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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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關非雄關,乃是天下險關。

  兩面皆是陡峭山壁,中間一條狹窄的官道穿關而過,關城修築在兩山之間最窄處,城牆高約四丈。

  蜀關全由青石厚重壘砌,歷經數百年風雨,石縫間長滿了深綠的苔蘚,未見絲毫鬆動斷裂。

  關城兩側的山脊上,還築有烽火台和箭樓,居高臨下,任何來犯之敵在官道上都無處遮掩。

  這是進出蜀地唯一的陸路雄關,也是抵禦叛軍的最後屏障。


  昔日聖人抵達蜀州之後,在京都禁軍、慶州殘兵,與蜀州本地府軍當中進行篩選,湊出了五萬蜀關精銳邊軍,一直駐守於此。

  這五萬人憑藉蜀關這等險要之地,守上一年半載綽綽有餘。不過也因士兵身份不同,其內部有將士凝望京都,希望能回故都,有的希望回蜀州看望許久未見的親人。

  城頭之上,守將周元披甲而立。

  他四十來歲,身形高壯,面相粗獷,下巴上一道舊傷疤從嘴角斜著拉到耳根下面,乃是與叛軍廝殺所傷。

  他雙手按在城牆垛口上,目光盯著遠處官道上緩緩移來的那支大軍,眉頭緊皺,一言不發不知其心中所想。

  兩日前,右相張懷的手令比大軍先抵達。

  信中所寫讓他與眾將皆無比震驚,他們在這蜀關不過數月,如今的蜀地的變化卻讓他們震驚得無以復加。

  衛武侯蕭定遠謀反!挾持太上皇往北逃竄,右相令蜀關守將周元嚴守關隘,不可放其入內,一切等右相親率神策軍前來平叛救駕。

  周元把那份手令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最後折起來塞進了甲冑內襯裡。

  他自然明白右相恐怕也並非真的救駕,而是讓他做出選擇!是擊退蕭侯的一萬餘兵馬?還是放他們入關?

  無論哪一種,他們都得面對神策軍前來,何況......他們將士家眷都還在蜀州內!

  身旁的參將瞧著他正出神,湊上前低聲道:「將軍,您準備如何應對蕭侯?弟兄們都在等您的令呢。」

  周元沒答話,只是用粗糙的手掌使勁搓了搓臉,越加的心煩意亂起來。

  他周元十八歲入禁軍,三十三歲從一個士兵坐到了禁軍統領的位置,靠的就是一條,陛下說什麼,他幹什麼!

  滿朝文武都喊他愣頭青,說他腦子裡只有聖旨沒有腦子。他不在乎,他周元就認一個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可如今,這個理,似乎對於他卻成了最沉重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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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相說蕭定遠挾持了太上皇,可右相自己把聖人囚禁在行宮裡,這滿蜀州誰不知曉?

  太上皇如今的旨意到底還算不算旨意?右相的手令又算什麼?他與將士們的家眷可還在府城之中!

  他搓完了臉,長長吐出一口氣。

  遠處那支大軍漸漸清晰,沿著山下官道行來。大軍隊列整齊,步伐沉穩,不愧為蕭侯爺親自統率之兵。

  不過讓周元疑惑的是,一直以為他們會直接行至蜀關前來叫陣。

  可那支大軍行至距蜀關外約三里處的一片山腰開闊地,停了下來,沒有繼續前進,而是開始紮營。

  參將瞪大了眼:「將軍,他們不過來?」

  周元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遠處那些士兵的舉動。

  他們沒有搭建木柵欄,而是就地搬來山石堆砌了一段矮牆,又砍了些粗木簡單加固。露天鋪開幾塊布,將輜重歸攏。

  營寨甚是簡陋,甚至不能稱作營寨,不像蕭老將軍治軍之法。

  周元看了半晌,悶聲道:「他們不急。」

  參將一時沒弄明白,輕聲問道:「不急?那咱們該不該急?」

  周元瞪了他一眼,轉身下了城樓。

  ……

  山腰營地。

  幾塊大石頭被士兵搬到一處平坦的地面上,權當桌案,地圖鋪在上面,四角用拳頭大的碎石壓住。

  山風吹來,圖紙邊角還是翹了起來。

  蕭定遠立於地圖前,雙手負在身後,盯著圖上叛軍所占據的三州之地眉頭微蹙。

  遠處停著兩輛馬車,太上皇和慶王都在車裡,外面看不見裡頭的情形。

  車轅上,李延福斜靠著車廂板,兩眼無神,連日奔波把這位內侍折騰得不輕。

  蕭夫人、嫣兒和一眾家眷,在營地邊緣一處背風處單獨設帳。

  地圖旁,鳳姨一個人坐在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上,兩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山坡上站立的唐小魚。

