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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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之後,魏州南城門下。

  一輛普通馬車停在護城河吊橋前,旁邊簇擁著一隊身著黑甲的騎兵。

  唯有一面黑風軍大旗在冷風裡翻卷,十分醒目。

  城牆上的涼州兵早就盯上了這群人,可城下這夥人不喊話,不叩門,就靜靜杵在那兒。

  城上的人也由軍師親自下了令,不回應不驅趕。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生生耗了半日,直到夜色漸暗。

  「吱呀——」城門慢慢往兩邊拉開,吊橋放下。

  依舊是無人喊話。

  馬車也默契的徑直駛入,車輪轉動,無聲無息駛入城門口。

  「來者何人!」一個涼州參將攔在門道正中,手搭在刀柄上,仰著腦袋發問。

  馬車裡沒人回應,外圍的黑風軍目視前方,視若無人。

  參將火氣上涌,一把抽出腰間大刀,在馬車前晃了晃,橫加阻攔。

  馬車裡外還是一片死寂,沒人理他,就當他不存在一般。

  參將咂了咂嘴,把刀收回鞘里,冷著臉轉過身:「跟我來!軍師等著你們。」

  他調轉馬頭走在前面。

  周圍持槍列陣的涼州叛軍讓開一條道,放馬車通行。

  到達魏國公府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節度使府門皆被森嚴,四周街巷皆無任何光亮,空曠寂靜。

  馬車停穩,車簾撩開,馮閏年下車。

  抬眼望去,台階上站著一個年輕人,正是韓章。

  韓章眼底閃過意外,不過很快平復:「沒想到是馮先生到訪,倒是出乎我的預料。」

  「韓先生只見過一面,竟對我記得如此清楚,馮閏年在此有禮。」馮閏年理了理衣袖。

  韓章回禮,笑道:「還請入內一敘,魏國公已經等候多時了。」

  馮閏年眉頭微動。

  讓一個魏國公這個階下囚參與,看來是不準備放過魏國公了啊。

  步入正堂,屋內燭火通明。

  裴榮端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看著韓章領著一個生面孔進來,他也沒什麼言語,只是冷眼相對。

  馮閏年毫不客氣,直接走到右側椅子上坐下。韓章也不在意,踱步到左側落座。

  三個人誰都不說話,堂內只剩下燈火晃動,皆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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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還是韓章先開的口問道:「馮先生來此,所為何事?」

  馮閏年沉默一息,直接了當回道:「我主公命我前來,與安西王聯盟,共同應對世家盟軍。」

  韓章還沒搭腔,裴榮已經皺起眉頭,厲聲插話道:「你是何人?敢在此如此大放厥詞。」

  韓章看向馮閏年,語氣帶笑:「我也正想問。馮先生主公究竟是何人?我依稀記得,你乃是鄭三震帳下幕僚,為何此時卻代表陸沉來結盟?」

  裴榮轉頭盯著馮閏年,目光審視。鄭三震的手下,竟然成了陸沉的人?

  「我家主公乃是江州節度使,陸沉。

  鄭三震乃是亂臣賊子,在恭州叛亂失敗被神策軍鎮壓,早已服毒自盡了。」

  馮閏年不為所動,似鄭三震之事與自己無關。

  韓章拍了兩下手,稱讚道:「陸大人好手段!陳路那等驚艷絕倫的人物奉他為主,連馮先生這等奇才也投了江州,鄭三震死得不冤啊。」

  馮閏年臉上面無波瀾:「韓先生,我們還是說正事吧。」

  韓章雙手一攤,語氣頗為無奈:「今日在城外,馮先生不是已經用實際行動說明白了嗎?

  你大張旗鼓,扛著江州黑風軍的大旗在城門外立了整整半日。

  不就是為了讓盟軍提前派出的探子看個清清楚楚?你就是要坐實我們兩家真已結盟。」

  馮閏年點點頭,大方承認。

  「不過是把你我兩家沒戳破的那層窗戶紙,大大的撕掉罷了。

  當初你拿二十萬流民當誘餌,逼得我家主公不得不渡江,接下通州這個爛攤子。

  你正好趁著盟軍主力被引誘而出打通州的空當,奪下魏州這座雄城。

  如今中原三方勢力鼎立。我家主公若想立足,自然要搶先與有共同利益之人結盟。」

  這話是對著韓章說的,但馮閏年的眼睛卻看著主位上的裴榮。

  裴榮聽完這番話,臉色發白。

  他這才回過味來,韓章這招禍水東引的連環計竟然這般狠毒。

  引著陸沉和裴潛互相撕咬,硬生生把天下人都算計進來,陽謀陰謀齊出。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個一直被天下人視為粗鄙山賊的陸沉,不僅看穿了這一切,還反手利用這個局,在通州徹底站穩了腳跟。

  他今日光明正大地派人來,便是讓裴潛與叛軍不可緩和,江州陸沉完全不像外界傳言的那般。

  韓章沒有理會裴榮的臉色變化,也毫不在意。

  他問道:「馮先生為何認定我偏偏要找陸大人結盟,而不是去找裴潛呢?

