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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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撥轉馬頭,面朝盟軍方向,靜靜看著對面如何應對。

  裴潛與陳遠低著頭,湊在一起說了幾句什麼。

  隨後,裴潛一揮手,數十名傳令兵從中軍散出,朝各部飛馳而去,各路參將也紛紛回到自己麾下軍隊前面。

  盟軍陣中悍然一動,七萬大軍齊齊邁出一步。

  「呼!」

  沉悶的吼聲從數萬人的喉嚨中同時擠出來,空氣也跟著震了一下。

  鼓聲隨之擂動,咚!咚!咚!

  又是一步。

  「呼!」

  旌旗在風中抖動,長矛如密林般豎起,緩緩向前推進。

  七萬人踏出的步伐整齊劃一,大地都在跟著顫。

  陸沉沒有轉頭,也沒有後退。

  他就那麼騎在馬上,看著對面一步步逼近的人牆。

  盟軍的壓迫感撲面而來,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了。

  身後,兩萬餘將士肅然而立,同樣沉默著,巋然不動。

  陸沉撥轉馬頭,面向自己人。

  他看著身前將士,神風軍的黑鐵盔下,是一雙雙沉穩的眼睛,他們早已經歷過大戰洗禮,從不畏懼進攻。

  黑風軍握著陌刀,手臂上的青筋鼓動。白衣軍站在黑甲縫隙之間,只微微看得見白色衣袍飄動。

  陸沉加重了些聲音。

  「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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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萬多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世家言而無信,出爾反爾,可退乎?」

  回應他的是一道整齊的吼聲,從陣列前方一直傳到最後面。

  「不可退!」

  陸沉抬起手中的韁繩,指向身後那片黑壓壓的人海。

  「世家欺我等兵少無援,可退乎?」

  「不可退!」

  聲音更大了,有人在呼應之時,把兵器往前傾斜一分。

  陸沉用盡全力大吼。

  「十餘萬百姓在我等身後,可退乎?!」

  「不可退!不可退!不可退!」

  這次齊聲大喊,一次蓋過一次,聲音從陣列中傳向敵軍。

  遠處的盟軍鼓聲沉悶,號角吹響,也蓋不住這兩萬的聲音。

  盟軍陣中,已經退入親衛營中的世家子弟們面面相覷。

  趙懷安騎在馬上,臉色微凝。

  他看著對面那兩萬多人無畏之吼,黑甲森冷,兵刃豎起,沒有半分退縮之意。

  反倒是自己這邊,前排的步卒腳步有些凌亂了。往前邁的時候被聲音所懾,腳底下顯得有些凌亂。

  幕僚陳先生皺起眉頭。

  他盯著對面看了幾息,心裡一沉。

  不對!

  賊兵經過陣前連殺五將,再加上背水一戰心存死意,面前又是十萬盟軍圍剿。

  這群人是在凝聚士氣!

  他們是要在這種絕境之下,激出一股讓人心驚的氣勢。

  這是向死之兵。

  「公子!」

  陳遠猛然轉頭,看向同樣陷入沉思的裴潛。

  「他們在蓄勢!不可再讓其凝聚士氣了,需迅速以兵力碾壓過去!拖得越久,越不利!」

  裴潛的神色也一變。

  他能看出來,對面那兩萬多人的狀態已經不是普通軍隊該有的樣子。

  裴潛拔出佩劍,劍鋒指向前方。

  「全軍全速出擊!誰先砍下陸沉頭顱,官升三級!」

  進攻的號角響徹平原之上。

  盟軍不再一步步推進,陣型散開,騎兵率先湧出,步卒緊隨其後,七萬兵馬齊出,向著江岸撲殺過來。

  兩萬騎兵打頭,馬蹄聲急促密集,所過之處塵土飛揚。

  陸沉坐在馬上,看著騎兵步步逼近。

  神風軍和黑風軍紋絲不動。

  一千步......

  八百步......

  五百步......

  騎兵的面容已經能看得清了,手中刀鋒閃光。

  三百步......

  「出!」

  衛阿恭一聲暴喝。

  黑甲陣列中間,白袍閃動。

  五千白衣軍從神風軍和黑風軍的縫隙之間快步湧出,手中高舉連弩,一排排站定。

  「放!」

  嗡!