  「嗒嗒嗒嗒!」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高處傳來,唐小魚身披甲冑,雙手拎著雙錘,從營地外山坡上跑了下來。

  她方才爬上去瞧了兩眼蜀關的城牆,現在一路小跑衝到蕭定遠面前,錘子往地上一砸,蹙眉道:「哎!老頭,為何不直接去蜀關叫陣?還在這兒安營紮寨磨什麼蹭,通州如今如此危急!」

  蕭定遠轉過頭,瞄了她一眼,沒吭聲。

  一旁的鳳姨想起了什麼,呵斥道:「小魚兒!不得無禮!蕭侯爺是蕭婉兒之父,衛武侯蕭將軍。」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冽了些。

  「還有那日行宮辱罵張懷之言,我還沒跟你算帳,你一女子如此粗鄙,都怪唐風那莽子!」

  唐小魚的脊背瞬間就矮了幾分。

  她那股子衝勁兒全沒了蹤影,悄悄往身後挪了挪,隔著蕭定遠站立,生怕被鳳姨盯著。

  她心裡頭其實挺複雜,以前鳳姨是後娘的時候,她就覺得這後娘雖管得多,但對她真好,會給她做最喜歡吃的通江魚,會在她睡著之後替她掖被角。

  她享受這份關心,雖然有時被嘮叨得不耐煩,但也就嘴上頂兩句,心裡是高興的。

  可現在好了,後娘變成了親娘,親娘的嘮叨,她更沒法還嘴了,只能挨著。

  而且親娘管起來更理直氣壯,底氣更足,嘮叨的頻率和力度都比之以前更甚!

  唐小魚咬了咬牙,老老實實地改口:「蕭……老!將軍!不知我們在此等什麼?」

  這「老」字咬得極重,語氣中甚是不服。

  蕭定遠看著她,倒是沒在意的笑了一聲。

  這位老侯爺見慣了各色人等,眼前這位長公主之女雖莽撞,但卻甚是直爽,不讓人嫌惡。

  行宮那一戰他雖未親眼所見,但事後聽聞,身為武將出身的他,心中也欣賞這位瘋將軍之女。

  「唐......小!將軍!」

  蕭定遠學著唐小魚的口氣,笑道:「我們此來,並無十足把握!雖有陛下在,但仍不可貿然前往,需先試一試這周元。」

  唐小魚蹙眉,一臉茫然:「嘰里呱啦的說些什麼呢!你就直說,咋辦?」

  鳳姨在一旁輕咳了一聲,唐小魚又肩膀一縮,趕緊閉嘴。

  蕭定遠也不惱,轉過身看向蜀關方向,平靜道:「不怎麼辦!就在此處小心戒備一夜,便知他態度。」

  鳳姨輕聲道:「蕭侯爺,若是這周元態度相惡,又該如何?」

  蕭定遠沉默了幾息,嘆了口氣:「長公主,若是周元不善,那便只能等瘋將軍前來了!」

  鳳姨蹙眉擔憂,目光越過營地看向蜀關那高聳的城牆:「唐風此來得十天半月,那通州如何能再守得住那般久?」

  蕭定遠又瞧了一眼遠處那兩輛馬車,壓低了聲音:「蜀關守將周元,曾經是禁軍統領,是出了名的愣頭青,從前只聽陛下旨意行事,但如今……」

  他欲言又止,鳳姨也不追問,一切明日便知!

  ……

  蜀道之上,距恭州地界還有兩日路程處。

  糧草昨日總算運到了,神策軍統領張京這口憋悶氣才算稍稍消解。

  他當即傳令前方的恭州兵馬先行開拔,自己率五萬神策軍緊隨其後,不可再有任何耽擱。

  馬平與吳能這次出人意料地配合,沒再鬧出疾病也沒再有逃兵譁變,恭州五萬大軍在前面正常行軍。

  張京騎在馬上,總算舒了口氣,再拖下去,右相得怪罪於他了!

