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貞德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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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這幅海報,亞倫的記憶卻並沒有和很多人一樣陷入喧鬧中,只是有一些記憶片段在他腦中閃回。

  對於那段歷史,他的記憶一直是鮮活的,不同於宣傳海報美麗的臉,繚繞在他心間的,一直是手指與手心相觸柔軟觸感,還有絕不同於宣傳海報上的,真實的人。

  人們對於她的了解很少,他們僅知道貞德·達克出身貧民,因為一切早就被她用全知之書埋藏,但在亞倫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只是個綁著麻花辮的十三歲土氣姑娘。

  不僅是土氣姑娘,甚至被關在籠子裡。

  「這裡就是艾斯嘉德嗎?真漂亮。」

  十四年前的冬天,女孩第一次走進艾斯嘉德時,整座城市正籠罩在鵝毛大雪中。

  她只有十三歲,是個從鄉下來的姑娘,為了最大程度的保暖,她聽從老師的吩咐戴著小羊皮手套,臃腫地在身上套了好幾件的粗麻襯裙,再加上及膝的長筒靴和脖子上的羊毛圍巾,她在這條街上簡直是一個異類,像是毛絨團從裁縫店裡偷跑了出來。

  但她還是很開心,因為這是她第一次來到祖國的首都,在這之前她只在圖書上見過艾斯嘉德,而今天她終於得償所願,來到了祖國的首都,還來到了傳說中的皇后大街,她覺得艾斯嘉德和她夢裡一樣漂亮。

  一縷細細的金色頭髮從她保暖帽中不老實地鑽出來,黏在她吹得通紅的臉上,映襯的她的雙眼越發明亮。

  這也是她第一次來皇后大街,祖國最繁華的街道,精品商店從街頭開到街尾,每棵樹上都掛著彩帶和銀花,即使在夜晚也發出亮光,如同鑲嵌在城市街道中絢爛多彩的寶石,而皇后大街則是排列明珠的珠寶盒,任何地方都無法和這裡相比。

  如果是她自己,肯定沒有勇氣來這裡,甚至不敢隔著櫥窗看商店裡的商品,街上巡邏的警衛之所以沒有來趕她,是因為站在她身旁的那位少年。

  少年的打扮其實也和皇后大街格格不入,他渾身籠罩在黑色長袍中,長袍上銘刻著線條堅硬的金色紋路,全身上下只有黑色和金色兩種顏色,散發著一股疏離遙遠的氣質,好像任何人接近都是對他的冒犯。

  但少年卻始終牽著她的手,一言不發。

  「真好看……」女孩在心裡想。

  隨後她又害羞起來,其實一路上她像這樣偷看少年看了很多次,估計少年都不知道,她偶爾會對他犯花痴。

  「覺得冷嗎?冷的話把衣服給你。」

  似乎是察覺到了女孩的目光,少年不由分說地將長袍脫下來,披在了她的身上,遮住了她外面那層臃腫的襯裙,她一下從土姑娘,變成了一隻裹在黑色布里的貓。

  「啊……好……」

  女孩乖乖點頭,將身上的風衣裹緊了一點,這是老師的衣服,披在身上有些重,但卻有種溫暖的感覺,上面還有老師的味道。

  看到他的行為,街上的行人都向少年投去驚訝的目光。

  貞德注意到,那些路人投來的目光有著好奇,也有著畏懼,但更多目光是投向他旁邊的少年的,好像她身邊站著一個特別的人,這讓貞德也好奇老師的身份,老師到底是誰?

  畢竟老師不僅救了自己,而且還是艾斯嘉德的大人物,似乎還和皇室有關,看起來既神秘又強大,不是貞德這種醜小鴨可以比擬的。

  「其實艾斯嘉德女孩沒什麼了不起的,不需要高看他們,只要有一天你看起來足夠特別,光環足夠耀眼,她們就會敬畏你。」少年一邊說,一邊用行動證明他的話。

  的確不會有人看輕他,即使他穿著單衣,頭上落著雪花,因為他的氣質足夠特別,連警衛都不敢靠近他,像是黑曜石,深邃,沉靜,散發著黑色的光。

  「好了,不要東張西望,接我們車的很快就來了。」少年摸了摸她的頭。

  「好,好的……」

  女孩下意識連連點頭,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只要是老師的話就努力記住,只要是老師的命令就乖乖照辦。

