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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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閒雜人等退盡,包廂的門重新閉合。

  屋內的笑聲喧鬧隨之消散,取而代之是長久的沉默。

  趙幼虎靠在椅背上,仰頭灌著悶酒,胸口起伏,滿身都是桀驁不馴的戾氣。

  諸葛無名閉目,如已經睡著了一樣。

  坐在下首的「陳路」臉色蒼白,裹著厚厚的黑袍,低垂著腦袋搖搖欲墜,一副受盡摧殘卻又不得不強撐的虛弱模樣,實則有些犯困。

  陸沉坐在主位,面容冷沉似乎很是掃興,隨即他便將眼神定在徐逢身上。

  包廂內落針可聞,各懷鬼胎。

  面對這滿屋子的肅然氛圍,此時的徐逢心裡暗自發笑,形勢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他已經化被動為主動了。

  他來江州這一趟,收穫遠超王爺與世子最初的預料。

  先是將奇謀詭略的陳路拉攏過來,當中有些波折,不過最終還是順利接觸上了,得陳先生獻策,一條能輕鬆攻下洪州的奇謀。

  再者,王爺隨手定下的美人計,這枚閒子羅姬竟誤打誤撞挑動了陸沉與趙幼虎兩兄弟的矛盾。

  陸沉這幫山賊草莽,終究是賤民身份,色慾攻心,還沒挑撥便已經自亂陣腳。

  唯一美中不足的無非是那四十萬兩白銀,但區區銀兩,與王爺暗中之事相比算得了什麼?

  等江州與洪州盡入囊中,這些銀子自會原封不動地拿回來,連帶著陸沉的項上人頭!

  徐逢整了整衣冠,氣定神閒地站起身,拱手笑道:「陸大人,我今日已收到聖人旨意。

  聖人對陸大人您可是恩寵有加啊,特准了那四十萬兩白銀的錢餉。

  銀兩早已運往江州,算算時日,眼下應該也已經到了江、湖二州的交界處,大人您自可照舊派人前去查驗取回。」

  原本陰沉著臉的陸沉,身子一頓。下一瞬,他起身站起,撫掌大笑。

  「好!哈哈哈哈!」

  陸沉面向東面,雙手抱拳高高舉過頭頂,神色肅然:「新皇對我陸沉之恩寵,真是受寵若驚啊!

  我陸沉雖是粗鄙之人,亦願為新皇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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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他順手抄起桌上一隻滿盛的酒碗,大步走到徐逢面前,一把摟住徐逢的肩膀。

  「徐兄!你我一見如故,今日若不喝個痛快,那就是不給我陸沉面子!」

  陸沉一臉豪爽模樣,唾沫星子橫飛。

  「今日這頓酒菜,全記在我帳上!徐兄遠道而來送此重禮,做弟弟的怎能讓你破費?來,喝!」

  徐逢被勒得肩膀生疼,一股酒氣噴在臉上,腦袋也被搖得暈乎乎的。

  他在心裡冷嗤一聲。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變臉這般快的。剛才還擺著一副殺氣騰騰的臭架子,一聽說銀子到了,轉眼就稱兄道弟。

  貪財至此,目光短淺,這等低賤無知之輩若能成大事,他徐逢名字倒著念。

  徐逢側身往後退了一步,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掙開陸沉的手臂,客氣地拱手。

  「陸大人,如今圍剿洪州齊衡迫在眉睫,糧餉已至,還是以正事為重。」

  陸沉也不惱,自己占了便宜,徐逢不給面子也就罷了。他隨即斂起笑意,把酒碗往桌上一頓,轉身走回主位坐下。

  「徐兄言之有理。」

  一旁默不作聲的諸葛無名睜開眼,看向徐逢:「徐先生,既然新皇旨意已定,不知朝廷與安樂王爺,對攻伐洪州可有詳盡的方略?主公與我等才好應對配合。」

  徐逢餘光掃了一眼低頭坐在角落的齊雲,那夜在泔水桶旁定下的妙計,此刻正在他腦中飛速盤旋。

  他收回目光,對著陸沉正色道:「陸大人,聖人除了這四十萬兩軍餉,還托我帶來一句話,想當面問問大人。」

  陸沉身子微微前傾,挑起半邊眉毛:「哦?聖人有何聖言吶?」

  徐逢目光灼灼:「聖人讓我問大人,您可是真心忠於大虞,效忠於聖人?」

  陸沉神色一正,抬手抱拳,義正辭嚴地答道:「徐兄這是什麼話!我陸沉對聖人的忠心日月可鑑!

