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還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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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桂花那隻蓄滿潑婦力氣的髒手,硬生生地僵死在了半空中。

  對上顧真那雙漆黑的眼眸,王桂花像只被人一把捏住喉嚨的老鴨,極不自然地吞了一大口唾沫。

  手指關節不受控制地打顫。

  顧真甚至都沒正眼瞧她。

  他的視線直接越過外圍那群嘰嘰喳喳的村民,穩穩噹噹地落在了門檻邊的顧玲身上。

  他邁開長腿。

  踩著凍得結結實實的黃泥土,一步跨上青石台階。

  站定在顧玲身前,高大的身形像一堵擋風的厚實土牆,把妹妹嚴嚴實實地護在背後。

  顧真微微低頭。

  目光極其仔細地從顧玲那張還有些發白的臉頰上掃過,往下,查看著她死死攥出褶子的衣角,再滑向棉褲膝蓋處。

  確認丫頭沒挨打、沒破皮見血。

  顧真那隻剛才還滿是暴戾殺氣的大手,終於緩緩抬了起來。

  手心溫熱而寬厚。

  就那麼毫不遲疑地,壓在了妹妹有些凌亂的發頂上。

  不輕不重地往下揉了兩把。

  就是這極其尋常的兩個動作,顧玲繃緊得像張滿弓的小身板,瞬間軟了下來。

  她死死咬住泛白的下嘴唇,雙手本能地揪住顧真粗布褂子後腰上的布料。

  紅著眼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只要哥哥這根脊梁骨還立在這兒,這顧家村的天就算塌下來,也砸不到她的頭上。

  台階底下。

  王桂花終於從那股滲人的壓迫感里緩過了半口氣。

  西北風一刮,她才發覺自己貼著後背的裡衣,早就被冷汗給浸透了,冰涼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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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角餘光掃過外圍幾十號看戲的村民。

  大房今天擺了這麼大陣仗,這要是灰溜溜地走了,以後在這地界臉面就算掉地上撿不起來了。

  越想越窩火,她梗起粗短的脖子。

  腳下極其雞賊地往後猛退了半步,拉開一個自認為的安全距離。

  隨後,她兩隻肥手重重地往大腿上一拍,那破鑼嗓門瞬間拔高。

  「你個小畜生還知道滾回來!」王桂花唾沫星子在風裡亂飛,「半個多月不著家!是不是在外頭偷雞摸狗幹了啥見不得人的腌臢事?老娘今天是來接我自己的親生侄女,你一個分出去的單幹戶,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顧真沒搭理她。

  他收回放在顧玲頭頂的手,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台階下撒潑的王桂花。

  不吵,不嚷,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偏偏就是這種無聲的注視,給了王桂花一種極其致命的錯覺。

  不吭聲?不還嘴?王桂花那精明的腦子立刻轉開了:這小子準是在外頭吃了大虧,灰溜溜跑回來的,現在底氣虛得很!

  這念頭一出,心頭的貪念瞬間把僅剩的恐懼啃了個精光。

  王桂花雙手往水桶腰上一叉,下巴高高揚起,扯開喉嚨得寸進尺地叫罵:「少在這兒給我裝死狗!大半個月前,你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摁了血手印立下斷親字據!說好了包賠我家洪兒一百塊的斷腿錢!還有退彩禮的錢!你今天要是掏不出這筆賠款,那斷親書就是用來擦屁股的廢紙!顧玲今天必須跟我回去!」

  這話一出,外圍的村民群體瞬間像炸了鍋的油條,嗡嗡的議論聲根本壓不住。

  一百塊錢啊!對這年頭的莊稼漢來說,那是全家不吃不喝熬上兩年都不一定能見著的數!字據那是大隊長作證、按了血手印的,賴不掉。

  所有人伸長了脖子,盯著那個身上還穿著破爛灰布褂子的半大後生,紛紛嘆氣搖頭。這道坎太高了,根本跨不過去。

  顧玲這可憐丫頭,兜兜轉轉,終究還是逃不出大房的魔爪。

  雜亂的閒言碎語,隨著風沙刮進院子。

  顧真站在台階上,眼皮微微下耷。

  漆黑的目光鎖定在王桂花那張極度得意的臉上。

  想拿字據壓人?

