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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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此言一出,書房中氣氛瞬間一凝。

  黃老先生渾濁的眼睛裡閃過錯愕之意,隨即,他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咳咳……」

  他笑完神情一斂,指著陸沉,一臉不屑道:「你說你是陸沉?那老夫還說我是文德公呢!你信不信?」

  陸沉看著他哭笑不得,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我不信。」

  黃老先生往椅背上倚靠,一臉你騙不到我的樣子,冷聲道:「那老夫憑什麼信你?再說了,你就算是陸沉又怎樣?老夫更不會替你救治你的兄弟!你兄弟就能讓我救了?」

  陸沉沉聲道:「我這位兄弟,乃是洪州節度使齊衡的二公子,齊雲。」

  房中又是幾息的沉默,二人呼吸一滯。

  黃老先生見陸沉這般平靜,不似作偽,心裡反而覺得有些不妙,有了幾分猜測。

  他直接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蒼蠅。

  「你走吧!什麼齊衡二公子,老夫不認識!你一看便是欺詐之徒,怎麼可能認識齊衡之子!那我還說我兄弟是文德公呢,你信不信!」

  陸沉看著他,有些無語,再一次搖了搖頭:「我……不信!」

  黃老先生嗤笑一聲:「那老夫又為何要信你?就算是齊衡的兒子又如何?齊衡親自來了,老夫也不治!」

  陸沉徹底沒招了,只能最後再一試,他從濕透的懷中,掏出了那枚溫潤的玉佩,往前遞了過去。

  「黃老先生,可識得這枚玉佩?」

  黃老先生不屑地抱著手臂,斜眼瞧著:「你別以為隨便拿個什麼玉佩出來,老夫就……」

  他的話說到一半,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他瞪大雙眼盯著陸沉手裡的玉佩,那隻抱著手臂的手伸出,有些顫抖。

  「玉華佩?!」

  陸沉見他認識看到了希望,輕聲道:「老先生曾為太醫,自然見過文德公,也識得這玉佩。能否看在文德公的薄面上,救齊雲一命?」

  黃老先生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怒目而視,指著陸沉厲聲呵斥道:「你當我不知天下事耶?!

  文德公在湖州,當著天下人的面大罵江州山賊陸沉,又大罵他贈了玉華佩的陳路!後又抬棺入江州,如今生死未知!

  不管你是陸沉還是那陳路,那你們都該死!與你稱兄道弟之人就算是齊家的,也定是惡賊,老夫不會救!」

  陸沉本想解釋文德公入江州的原委,但轉念一想,自己無憑無據,文德書院之事如今還不為天下所知,聽著就如天方夜譚,說出來誰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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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陸沉是真的沒招了,他神情頹然,雙肩一垮,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他先是默默拱手一禮,隨即轉身挪動沉重的步伐往外走,背對著黃家祖孫,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慟,喃喃自語。

  「若是諸葛無名在,我那齊弟……或許還有救。我該怎麼辦……」

  他六神無主地抬腳,就要走出這間屋子。

  「等等!」

  黃大小姐清脆的聲音叫住了他。

  陸沉身子一頓,沒有回頭,輕聲道:「黃大小姐,我說到做到了,定然不會行逼迫之事,這就離去。」

  這時,黃老先生也開了口:「小子,你這玉華佩不要了?」

  陸沉轉過身,走回來,伸手想拿回玉佩。

  但黃老先生卻一把將玉佩攥在手中,不肯鬆手,這讓陸沉一臉疑惑地看著他,不知他何意味。

  黃老先生沉聲問道:「你真是陸沉?」

  陸沉點點頭,苦笑道:「老先生,在這蘇州地界,恐怕還沒人敢冒充陸沉吧?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一旁的黃大小姐也沉聲問道:「諸葛無名與你是什麼關係?」

  陸沉面露疑惑之色,怎麼突然扯到軍師身上了?他再看了一眼黃老爺子,老爺子也正盯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陸沉思忖一息,如實說道:「諸葛無名,是我軍師。」

