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風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京都,青石板鋪就的寬敞大街兩側,原是繁華錦繡的商賈集散之地。

  如今街邊那些掛著雕花招牌的木樓,皆被大火燒成廢墟,燒焦的斷木橫七豎八地倒在道旁。

  路邊的陰溝里堆積著惡臭的雜物,夾雜著些發白的骨頭。寒風穿堂過巷,捲起地上的幾塊破布條與黃紙,落在無人的街上。

  幾名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人縮在殘破的石獅子下,聽見戰馬過路的響動,他們連偏過頭看一眼的力氣也沒有。

  一隊披甲執銳的涼州叛軍從街角走出,手裡端著長矛,一腳將擋路的破籮筐踢飛。

  這便是曾讓天下人趨之若鶩的繁華京都,安西王文祁率叛軍索城洗劫過後,只剩下衰敗與死氣。

  一道高大的身影騎著黑馬,順著大街往前行進。

  他手裡倒提著一桿長戟,玄鐵打造的戟身泛著冷光。

  他對街道兩側的慘狀視若無睹,身板微微有些佝僂,驅馬在石板路上緩步前行,直奔那座宏偉的皇宮大門。

  馬蹄聲停在宮門台階前,宮門校尉快步走下宮門,雙手抱拳見禮:「大將軍!」

  孫禹坐在馬上點點頭,沉聲道:「我要面見王爺!」

  校尉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命令身旁一名手下跑入宮門傳信。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那名士兵快步跑出,湊近校尉耳側說了句話。

  校尉轉過身,抱拳答道:「大將軍!王爺與諸位大人已經在大殿之中等您!」

  孫禹沒搭話,雙腿一夾馬腹,士兵紛紛讓開道路。

  戰馬踏著平整石磚跨入宮牆內,在寬闊的廣場上前行。到了大殿前的長階下,孫禹方才拉住韁繩,翻身下馬。

  他抬頭看了一眼高聳的大殿重檐,將大戟遞給一旁的涼州兵親衛,邁步走上台階。

  門前親衛推開大門,大殿內分列著三四十人,幕僚與武將分列兩側。聽見推門聲,殿內眾人的視線全部投向門外。

  大殿正北方的最高處,御座之上坐著一人。

  身形魁梧,套著一件寬大的蛟龍王袍,安西王文祁平靜看著大門方向,一言不發。

  孫禹的腳步在門檻處停頓了一下,隨即邁步跨入殿內。

  他沒有理會兩側投來的打量,大步向前,甲靴踏在金磚上發出脆響,徑直走到右列武將的最前列站定。

  殿內安靜了片刻,似乎就等他一人了。

  左列一群幕僚文士中,一名中年人跨出半步,衝著安西王拱手道:「王爺,韓先生在魏州如今面臨裴家大軍圍城之危,我軍是否要派出兵馬在魏州外圍襲擾,以配合韓先生擊破裴家盟軍?」

  文士中又站出一位青袍謀士,此人乃是跟隨文祁多年之人,眾人皆尊稱李先生。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他反駁道:「王爺,韓章此前定下大計,誇下海口,揚言奪取魏州便可定中原。

  王爺重用於他,我等也配合他全力以赴,甚至暗中給北蠻送去錢糧,欲借北蠻牽制燕州邊軍。結果燕州一戰,北蠻十萬大軍大敗。

  我們若是現在派兵去救魏州,中間隔著一個通州,若是從大草原穿過,積雪未曾化盡,行軍極其艱難,大軍鞭長莫及。

  屬下以為,韓章既自己謀劃出了岔子,辜負了王爺信任,應自行破敵才是!」

  剛才提議的幕僚當即出言反駁:「李先生此言差矣!燕州北蠻之敗,乃是中了賊人奸計!

  韓先生的信中也向王爺稟明了情況,皆因江州陸沉手下謀士設的局!

  若是我們不發兵相助韓先生,數萬涼州將士便將覆滅於魏州。到時裴家重新掌控四州,再與那江州陸沉聯手對付我們,我們則危矣!」

  另一名幕僚走出,不屑的嗤笑一聲,隨即說道:「誰人不知,裴家與陸沉乃是死敵,這回不過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他們怎麼會聯合在一起?