  聖人有蒼南侯這等朝廷肱骨,我陸沉作為聖人的大腿忠心也不遑多讓,雖不敢與二臂相提並論,但也絕無二心!」

  徐逢肚子裡一陣冷笑,信你才是見鬼。

  不過這本就是走個過場,他順勢接話道:「好!既然陸大人忠心耿耿,那我便直說了。聖人欽定的破敵之法,名為『東聲西擊』之策!」

  「東聲西擊?」陸沉坐直了身子,眼中流露出幾分好奇,如從未聽說過一般。

  徐逢面上顯出智珠在握的從容,心中暗自嘲弄,陸沉啊陸沉,你以為這是東聲西擊?

  你做夢也想不到,這實則是陳先生暗中獻上的「偷天換日」絕殺之計!

  而坐在上首的陸沉,看著徐逢那副高深莫測的神態,心頭同樣冷笑。

  瞧把你得意的,你以為表面東聲西擊,實則偷天換日之計就完啦?其實是我和齊弟演的是苦肉計!

  後面還有更多等著你呢!

  徐逢清了清嗓子,徐徐道來:「所謂東聲西擊,便是由聖人命蒼南侯率蘇州大軍,聯合我家王爺、越州彭桓節度使。

  我們將盡起三州精銳,在洪州東、北兩側佯攻,正面牽制齊衡的宣武軍對峙。

  以此為陸大人尋得時機,由江州精兵,自西面直插洪州府城,一戰定乾坤!」

  陸沉摸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的笑意,反問道:「徐兄這主意聽著是不錯,但我有些疑慮還望解答一二。

  不過……為何不是我江州軍在西面大張旗鼓造聲勢,吸引齊衡的大軍與我對峙,由聖人的王師去攻打洪州府城這塊肥肉呢?」

  這番質問早就在陳路的推演之中。

  徐逢對答如流,面不改色道:「陸大人麾下戰力無雙,天下皆知。然而那逆賊齊衡狂妄自大,此番最恨的是聖人。

  如今宣武軍布防重兵皆在湖州與越州邊界,齊衡對陸大人的輕視,想必陸大人在湖州安樂王壽宴之時,早已深有體會吧?」

  陸沉面色驟然轉冷,從鼻子裡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像是回憶起當日在別院被齊衡當眾驅逐的羞辱。

  徐逢見狀,趁熱打鐵:「正是如此!聖人深知大人受了委屈,特意將直搗洪州的首功留給大人。

  這是大人報仇雪恨的最佳時機,更是聖人對大人託付重任的體現啊!」

  陸沉一掌拍在案几上,兩眼圓睜,讚嘆道:「此計甚妙!真是神機妙算!不知朝中是哪位經天緯地的謀士,能定下這等絕妙奇策?」

  徐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住嘴角的譏諷。

  哪位謀士?就是坐在你下首、被你打了六十鞭子的陳先生!

  此時,一直靜聽的諸葛無名忽然開口,一臉懷疑道:「徐大人,明人不說暗話!

  洪州府城聖人就如此信任的讓我主公占了?這其中的代價,怕是不小吧?」

  陸沉順勢收斂笑容,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幽地盯著徐逢。

  徐逢心中暗自感慨。

  陳先生料事如神,連諸葛無名的發難都猜得一字不差。

  他嘆了口氣,擺出一副坦誠相待的模樣:「諸葛先生目光如炬,確有些難處。

  江州兵若襲取府城,勢必會引來齊衡長子齊霄的憤怒,那齊霄手握南詔十萬蠻兵,一旦入了涯水關,江南恐怕得生靈塗炭啊。」

  陸沉當即神色一變,露出怒色霍然拍案:「那還打個屁!十萬南詔蠻子,我拿什麼去擋?拿我江州兒郎的命去填嗎?!」

  徐逢抬手安撫,神態自若道:「大人莫慌!十萬大軍雖強,但有一人,可抵十萬兵!」

  諸葛無名眉頭微皺,配合著搭腔:「你是說……齊衡?」

  徐逢多看了諸葛無名一眼。

  此人確實有些才智,只可惜投錯了明主,跟了陸沉這麼個嫉賢妒能的主公。

  「正是齊衡!」

  徐逢撫掌笑道:「齊霄乃是大孝子,只要陸大人攻破府城,生擒齊衡,那齊霄投鼠忌器,十萬南詔大軍便不敢跨過涯水關半步!」

  陸沉揉了揉下巴,皺眉道:「可齊衡那老匹夫,性子跟城門外那文德公一樣又臭又硬。

  萬一破城之日他拔劍自刎以死明志,那齊霄豈不是更要發瘋,領著十萬人來找我拼命?」

  徐逢嘴角泛起神秘的笑意,壓低聲音道:「大人莫急,聖人早有定計!