  按這速度,兩日之內便可出蜀地進入江州。

  到那時,十萬大軍壓境,江州還不是探囊取物?

  可還沒等他想多久,後方一騎疾馳而來,馬蹄急切。

  張京駐馬,皺眉看著那傳信兵翻身下馬稟報。

  「張將軍!右相大人急令!令您即刻率神策軍回撤蜀州救駕!衛武侯蕭定遠謀反,挾持太上皇北逃!

  蜀州府城出現一夥來歷不明的數千兵馬,已經攻入了行宮!右相大人還令您小心提防恭州兵馬,恐其內有鬼!」

  張京臉色變了。

  他身旁的心腹參將策馬上前,壓低聲音:「統領,我們要不要先滅了這恭州兵馬?!」

  張京沒有回答,他攥著韁繩,目光盯著前方官道上已經走出去老遠的恭州大軍,臉色陰晴不定。

  恭州兵若有鬼,那必然是吳能和馬平當中一人!但這兩人到底哪個有問題,他眼下分不清楚。

  但他並未覺得二人皆有問題,畢竟二人一直不對付,一個是山野之人,一個是府軍參將出身,自然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右相令火速回援,那蜀州的事恐怕已經急到火燒眉毛的地步。

  若自己在這蜀道上跟五萬恭州兵纏鬥起來,短則三五日,長則半月,等趕回去必受責罰。

  「不可!」張京搖頭拒絕參將提議。

  「右相要我火速回援蜀州,而非與恭州兵死拼,便是十萬火急,不能再跟這恭州兵在這窮山溝里耗下去了!」

  他抬手指向前方:「傳令!繼續給恭州兵馬下令,讓他們加速出蜀!不可停歇!」

  他又轉頭對參將道:「我們隨後拔營,全軍掉頭,原路返回!動作要快,不要驚動前面的恭州兵!」

  參將抱拳道:「統領英明!但那賀守成在恭州可是與慶王走近,此人也不可信啊!」

  張京冷哼一聲:「管不了那麼多了,小心戒備便是,先想辦法回蜀州再說!」

  號令傳下,五萬神策軍開始調頭。

  他們動作極為迅速,直接丟棄攻城輜重,沿原路急行軍往蜀州方向急行而返。

  為了不打草驚蛇,張京還特意派出十餘名斥候,遠遠綴在恭州兵馬後方盯著,確認對方沒有察覺。

  前方十餘里外蜀道上,恭州兵馬依然在繼續行軍。

  唐風和吳能騎馬走在大軍最前面,兩人隔著十來步的距離,各帶各的心腹,看著跟平日沒什麼兩樣。

  直到山上一道身影悄然從山坡狂奔而下,走到唐風面前,壓著聲音道:「唐爺,神策軍掉頭往回撤了!」

  唐風點了點頭,揮手讓其離去繼續探查。

  吳能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有外人,急切道:「看來蜀州那邊已經動手了,我們是不是現在就掉頭追上去?要是讓神策軍五萬人撤回蜀州,咱們可就功虧一簣了!」

  唐風盯著他看了幾息。

  「吳能。」

  「啊?」

  「你跟我提議要追擊回去,不怕跟著我造反了?」

  吳能苦笑起來,搓了搓手道:「瘋將軍,我怕啊,說不怕那是假的!

  可我更怕這神策軍真讓他們五萬人撤回蜀州去,到時候你......我們的計策失敗,那就危險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我吳能都走到這一步了,還能回頭不成?」

  唐風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前方的山路。

  「放心,他們回不去!」

  吳能愣了一下:「回不去?什麼意思?」

  對於他而言,甚是焦急,恭州剩下一萬雜兵,如何能阻擋神策軍?

  唐風沒有解釋,只是揮了揮手:「繼續行軍,別停!等我們的人把後面的探子差不多都清乾淨了,我們再追回去!」

  吳能張了張嘴,還想追問,但看瘋將軍一副不想解釋的模樣,又把話咽了回去。

  瘋將軍說神策軍回不去,那必然是早就留了後手。

  吳能不再多問,拉了拉韁繩,帶著親衛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悶頭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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