  蜀州將大虞朝廷玩弄於股掌,都證明了陸大人絕不是天下人以為的那個山賊,我等對他可也是忌憚得很啊。」

  裴榮握緊了椅子扶手,陸沉現在占著通州,便讓盟軍這數月白忙活。

  盟軍手裡只剩下汝、汴二州,北邊的燕州軍還要防備北蠻,輕易調動不得。

  要是叛軍真和陸沉聯手,那盟軍就真是腹背受敵了。

  馮閏年接話道:「通州如今百廢待興,哪怕有二十萬流民,也不過是懸在江州對岸的一座孤城。

  況且,仇視我家主公的人太多了。東有蒼南侯劫女之恨,南有齊衡大兵壓境,西有蜀州聖人、慶王虎視眈眈。

  現在北邊,又平白多了一個坐擁十萬盟軍的仇家。主公處境艱難吶!

  若是江州頂不住被滅了,通江以南朝廷各路大軍一旦聯合世家盟軍合圍,你家安西王還能在京都安穩坐著嗎?」

  韓章沒接話,低頭不知在想什麼。

  裴榮冷笑出聲,譏諷道:「那個山賊陸沉,還挺會給自己惹事。天下的勢力,被他得罪了個乾乾淨淨!」

  趁著韓章沉默的空當,馮閏年冷眼看向裴榮:「魏國公,安樂王壽宴之事,你可聽說過?」

  裴榮毫不示弱:「自然知曉。壽宴之上,某人被文德公罵得狗血淋頭,顏面掃地。全天下都知道了,那不過是個沐猴而冠的山賊罷了!」

  馮閏年無視他的嘲諷,語氣放緩,慢條斯理地講述起來。

  「期間有個小插曲。文德公大罵我家主公,主公念他年邁體弱,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便不與他計較。

  哪知壽宴上,有個遠道而來的年輕書生,謙謙有禮,對文德公極為推崇。

  見文德公罵人,他也跟著出言不遜,當時主公沒讓人動手。

  不過,事後等他離去歸家,依舊被我主公手下之人擒了。」

  馮閏年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就是不知,那書生現在,還敢不敢再開口罵半句?」

  裴榮陷入沉思,神色一變隨即又立馬恢復平靜,他聽出馮閏年話裡有話。

  韓章也收到了關於壽宴之上的消息,但也沒聽過這個所謂的「小插曲」,便開口問:「馮先生在此言說,有何深意?」

  馮閏年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環視二人:「我想說的是,我家主公對待敵人,向來是睚眥必報。

  就不知兩位,誰想做陸大人的敵人,誰又想做他的朋友?」

  韓章撫掌大笑:「馮先生快人快語。若你我兩家聯合,又怎麼一個聯合法?」

  「我家主公只要汝州!安西王可盡取燕州、汴州。

  隨後我家主公從江州東進江南,安西王西入蜀地,拿下蜀、恭二州,大虞朝便可易主也。」

  韓章低下頭,沒有急著表態。

  裴榮卻再也坐不住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站起身指著兩人怒罵:「你們這群亂臣賊子!

  真當大虞無人了?我兒手裡還有大軍,定能將你們這些逆賊剿滅得一乾二淨!」

  馮閏年冷著臉,回敬道:「韓先生今天敢當著你的面,把這些籌謀全盤托出,就沒打算讓你活著走出去。

  你兒子裴潛是死是活,你化作白骨也管不著。在這亂世想活命,就得有被利用的價值。

  別等到我和韓大人聯手把盟軍打得全軍覆沒,再來求饒,那就太晚了。」

  依舊是話裡有話。

  裴榮額頭青筋暴起,大聲斥責:「燕州數萬鎮邊軍,全是我裴家的心腹死士!

  我兒一道軍令,他們定會南下,將魏州南北夾擊!」

  馮閏年往後一靠,得到了他想要的便不再言語,低聲回了一句:「那馮某便拭目以待了。」

  三個人互不搭話,大堂內再次陷入僵持。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傳令兵快步入內,抱拳道:「稟報軍師!城外探子來報,盟軍大軍已抵近城外十里。盟主裴潛派人傳話,要見軍師一面。」

  韓章冷笑一聲,揮手下令:「加強城防,多備守城輜重,不用理會他們,晾他一晚,等明日再說。」

  馮閏年站起身,拱了拱手:「連日趕路,風餐露宿,身體實在吃不消。

  韓先生,馮某先行告辭。結盟的具體事宜,我們明日再議。」

  韓章點頭不再理會他。

  次日清晨。

  馮閏年被韓章請到了魏州南門城樓上。

  冷風夾著晨霧吹在臉上。

  城牆上,裴榮和他的夫人張氏也已經被帶了上來。

  韓章指了指旁邊一把空著的椅子,馮閏年走過去坐下,目光投向城外。

  護城河外,近十萬盟軍一眼望不到頭,陣型嚴整,殺氣騰騰。

  裴潛騎在一匹白馬上,立於陣前。他抬起頭,衝著城樓怒吼,聲音嘶啞:「韓章!放了我父親娘親!立即滾出魏州!」

  韓章雙手扶著城牆垛口,笑著往下道:「裴公子!良禽擇木而棲,如今大勢已去!