  黃老爺子聞言,看了一眼身旁的侄孫女,轉而目光炯炯地看向陸沉,沉聲道:「諸葛家那小子,認你為主了?」

  陸沉搖了搖頭:「我與諸葛無名也是兄弟,從未以主僕自居。」

  黃大小姐不再言語,黃老爺子反倒長嘆了一口氣,沒好氣道:「小子,看在諸葛家的面子上,你再給我說說,文德公是怎麼回事?那齊雲受傷,又是怎麼回事?」

  陸沉見事情有了轉機,心裡雖是詫異這黃家與軍師家的關係,但也不敢耽擱,齊弟多拖一時,就多一分危險。

  他快速道:「那我就簡單說一下,此事……還得從洪州見到文德公說起......」

  一炷香的功夫過去。

  陸沉言簡意賅地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如今自己已被天下圍攻,這些藏於天下大勢背後隱秘之事,再藏著掖著也沒有意義,不如賭一把。

  聽完陸沉所言,黃家祖孫二人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像是見了鬼一般。

  黃老先生喃喃道:「唉,你這一段故事……倒是曲折離奇。可我如何能信你?天下皆稱為山賊、逆賊的陸沉,竟藏得如此之深?

  文德公還入了你那什麼文德書院,收盡天下藏書,還有那什麼印刷術,讀書人還能隨意觀看?」

  陸沉沉默了,他已經把能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若是還不信,他實在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出任何依據來了。

  這時,黃大小姐再一次開口了,她輕聲道:「叔公,此事……或許是真的。」

  陸沉與黃老爺子都一臉驚訝地看向她,陸沉更是想不明白她如何斷定自己所說是真的?

  只見黃大小姐轉身走到書架前,從最高處取下一個精緻的錦盒。

  她將錦盒打開,裡面是厚厚一疊書信。她小心翼翼地從最底下抽出一封,信封已經拆開,上面赫然是文德公的筆跡。

  她看向陸沉,輕聲道:「你的故事裡,講到你請文德公寫信招攬故友去書院任教。恰好,叔公這裡也有一封。」

  陸沉目瞪口呆,當初求了好久文德公才寫下的書信,竟然還能在此見到。

  黃老先生也一臉疑惑:「這書信……我怎麼從未見過?」

  黃大小姐臉上露出一絲歉意:「叔公,是我爹收到的。他看過信後,怕您知曉文德公將要『客死』江州情緒激動。

  您定會不顧一切前去相見,我們……我們只得將信攔下,瞞著您。」

  陸沉恍然大悟,心裡感慨萬千。他怎麼也沒想到,文德公竟然還給黃老先生寫過信,這可真是天意。

  黃老先生接過信,顫抖著手展開信紙。信中所言,與陸沉剛才所說,一般無二。

  他放下信,神情複雜地看著陸沉,看著他全身濕透、頭髮凌亂的狼狽模樣,長嘆道:「我倒是有些明白,為何諸葛家那小子會認你為主了。」

  陸沉一臉疑惑:「啊?」

  黃老先生感慨道:「我與諸葛無名的祖父諸葛先生,曾定下過娃娃親。我膝下無女,但為了履行承諾,徵得侄孫女與侄孫女父親的同意,便將這門親事,定在了她身上。」

  「啊?!」

  陸沉這次是真的震驚了,原來這位黃大小姐未曾謀面的未婚夫,竟是諸葛軍師!

  軍師之前說有婚約在身,還真有這麼回事!