  「不過人還是要靠衣裝,等見了國王之後,如果你還能活下來,我就為你準備一身新的衣服,到時候你就會變得的和艾斯嘉德女孩一樣漂亮的。」似乎看穿了貞德的想法,少年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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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原本是很開心的,可聽到後面那句話,她心裡又沉了下來,下意識握緊了少年的手。

  「好……」

  原本開心的小女孩一下子又沉寂下來。

  其實已經沒什麼好抱怨的了,現在自己吃得飽穿得暖,跟著老師來到了萬都之城的艾斯嘉德,來到了繁華的街道,即使之後見到國王自己可能會死,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更何況在來到這裡之前,她可是被關在籠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村民燒死,能活著來到這裡,已經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能遇到老師,已經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想到這,她又想起了那個無星的夜晚。

  在那個無星的夜晚,自己正待在籠子裡禱告,默默地等待著明天的火刑,就在這時,黑暗的教堂出現冷峻的腳步聲,正在禱告的她抬起頭,在清冷的月光中,他看到黑色的少年從黑暗中緩緩浮現出來,隔著籠子與她對視。

  女孩很驚訝,她不知道少年是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為什麼教堂外的守衛沒有注意到他,但他就這樣奇蹟般的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好像一開始就在那裡。

  「你是妖精嗎?」她低聲問。

  「我是魔鬼。」他也低聲回答。

  女孩愣住,但不知道為什麼,她並沒有害怕,她猶豫了一會,說:「那魔鬼先生,您能放我出去嗎?」

  她竟然和魔鬼提了要求,但她也不抱太大希望,因為在最孤獨寂寞的時候好像連魔鬼也無能為力。

  但魔鬼竟然真的答應了她的要求,把她從籠子裡放了出來,這簡直就像童話故事一樣,她向天空祈禱,天空竟然真的回應了她,雖然回應她的是魔鬼。

  魔鬼不僅把她放了出來,還帶她在無人的村子裡漫遊,還容許她回去看她病重的媽媽。

  或許真的是魔鬼也說不定,女孩想。

  但是代價是什麼呢?和魔鬼交易,總要付出代價,她又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呢?貞德想。

  「接我們的車來了,走吧。」

  少年的話又將她拉回了現實,女孩回過神,看到一輛黑色的馬車從街道另一邊駛了過來那輛車通體漆黑,沉靜的簡直像棺材一樣,這個時間皇后大道正進行交通管制,只有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的車能駛入其中,因此那輛車一駛過來,就吸引了所有警衛,警衛揮舞警棍,讓那輛車停下來。

  但那輛車竟然硬闖進來,帶著肆行無忌的霸道,警衛沒來得及阻止,那黑色的馬車已經停在了他們的面前,佩劍的侍者從馬車上跳下來

  貞德注意到,從車上跳下來的人竟然穿著和老師一樣的衣服,只不過他身上的衣服沒有老師華貴,但他一從車上跳下來,就拔出腰間的長劍,揮劍對衝上來的警衛說:「想死嗎?」

  他連解釋都懶得解釋,直接當街拔劍,警衛們紛紛害怕地退了下去在街上公然拔劍是大忌,更何況是在繁華的皇后大街上,這裡不知道有多少達官貴族,按理來說警衛應該第一時間衝上去把他按下,但警衛看到了他衣服上的標誌。

  也正是這時候,受到驚嚇的女孩再一次意識到,一直牽著她的手的老師真的是艾斯嘉德里的大人物,倒是自己,好像又拖了老師的後腿。

  侍從驅趕了那些警衛,請少年上車,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少年牽著女孩上車,女孩還是第一次得到這樣的待遇,看著周圍驚訝地看著他們的人,女孩的目光呆呆的,看起有些茫然。

  老師,我們要去什麼地方?坐在馬車上,女孩問。

  「餐廳。」男孩簡短的回答。

  「哦。」女孩沒有多問,既然是去餐廳,那今天一定是要說很重要的事了。

  接著少年的聲音繼續響起:「我會先帶你去吃飯然後換衣服,算是臨終關懷。」

  「臨終關懷……」

  女孩頭又垂了下來,這也難怪,畢竟之後要去見國王了,之後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不過自己也不應該再奢望了,女孩轉過頭,望著窗外在雪中依舊繁華的城市,又想起了那個夜晚。