  弩箭齊射,密密麻麻的箭矢鋪天蓋地撲向衝鋒中的騎兵。

  前排數百名騎兵幾乎是同時栽下馬背,戰馬嘶鳴著翻倒在地,後面的騎兵來不及勒馬,直接撞了上去,人仰馬翻。

  盟軍騎兵以為對方射完一輪需要時間填裝,紛紛低伏馬背加速衝鋒。

  一息。

  第二輪箭矢射出。

  又是一片人落馬翻。騎兵們還沒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箭雨驟降無窮盡。

  白衣軍手持連弩,一次連發十支箭,填裝只要幾息之間。

  十輪射完,白衣軍士兵蹲下身子換箭匣,數息之後重新站起。

  又是十輪。

  沖在最前面的兩萬騎兵,還沒到陣前就被射倒了兩三千人。

  騎兵落馬之後戰馬驚走,後面的騎兵被地上士兵所阻,速度慢了下來。

  「撤!」衛阿恭在此大喊。

  五千白衣軍迅速後撤,退入陣列之中,匿去身影。

  林武舉起長矛。

  「神風軍!殺!」

  一萬黑甲鐵騎從陣中轟然湧出。

  唐小魚也跟著殺了出去,雙錘緊握。

  黑色洪流迎著盟軍騎兵正面兵戈相接,兩股騎兵在平原上狠狠地撞在一起。

  長矛刺入皮肉、鐵甲碰撞、戰馬悲鳴不絕於耳。

  神風軍的戰馬比盟軍的高了半個頭,鎧甲比盟軍精良數倍,乃是當今最精銳的甲冑。

  正面衝撞的那一刻,盟軍騎兵的前排已經直接如割草般紛紛倒下。

  林武一槍刺穿一名騎兵的喉嚨,拔出槍頭,戰馬不停,直接沖入敵陣深處。

  唐小魚雙錘左右開弓,勢大力沉,藉助慣性在騎兵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騎兵糾纏在一起,後面的步卒涌了上來,數萬兵馬朝著陸沉撲過來,各色甲冑混在一處。

  陸沉看了一眼衛阿恭。

  衛阿恭點頭,轉頭給沙蠻兒遞了個眼神。

  「黑風!」衛阿恭大吼。

  一萬黑風軍齊聲應和,跟著衛阿恭和沙蠻兒沖了出去。

  衛阿恭的巨斧揮開,第一個碰上來的步卒連人帶盾被砍飛出去。

  沙蠻兒鑽進人堆里,狼牙棒掄圓橫掃,一棒之下倒地三四人。

  黑風軍身上的黑甲與盟軍甲冑同等精良,其中一百老兵校尉更是身披明光鎧,沖在最前無人能破甲,在大軍之中橫衝直撞。

  白衣軍將連弩掛在腰間,拔出長刀。

  陸沉一揮手。

  「去!」

  五千白衣軍湧出,他們皆是通州百姓。黑風軍把他們從通州流民中篩選出來,招為屯兵。

  當初,陸沉賜名白衣軍,空白之身成軍,靠自己回到通州去。

  他們痛恨叛軍,毀掉了自己的家園,殺死了自己的親人。

  也同樣痛恨盟軍貪功冒進,導致通州失守。

  現在,他們正大光明回到通州,他們不允許任何人奪走。

  兩萬餘人全部殺出,只剩陸沉一人停在原地,身後是十幾萬汝州流民。

  流民們站在那裡,看著前方廝殺的戰場。有人在哭,有人攥著拳頭渾身發抖。

  馬蹄聲從側面傳來。

  徐青青騎馬上前,立在陸沉旁邊,長劍橫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陸沉歪過頭,看著她故作輕鬆的輕笑道:「徐女俠,你可得護好我啊。」

  徐青青看著他這副散漫模樣。


  但今天不知怎麼,看著這個穿著金甲、明明心情沉重卻還要裝出一臉輕鬆的傢伙,反而想戲言一句。

  她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大家都上了,陸大人不上去拼殺一番?」

  陸沉翻了個白眼,轉頭看了看戰場,沒接話。

  他當然不會上。

  他那點武藝,上去就是送人頭。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這裡,讓兄弟們知道他與眾人同生共死便是了。