  要錢是吧?

  顧真右手手腕微動。手指探入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裡懷。

  意識沉浸,瞬間在玄靈空間的角落裡鎖定。

  在那兒,成捆成扎的現金碼得整整齊齊。

  他的意識觸碰其中一捆,精確分離出薄薄的一小疊。

  指尖隔著粗布,立刻傳來了實體紙幣獨有的微澀觸感。

  抽出。

  「嘎啦。」

  極其清脆的、未曾流通的新紙摩擦聲,在這乾冷的黃土院落里突兀地響起。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前排幾個村民的耳朵里。

  整整十張嶄新的「大團結」,被顧真隨意地夾在半空。

  深黑與暗紅交織的鈔票底色,在冬日的日頭底下,甚至還泛著一層屬於油墨廠特有的油膩反光。

  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

  顧真手腕一翻。

  他將那十張頂額的大團結,對準王桂花那張錯愕的大肉臉,直接狠狠地砸了過去!

  輕薄的紙幣裹挾著風聲,帶著力道甩在王桂花的臉頰上。

  「啪」的一聲輕響。

  如同十個響亮的無形耳光。

  十張十元大鈔順著她的臉頰,洋洋灑灑地散落在黃泥地上。

  顧真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她,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滾。」

  全場死寂。

  短暫的停頓後。

  「嘶——!」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聲,在人群中猶如開了閘的洪水般成片炸開!

  「老天爺哎!大團結!全他娘的是嶄新的大團結!」

  外圍的村民瘋了一樣往前擠,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死死盯著地上的鈔票,那聲嘶力竭的驚呼聲直接掀翻了冷風:「整整十張啊!這、這小崽子去哪刨的祖墳,弄來這潑天的橫財?!」

  王桂花徹底傻眼了。

  她的視線順著那件舊棉襖的下擺,死死釘在爛泥地里的毛主席頭像上,連呼吸都停滯了。

  呆滯僅僅維持了不到半秒鐘。

  兩道餓狼見了肉一樣的貪光,猛地從她那雙倒三角眼裡射了出來!

  錢!真真切切的一百塊錢!

  心頭的貪慾瞬間爆炸,燒毀了理智。

  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小子連價都不敢還就往外掏錢,擺明了是外頭惹了大事想破財免災,這是個外強中乾的軟殼王八!

  她兩條粗腿猛地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黃泥地上。

  哪怕膝蓋磕著硬石也不嫌疼。

  她雙手並用,活像一條搶食的餓狗,發瘋一般將散落在泥土裡的鈔票往懷裡死命扒拉。

  她還不信真偽的捻著錢的厚度。

  直到手感傳來的脆挺,厚實,才確認全是真錢!

  王桂花哆嗦著手,把錢死死塞進貼身棉襖最裡層的內兜里,還用力拍了兩下確認。

  可這錢一入了袋,她非但沒有罷休的意思,肚子裡的壞水反而徹底翻滾了起來。

  既然這小子隨手就能掏出一百塊新錢連眼睛都不眨,那他兜里……肯定還有更多的油水!

  王桂花壓根就沒站起身。

  她索性雙腿往前一伸,一屁股死死賴坐在了王德貴家門前的泥地上。

  雙手在沾滿黃土的大腿上用力一拍,兩片嘴唇一掀,老流氓的無賴模式全開。

  「別以為一百塊就能把老娘打發了!」

  王桂花仰著一張大餅臉,三角眼裡滿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陰光,「我家洪兒被你踹斷了腿,天天半夜疼得直撞牆!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後續的營養費、買骨頭熬湯的錢,你還得再出五十塊!今天少一個子兒,老娘就死在這裡不走了!」

  這話一出,外圍那些剛才還眼紅的村民都瞪大了眼睛,被這種毫無底線、蹬鼻子上臉的訛詐給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顧真站在高一級的台階上,不悲不喜。

  他沒有因為王桂花的貪得無厭而生出半點暴躁,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只是很慢地偏過了頭。

  目光平移,落在了王德貴家門檻左側的一個大劈柴木墩子上。

  那上頭,斜斜地倒插著一把常年用來劈干木柴的舊砍刀。

  顧真抬腿走下台階。


  走到木墩前,他伸出右手,五指緊緊包裹住那有些扎手的粗糙木刀柄。

  小臂發力,往上一拔。

  「嚓。」生澀的刀刃摩擦木頭的聲音,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刀身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顧真拿著砍刀,在手裡極隨意地掂量了兩下重量。