  倒是某些人,一而再再而三為韓章開脫!這其中之兇險,李先生在此前就早有預料,也曾進言提醒。是他韓章一意孤行,自當自食惡果!」

  左列文臣分作幾派,在大殿內吵嚷起來。有的言辭激烈指責韓章誤事,有的則堅持支援韓章,更多的是左右逢源之人,在當中和稀泥。

  武將站在另一側,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

  文祁坐正身子,目光掃過文臣,看向另一側。

  孫禹身後,一名大將邁開大步走出,抱拳朗聲喊道:「王爺!末將以為,我們應當出兵攻打蜀州!

  如今因資助北蠻大軍,耗費甚巨,我們糧草告急。蜀州糧食豐足,末將願點齊兵馬,去攻打蜀關,取糧草以充軍需!」

  說話這人是安西王手下的曹將軍,乃是除孫禹外最為勇武大將,掌管數萬涼州精銳。

  孫禹站在曹將軍身前,依舊雙手低垂,毫無反應。

  文祁看著殿內這亂鬨鬨的場面,抬手在椅背上拍了兩下。爭論聲安靜下來。

  他看著孫禹,出聲問道:「平虜,你覺得如今之計,該當如何?」

  孫禹雙手抱拳,大聲答道:「王爺!我以為,應當讓韓章立刻棄城離開魏州。由京都再點派一支大軍,兩面夾擊,直接攻取通州!」

  殿內瞬間譁然,議論紛紛。

  「此乃無稽之談!通州被我涼州兵早已搜索一空,裡面只剩下一些毫無價值的流民,去打那通州作甚!」

  「荒唐!捨棄了已經占領的魏州雄城,轉頭去打一個我們主動放棄的死城?這大半年數萬將士流的血,做的皆是無用之功不成?」

  有文臣氣笑了,也有武將冷聲嘲諷:「大將軍若是覺得通州好打,不若你自己去打通州,我們跟曹將軍去奪蜀州糧倉便是!」

  孫禹站在原地,對周遭所有的反對聲充耳不聞,低垂眼瞼一言不發。

  文祁抬手壓了壓,議論聲立刻停下,只見他笑容一斂,依然看向孫禹。

  「平虜!你年前領命去刺殺那江州陸沉未能得手,這些時日你暗中探查諸州,可有何發現?」

  孫禹抬起頭直視文祁,回道:「王爺,陸沉絕非外面傳聞的山賊草莽之輩,天下人都小瞧了他。

  他手下猛將如雲,謀士能人輩出,此人乃是王爺真正的心腹大患!」

  這話說完,左側的李先生和右側的曹將軍齊齊搖頭。

  「幾萬山賊,值得大將軍如此忌憚?」

  質疑聲剛起,文祁瞄了一眼讓其噤聲,他繼續追問:「平虜,那你所說,有絕世猛將之姿的徒弟,如今人在何處?」

  「我也沒想到,被那山賊陸沉收服,我沒辦法帶走他。」孫禹如實說道。

  文祁皺起眉頭,似乎有些不滿:「若是現在由你領大軍去攻打通州,勝算幾何?」

  孫禹稍作思索,隨即答道:「若是韓章領兵退回與我會合,有五成勝算。若是我獨去,無勝算!」

  李先生冷笑出聲,曹將軍也一臉不屑,眾人不分派系,皆是看戲般看著孫禹。

  左側一直未曾言語的安西王世子文軒跨出隊列,他道:「父王!兒臣以為,孫大將軍之言不妥!我更贊同曹將軍所說,舉兵叩關攻取蜀州!

  另外,兒臣有一言進諫。如今我們已經占據中原四州,兵強馬壯。連蘇州那太子李承都敢稱帝,父王如今占據大虞京都,掌控龍脈。

  自當順應天意稱帝,以震懾天下諸侯!」

  後方的眾人聽聞跪倒一片,隨之應和道:「世子所言極是,請王爺早日稱帝,我等誓死效忠!」

  殿內只剩下孫禹一人低眉站立在右側首位,對此沒有任何神情變化。

  文祁站起身,大袖一揮,推脫道:「諸位!稱帝之事以後再議!至於接下來大軍出兵何處,容本王再想想,改日再議!」

  大門再次推開,孫禹一路緩緩走出宮門,與眾人馬車、轎子背道而行。

  他漠視不顧城中蕭條淒涼,一人、一馬、一戟,穿過數條長街小巷,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這座府邸此前曾是朝廷中一位重臣的宅院,涼州軍攻入京都那日,那位大臣滿門被他屠戮一空。

  屍體被士卒清理乾淨,只留下到處牆上、門窗上清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在這位重臣住進來之前,這便是曾經的孫府。

