一扯就散了。

  他精神力切回腦海深處那塊監控畫面。

  李鐵栓的身影正沿著荒路往東北方向縮小。

  還算聽話。

  顧真把注意力往畫面西側一偏。

  堤壩南段。

  通往知青點那條黃泥路上。

  一個身影。

  走得不快,但穩當。

  舊軍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著,帆布包搭在左肩。

  步子勻稱,腰板挺得很直。

  白月遙。

  顧真低頭掃了一眼自己。

  褂子袖口沾著搬石頭蹭的黃泥和灰塵,褲腿膝蓋處也有一塊深色的濕漬。

  不大體面。

  但也沒工夫換了。

  顧真在褂子上拍了兩把。

  把袖口的浮灰撣掉。

  又用手背蹭了下額頭,確認臉上沒沾什麼髒東西。

  轉身。

  往堤壩方向走去。

  呼吸勻稱,眉眼鬆了下來,把剛才那股子暴戾氣息收斂住。

  冬日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一小片。

  堤壩上。

  白月遙走了一半路程。

  帆布包里裝著昨晚新整理的教案,給顧玲第一堂課用的拼音表和基礎識字卡。

  抬頭。

  堤壩另一端,一個瘦高的身影正朝她走來。

  灰布褂子,解放鞋,步子舒展。

  走近了。

  顧真停在三步外。

  "白知青,早。"

  聲音平和。

  嘴角微揚。

  像個普通的、規矩的、鄰家大男孩。

  白月遙點了下頭。

  嘴角那點淡淡的笑浮起來。

  "顧同志,早。"

  兩人並肩往水庫方向走去。

  陽光灑在堤壩的凍土上,拉出兩道長短不一的影子。

  而在水庫對岸。

  在顧真沒注意到的地方。

  那片深邃死寂的蘆葦盪深處。

  原本紋絲不動的枯草,忽然無風自動,詭異地晃了幾下。

  一個黑色輪廓,在草叢間一閃。

  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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