  手腕一轉,刀尖直接朝下。

  他重新轉過身。

  深邃漆黑的眼睛,靜靜地看向坐在地上的王桂花。

  這一次,他沒有看她的臉。

  目光順著她的脖子往下平移,最後,像一把釘子,死死鎖定了王桂花右邊那條被厚棉褲包裹住的膝蓋關節處。

  顧真沒笑。

  他只是用左手的大拇指,極其緩慢地在生了鏽的刀刃上刮蹭了兩下,撣掉上面沾著的木屑。

  「行啊,營養費,合情合理,可以給。」

  顧真的語速放得很慢,聲音平緩得沒有半點起伏,在寒風中卻清晰得像是在耳邊炸開的冰雷。

  他倒提著砍刀,皮鞋踩著凍土,往前邁了一步。

  「不過大伯娘,給了五十塊,我怕你們分家的時候不夠搶。不如今天我受點累……」顧真刀尖抵在地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我順道把你的腿,也一起剁了。我直接再補你一百塊,湊個兩百的整數,也圖個好事成雙,你看好不好?」

  冷空氣在這一秒,徹底凍結成冰。

  極其溫和平淡的話語,配上那完全是在打量一塊豬腿肉的眼神。

  老支書王德貴站在一旁,夾著菸袋的手猛地一抖,花白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外圍看熱鬧的村民,甚至都來不及發出驚呼。

  身體那種面對野獸的本能,促使前排所有的人齊刷刷地往後倒退了兩大步,生怕待會兒血濺出來沾到自己身上。

  坐在泥地里的王桂花,腦瓜子裡「轟」的一聲,被貪婪蒙蔽的心竅瞬間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徹底清醒了。

  她這才猛地回想起來,眼前站著的,根本不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蛋,這是一個連拿刀抹人脖子都不帶眨眼的真瘋狗!

  真要是逼急了,這小瘋子現在一刀剁了她都有可能!

  跟這煞星較什麼勁!

  現在一百塊錢實打實地到了兜里,這筆橫財已經夠本了,趕緊跑才是正經!

  她用兩手死死捂住裝錢的內口袋,也顧不上什麼臉面了,從泥地上連滾帶爬地翻起身。

  一把扯住還癱在旁邊牙齒打顫的顧宇的衣領,就像拖著一條死狗一樣。

  母子兩人手腳並用,粗暴地撞開人群,跟見了鬼似的,頭也不敢回地朝著大房老宅的方向狂奔而去。

  顧真站在原地,冷眼注視著他們如同喪家之犬般逃離的背影。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把泛著寒光的砍刀。

  轉身,走回木墩前。

  手腕猛地下壓,將砍刀又穩穩噹噹地插回了木頭的裂縫中。

  渾身上下那一股子讓人窒息的暴戾殺氣,在這一刻盡數斂去。

  顧真微微垂眸,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虛擬面板上,任務提示跳動了一下:

  【當前已還欠款:100/280元。】

  大房的血帳清了,還差李鐵栓那180塊。

  只要這個月內把這個窟窿堵上,玄靈空間就能迎來全面升級。

  不急,慢慢玩。

  顧真轉過身,面向一直站在後面沒出聲的王德貴。

  他併攏雙腿,腰背微微彎曲,十分規矩且恭敬地給這位替自己護著妹妹的老人鞠了一躬。

  「王叔,今天給您這兒添大麻煩了。」

  王德貴沒有立刻接話。

  老支書那張布滿幾十年風霜的臉上滿是凝重。

  他先是掃了一眼剛才王桂花跪著搶錢的地面,最後將銳利的目光死死盯在顧真的臉上。

  「顧真……」王德貴的聲音極其沉穩,裡頭不僅有長輩的審視,還透著深深的擔憂。

  「你這短短一周時間沒露面,連家都沒回。剛才那十張比大隊供銷社還新的大團結,你到底是從哪得來的巨款?」王德貴手裡的菸袋桿停在半空,指節微微發白。

  「你小子跟叔交個底……你沒在外頭,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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