  這便要說到齊衡的軟肋了,齊衡除了齊霄,還有一子,名叫齊雲!

  此子乃是人中龍鳳,自幼聰慧絕倫,文武雙全,被齊衡視為自己的繼承之子!

  只要陸大人順手將這齊雲拿在手中,齊衡為了幼子性命,絕不敢尋死,定會俯首就擒!」

  「……」

  堂中靜止了一息。

  陸沉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是真的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眼角餘光掃向角落裡的齊雲。

  當初自己給齊弟定的人設台詞,明明是個不學無術、橫行霸道、全靠老爹溺愛的草包紈絝啊。

  這怎麼到了徐逢嘴裡,就變成人中龍鳳、文武雙全了?

  齊弟這小子私底下加戲了?

  縮在厚袍子裡的齊雲身子猛地縮了一下,把腦袋埋得更低。

  陸沉迅速穩住心神,輕咳兩聲遮掩過去:「咳!原來如此……徐兄算無遺策!有這層保障,洪州確實唾手可得!」

  「不過……」

  徐逢話頭一轉,故意嘆息道:「此計還有一處極難的關鍵所在。

  若想東聲西擊奏效,江州軍偷襲洪州府城,必須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絕不能驚動洪州境內探子。

  但兩州之間人來人往,想要做到悄無聲息,這倒是難辦了。」

  說完,徐逢偷偷拿眼睛打量陸沉。

  這也是陳路提前教他的,陳先生告知了他江州有一條通往洪州的絕密小道。

  但不能由他徐逢提出來,否則容易引起陸沉懷疑,必須誘導陸沉自己說出口。

  陸沉暗忖片刻,隨即眼睛一亮,大笑道:「徐兄,這點根本不是問題!一年前,我們就探明了一條小道,從太平縣穿過一條山脊、直插洪州腹地,定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徐逢大喜過望,猛然站起拱手:「天佑大虞!既有此絕徑,此戰必勝!還請陸大人速速點齊兵馬,即日出征!」

  話音落下,包廂內再次陷入安靜。

  出兵洪州,乃是生死攸關的大戰,按規矩,必是大將統兵、軍師隨行參謀。


  諸葛無名適時站起身,對著陸沉深深一揖:「主公,此戰關係我江州根本,不可輕忽。

  依屬下之見,主公需坐鎮江州策應後方,可遣趙幼虎將軍掛帥出征,以陳路先生為隨軍軍師,再調清平縣的宋平生同行協助糧草調度。

  如此,萬無一失!」

  徐逢眉頭微蹙。

  趙幼虎領兵他並不意外,那宋平生又是個什麼來頭?

  不過無所謂了,只要能把陳路送出江州府,脫離陸沉掌控,一切便大功告成!

  陸沉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他緩緩轉過頭,冰冷的視線落在齊雲身上,聲音低沉而帶著幾分森然。

  「陳路,你身子弱,本該留在府中靜養。但軍師既然舉薦你,你便隨軍走一趟吧。」

  陸沉頓了頓,語氣陰冷:「這大山密林之中,豺狼虎豹多,流寇亂民更多。

  你可得小心些,若是路上有個三長兩短,不幸遭遇不測……本節度使可是會傷心得很吶。」

  這話里的殺機幾乎不加掩飾。

  徐逢在旁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冷笑連連。

  想借著出征的名義,在荒山野嶺里把陳先生秘密解決掉?

  陸沉,你太小看陳先生的智謀了!

  只要陳先生走出這江州城,如魚得水,你的死期便至矣!

  角落裡的齊雲扶著椅把,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拱手顫聲道:「陸……陸大人,屬下重傷未愈,實在不堪舟車勞頓。

  洪州之行,屬下還是不去了吧……」

  「放肆!」

  諸葛無名厲聲斷喝,怒目而視:「軍令如山!主公委以重任,豈容你在此推三阻四!這是軍令,你必須去!」

  齊雲被嚇得後退半步,面如死灰,只得深深躬下身去:「是……屬下……謹遵主公調遣。」

  陸沉拂袖而起:「三日後,大軍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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