  是啊,已經不能再奢求了,畢竟老師已經為自己做的夠多了,甚至為了自己拔劍……女孩在心裡想。

  她又想起了那一天,現在想起來還是忍不住全身發抖。

  她回到家,看望了病重的母親,到後山打水,竟然又一次被埋伏的村民抓住。

  這一次村民沒有放過她,立刻把她丟進籠子裡,要舉行火刑儀式。

  這一次被抓走,甚至連她都不抱希望了,她覺得整個世界都憎惡她,想要她死,世界上已經沒有人可以來救她了,村民們個個狀若瘋魔,帶著最純粹的惡意,憎惡如潮水般包圍她,就連她也覺得自己是不是不應該活下去,可這時候,少年又一次踏著冷峻的腳步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義正言辭的神父這次將她擋在了身後,用身體攔住了他,發出慷慨激昂的神學演說,盯著少年,色厲內荏的村民們在兩旁將他包夾,發出最惡毒的詛咒,領主們以金錢和權力向他施壓,但他既沒有顧神父那番慷慨激昂的陳詞,也沒有管村長或是某位領主的施壓,更沒有顧村民們的詛咒和撒潑,少年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當成群結隊的村民舉著火把攔在他面前,拿起草叉對準他時,他拔出了手中的劍。

  那一天,一百四十一名村民被少年砍傷,沖天的血光油漆般潑灑在教堂的牆壁上,整個村莊都是村民的慘嚎,神靈的榮光被無情的褻瀆——那明明是魔鬼的行徑,可看著那血腥的場面,看著黑袍逐漸被血浸濕的少年,女孩卻沒有覺得害怕,只是覺得想哭,突然感到莫大的欣喜。

  原來這個世界還會有人來救她啊……

  後來女孩被少年背走了,收到消息的大領主震怒,但他無能為力,因為他知道是誰幹的,他還知道「他」如果認定了做一件事,那便會有和瘋王一樣的瘋狂。

  那之後,少年背著她回家見了病重母親,女孩還記得她和母親道別前說的話。

  「我要帶走貞德·達克,我會給你們一個小時的時間進行道別,這並不是請求,而是命令,來自國王的密令,由我來執行——」病床前,少年表情冰冷地說。

  女孩愣住了。


  那時候女孩才知道,原來自己那麼多日的祈禱和預言並不是受魔鬼的蠱惑,而是真正的神跡,而此時,預言應現了,卻並不是她所想的那樣。

  母親聽著少年的話,雙目失神。

  那少年顯然剛剛在外殺了人,她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的漂浮血腥味,少年身上滿是戾氣,但他面無表情,甚至連劍都沒有收,她知道時候到了。

  「她去了以後,還能活著回來嗎?」

  母親抬起頭,望著天花板,像是在問亞倫,又像在問天上的天神。

  「我不知道。」少年冷冷地回答。

  母親了解了,她已經隱約意識到了這是自己和女兒的最後一面,於是她讓貞德來到她病床,抓著女兒的手,這是母女兩做最後的溫存,她低著頭說:「可以讓我們最後再呆一會嗎?」

  「可以。」少年還是冰冷地回答。

  一直很堅強的女孩哭了,趴在母親的胸口,肩膀不斷顫抖,即使在被關在籠子裡,最孤獨最寂寞的時候她也沒有這樣傷心,可此時,她卻哭得不能自己。

  母親握著她的手,目光空洞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那雙無神的雙眼也淌下了眼淚,打濕了被褥。

  「我雖然不知道她會怎麼樣——」

  這時候少年卻突然站了出來,站在母親的面前說:「我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帶著她活著回來,但我一定會盡我所能的保護她,我發誓,我以騎士的身份發誓,我以我的名字,亞倫的名義發誓。」

  她們都愣住了,母親看著他,目光不知道在說什麼,女孩也愣住了,少年的聲音還是冷冷的,但她卻聽出了話語中那股淬著怒火的恨意,還有那段話中的寒意,那話語明明那麼冰冷,但聽在女孩耳中,卻成功浸入她的肺腑,讓她覺得一下沒有那麼悲傷了。

  「媽媽,我相信他能保護好我,我跟他去艾斯嘉德,去見國王。」女孩說。

  就這樣,在母親空洞的目光中,她和母親做了告別,道別的最後並沒有那麼悲傷,兩人在洛林的冬天,隱秘地回程艾斯嘉德,因為是秘密回程,一路上他們避開人群,在森林和荒野間前行,大雪紛飛的晚上他們只能在野外互相依偎,而不知不覺,他開始和她說各種艾斯嘉德的事情,教她各種各樣的東西,她也開始叫他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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