  若是盟軍歸降,來日我家王爺成就大業,少不了一個異姓王封賞!」

  裴潛眼尖,一眼看到了坐在韓章身後的馮閏年,還有旁邊親衛依舊扛著的黑風軍大旗。

  裴潛指著城頭破口大罵,「那人乃是陸沉之人,你們兩家早就狼狽為奸!

  陸沉那個山賊,在江岸拖住我軍,讓你們叛軍來此偷襲!

  我裴潛今日若不踏平魏州,誓不為人!」

  韓章見勸降無果,也不再廢話,退後一步。

  城下,裴潛拔出佩劍,厲聲大喝:「攻城!」

  戰鼓擂響,號角齊鳴。盟軍前鋒扛著雲梯,如潮水般湧向護城河。

  接下來的三天裡,戰況慘烈,廝殺聲不絕於耳。

  涼州兵全是常年在馬背上廝殺的鐵騎,野戰衝鋒無人能敵,但對於守城卻有些生疏。

  還好有周鞏的反叛之兵打頭陣,才穩住守勢。

  盟軍攻勢極猛,仗著人多勢眾,好幾次都已經登上了城頭。

  涼州兵全靠著身上鎧甲堅固,近戰拼殺強悍,硬生生把登上城牆的盟軍又擊退回去。

  三天打下來,韓章原本從容的神色蕩然無存。他頂著一對黑眼圈,一臉怨念的看著坐在一旁悠哉喝茶的馮閏年。

  就是這個江州書生,故意在城門外駐足。逼得裴潛怒火攻心,斷定江州和安西軍已經徹底聯合。

  裴潛不計傷亡地攻城,連談判的餘地都沒留。

  韓章的耐心耗盡了。

  他讓親衛將裴榮拖到城牆邊,讓人用繩子綁住裴榮夫妻二人。

  「裴潛!」韓章衝著城下大吼,「你再不退兵,我就把魏國公的腦袋割下來,掛在城門上!」

  城下,裴潛的攻勢微微一頓。他勒住戰馬,眼眶通紅,握著劍的手在發抖。

  裴榮被押在垛口處。

  他往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盟軍,又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妻子。

  張氏看著他,點了點頭。

  裴榮突然放聲大笑,隨即深吸一口氣,對著城下大吼。

  「我兒無需管我!日後你定當滅了這些亂臣賊子!今日為父,死不足惜!」

  話音未落,他雙腿猛地一蹬,肩膀用力一撞,直接將身後猝不及防的兩個涼州兵撞開。

  沒有半點猶豫,裴榮縱身一躍,翻出了城牆垛口。

  「老爺!」張氏悲呼一聲,緊跟著從垛口縱身跳了下去。

  兩道身影直墜下城牆,砸在城門前。

  城外,裴潛看著墜落的雙親,只覺天旋地轉。

  「爹!娘!」他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

  陳遠當機立斷,揮劍大喝:「衝鋒!奪回主公遺體!」

  盟軍前鋒紅著眼撲到城下,搶回了裴榮夫婦的屍首,城上並未攻擊,任由他們抬走遺體。

  裴潛跌跌撞撞地想要下馬去看,卻眼前一黑,一頭栽下馬背。

  身邊親衛慌忙將他接住,主帥昏迷,盟軍士氣徹底崩潰。

  陳遠無奈,只能下令收兵,大軍緩緩向後撤去。

  此時,魏州城門內側。

  護城牆根下,停著馮閏年的那輛馬車。馬車旁,留守的黑風軍親衛排成一列。

  其中一名站在邊上的親衛,腦袋上扣著寬大的黑鐵盔,遮住了大半張臉。

  當聽到城牆上傳來裴榮那句悲壯之言時,以及墜地聲時,這名親衛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雙腿發軟,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步,手握拳頭抵著胸口的鎧甲,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旁邊一中年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將他往後一拽,按在城牆下的陰影里,低聲警告。

  「公子!大人要你活著出去報仇,不能暴露了!」

  裴禮死死咬著嘴唇,一絲鮮血順著嘴角流下,在這陰暗的角落裡無聲滑落。

  城頭,馮閏年站起身,看著遠去的盟軍大旗,低垂眼瞼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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