  這是孫禹的府邸,但當年因自己被打上反賊的罪名,所有的親人皆已不在人世。

  府門兩名守衛上前替他拉住馬,他下馬佝僂著身子走入府內。

  下人皆退避在遊廊兩側,低著頭不敢上前搭話。

  孫禹不作停留,提著大戟走入後院。

  他推開一間陳舊木門,將大戟擱在床側,甲冑未卸,直接和衣躺在鋪著薄被的硬床板上。

  閉上眼,只有在這間屋子裡,他才能很快入睡。

  越州邊界之地。

  八萬越州府軍在此安營紮寨,刀槍劍戟林立。這八萬兵馬之中,有三萬是強征入伍的新兵。

  越州節度使彭桓披著一身黑甲,一隻手握住劍柄,立於大軍戰陣最前方。

  他面沉如水,視線緊盯著北面的平原。

  身後數名參將靜立跟隨,他趁著返回越州的這幾個月,手段強硬地肅清了蒼南侯安插在軍中的舊部將領。

  如今整個越州,盡在他一人掌控。

  接下來,他便要領八萬大軍前往蘇州,與洪州的韋祿一同清君側。

  視線盡頭,一隊騎兵緩緩靠近。

  百餘名騎兵簇擁著一人,立於彭桓視線所能及的盡頭。

  一名騎兵脫離隊伍,驅馬沖向越州軍陣,疾馳至陣前五十步外勒馬而立。

  騎兵翻身下馬,抱拳喊話道:「彭大人!安世子在前面,請大人上前單獨一敘!」

  彭桓拔出手中長劍,指著地上的親衛怒斥:「我與他沒什麼好說的!這黃口小兒竟敢只帶這百十號人來我大軍面前,我正好拿他為質,看那李宏還敢不敢輕舉妄動!」

  士兵有些慌張,硬著頭皮說道:「彭大人!我家世子有言,彭大人難道要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和她懷中的皇子死在宮裡嗎?

  安世子說,他不過帶了區區一隊兵馬,敢前來與你一見。彭大人手握八萬大軍,難道還不敢嗎?」

  彭桓收劍回鞘,冷哼一聲:「我倒要看看李安這小兒有何詭計!」

  彭桓招手叫來親信參將,點了一百名精銳騎兵護在左右,催馬向前。

  行至距離李安一百步的地方,彭桓抬起左手。

  身後的騎兵拉住韁繩停在原地。他獨自一人驅馬上前,一直走到李安近前站定。

  「李安,你有何言?」彭桓開口。

  李安坐在馬背上,和煦笑著拱手道:「彭大人,我奉我父王之命前來,想與你結盟。」

  彭桓大笑兩聲,神色一斂,盯著李安的面龐。

  「安樂王難道是被刺客傷了腦子?我如今已與韋大人結盟,我起兵就是要清君側,剿滅你們這幫亂臣賊子!」

  李安抓著馬鞭在手心裡敲了敲,搖頭可惜道:「彭大人,韋祿不過是冢中枯骨,早晚是個死人。你與他結盟,實在是有些不智啊。」

  彭桓再次拔出腰間長劍,指向李安怒道:「休得在此胡言亂語!韋大人在洪州掌控五萬精銳宣武軍,你們不過十萬大軍,他完全可一敵之!

  何況我這八萬大軍攻入蘇州之日可待,你們豈有不敗之理!」

  李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對在身前不遠處的長劍毫不在意。

  「彭大人,你似乎忘記,那洪州城裡,可還有江州陸沉的兵馬。」

  彭桓冷哼一聲反駁道:「哼,我豈能不知,陸沉是何許人你我皆清楚,他見你們滅了齊衡,那下一個就輪到他江州,怎麼還會幫你們牽制韋祿。」

  「若是並非陸沉呢,而是與他離心離德的陳路!」

  彭桓拿著劍垂下,他知道當初安樂王的判斷,陸沉與陳路不合,沒想到竟然真的能離間了陳路。

  「就算陳路帶人反了,他那點江州兵,也不敵城裡的五萬宣武軍!」

  李安笑著反問:「彭大人,你還是別自欺欺人了,不敵又如何?陳路只要發難,二者在城中相爭必定兩敗俱傷。

  我那十萬大軍以逸待勞,便可輕鬆拿下洪州城!」

  彭桓暗自思忖,但又恍然大悟道:「我差點被你繞進去!就算洪州生亂,我這還有八萬兵馬攔在路上,你們要動手也沒那麼容易!」

  「彭大人!這也是我來勸說你的原由,我這有讓你滿意的籌碼,可願一聽?」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