  黃老爺子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啊什麼啊!你當我說的就不是真的?」

  他揚了揚手裡的信,一臉得意道:「適才老夫說與文德公是兄弟,你不是也沒信?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把那齊雲帶進來!老夫給他治傷!」

  陸沉剛要再「啊」一聲,猛然回過神來,臉上滿是狂喜:「您……您同意救我齊弟了?老爺子您等著,我馬上去!」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飛奔。

  黃大小看著陸沉離去的背影,輕聲問道:「叔公,您為何要破例幫他?」

  黃老先生道:「以前我不願,是因為天下世家門閥,動的兵戈想的皆是爭權奪利,無人想過止戈為武。


  黃大小姐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黃老先生看著她,忽然笑了:「正好,你也該與那諸葛無名,見見面了。」

  黃大小姐臉頰一紅,垂下頭沉默不語。

  ……

  一處僻靜的院落里,數名大夫跟著黃老先生在房中許久未出,下人丫鬟們進進出出,忙碌不停。

  陸沉、徐青青和鐵牛隻能站在屋外等待,瞧著丫鬟一盆接著一盆地將清水端進去,又一盆接著一盆地將血水端出來。

  他在屋檐下來回踱步,時不時伸長脖子往裡瞧,卻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見裡面傳出黃老先生壓抑著火氣的指揮聲。

  「剪子!把這裡割開!對,挖掉!」

  「鉗子拿來,夾住,別晃!」

  「這手臂的傷口……處理得不對!拆開!」

  「肋骨處這支箭最深,箭上有倒鉤,小心……再深一點,這爛肉邊上劃一個口!哎呀,讓老夫親自來!」

  屋裡傳來的,除了大夫們緊張的回應,便是齊雲壓抑不住的痛吼。

  儘管已經用了些麻沸之物,但對於這種剜肉刮骨的劇痛,也只是杯水車薪。

  起初,是撕心裂肺的嘶吼,到後來,漸漸變成了有氣無力的呻吟。

  陸沉聽著,心裡像是被刀割一樣難受,腳步也越來越快,在廊下轉來轉去。

  徐青青抱著劍,靠在廊柱上,閉著眼,但緊握劍鞘的手指卻出賣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鐵牛則蹲在牆角,抱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地面。

  從白日,一直等到黑夜。

  房中燈火通明,陸沉已經沒了力氣,一屁股坐在門邊的台階上,靠著冰冷的木門,靜靜地聽著裡面漸漸安靜下來的動靜。

  「吱呀」一聲,房門突然被拉開。

  陸沉失去倚靠,身子向後一仰,摔進了房裡。

  開門的黃老先生看都沒看他一眼,而是對著院中的黃大小姐說道:「知微,去把老夫那瓶特製的金瘡藥拿來!」

  說完,便「砰」地一聲又關上了門。

  黃知微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

  片刻之後,她手捧一個玉瓶返回,敲了敲門,一位大夫從門縫裡接過玉瓶。

  又過了一陣,只聽黃老先生沉聲道:「就這樣吧!明日再來給他換藥。

  每隔一個時辰,讓人給他擦拭身子降溫,這熱症不退,就得一直守著。」

  隨即,房門再次打開。

  幾位大夫疲憊地走了出來,黃老先生也跟在後面,他滿頭大汗,身子晃了晃。

  陸沉和黃知微趕緊上前,一把攙扶住他。陸沉沒有開口詢問,只是靜靜地看著老先生。

  黃老先生喘了口氣,道:「齊雲這箭傷,老夫已經給他用了金瘡藥。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若是能撐過這三日,便可活!」

  陸沉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通紅。

  一旁的黃大小姐輕聲解釋道:「叔公的金瘡藥,乃是他在太醫署時,用數種極為名貴的藥材所創,想要再制出一批極難,先皇賜了他這一瓶,如今……已經全用完了。」

  陸沉聽罷,對著黃老先生深深一揖。

  黃老先生卻擺了擺手,嘆道:「對我而言,也不過是無用之物罷了。它再好,也沒能救下我兒的雙腿。」

  「叔公……」黃大小姐輕聲道。

  「不提了。」

  老先生再次揮了揮手,晃晃悠悠往外走。

  「老夫今日也累了,回去歇息了。」

  陸沉又是一禮,看著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這才走進房內,榻上的齊雲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和手臂都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有血跡滲出。

  一名下人正守在旁邊,不斷用濕布巾給他擦拭額頭。

  陸沉不敢多打擾,與徐青青和鐵牛悄然退出房門,三人靠在冰冷的連廊上,看著院中被雨水打濕的樹葉,一夜靜守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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