  戰場上,盟軍兵馬是江州兵數倍。

  但預料之中的碾壓並未發生,神風軍衝擊力極強。他們原本就是神策軍精銳,配備最好的戰馬、最好的鎧甲、最精良的兵器。

  這些府軍和世家私兵在他們面前,猶如一群新兵,毫無章法可言。

  林武率領的神風軍在騎兵群里合擊配合,所過之處盟軍騎兵成片倒下。

  衛阿恭帶著黑風軍切入步卒陣中,巨斧大開大合,橫衝直撞。

  盟軍的兵力多,但各家私兵各自為戰,合在一起反而互相絆腳,配合不上。

  裴潛坐在中軍位置,身旁只留了數千親衛。

  他看著前方的戰場,臉色難看。

  七萬兵馬壓上去,他以為會是碾壓。

  結果那片黑色潮水在戰場中間翻湧,無論盟軍從哪個方向衝過來,都會被割裂破碎。

  他看見自己的騎兵陣中不停有無人之馬奔出,看見步卒丟盔棄甲地回退,「五色」兵馬在黑色洪流面前顯得雜亂脆弱。

  陳遠的眉頭緊皺,戰局跟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沒算到,這些江州兵的戰力強到了這種地步。

  汝州節度使萬成棟那老東西沒說實話!什麼埋伏?就一萬騎兵正面衝鋒就能把他給滅了!

  但他此時心裡還是覺得能勝。

  兵力差距如此,兩萬多人再能打,在數倍兵力的正面衝擊下,總有耗盡之時。

  只是代價會比預想的大得多。

  趙懷安已經不吭聲了,旁邊的世家公子們也沒人再嘲諷。

  他們看著自己家的士兵銳減,那可是花了真金白銀養出來的,多死一個都心疼。

  「公子。」陳遠轉頭看向裴潛,「雖是慘勝,但勝利在望。再撐......」

  他的話沒說完。

  身後響起急促的馬蹄聲。一騎快馬從東面官道上狂奔而來,馬上的人渾身是汗,翻身滾落馬下,膝蓋重重磕在泥地里。

  「十萬火急!十萬火急!」傳令兵嗓音嘶啞吼道。

  裴潛轉過頭。

  傳令兵跪在地上,全身直哆嗦,嘴唇磕碰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出來。

  「盟……盟主,各位大人!魏州失守!」

  裴潛手裡的韁繩猛地一緊。

  「叛軍北上偷襲魏州,守將周鞏叛變開城!魏……魏國公大人,生死不知!」

  中軍陣中,安靜了三息。

  然後炸了。

  「什麼?!」趙懷安從馬上彈起來。

  「魏州破了?怎麼可能!」

  「周鞏?那不是裴家的人嗎?」

  世家公子們你看我我看你,惶恐不安。

  魏州不只是裴家的地盤,是整個世家盟軍的根基。

  大量糧草錢餉從魏州調撥,許多家眷也在魏州腹地。

  魏州沒了,他們這十萬大軍後路堪憂,汝、汴州兩州也岌岌可危。

  陳遠臉色陰沉,他想到過叛軍可能會北上偷襲,甚至還建議裴潛派人去提醒魏國公加強戒備。

  但他以為魏州城高池深、守軍充足,叛軍的騎兵根本打不下來。

  其次......削弱魏國公大人的兵力,能讓潛公子掌握更大主動權......

  他沒料到周鞏竟然反叛,安西王把釘子埋進了裴家。

  裴潛坐在馬上,整個人僵住了。

  他聽見「生死不知」四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嗡的一聲。

  戰場上的廝殺聲沒了,風聲沒了,號角聲也沒了。

  父親母親,還有弟弟裴禮,他們都在魏州!

  「公子!」陳遠一把抓住裴潛的手臂。

  裴潛回過神來,眼睛通紅,眼神呆滯失了分寸。

  他迴轉過神來,看向江州兵的方向咬牙切齒。

  「陸沉狗賊!串通叛軍,破我魏州!今日我必殺之!」

  他拔出佩劍就要往前沖。

  「公子!」

  陳遠死死拽住他的韁繩,勸諫道:「公子!冷靜!」

  裴潛甩不開他,紅著眼瞪過來。

  陳遠咬著牙說:「公子,我們現在已經無法繼續打下去了!

  魏州一失,糧草不濟,我們在這裡跟江州兵拼得慘勝,拿什麼回去救主公?

  這些江州兵就是在這裡消耗我們的!他們定然從一開始就跟叛軍勾結在一起!」

  裴潛手持佩劍,劍尖指著前方,最終緩緩垂去。

  他知陳遠說的對。

  他現在衝上去,就算真把陸沉砍了,自己這七萬人打完仗還剩多少?

  到時候拖著殘兵敗將回去,面對的是占了魏州堅城的叛軍精銳。

  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陸沉!我與你勢不兩立!」

  吼完這一聲,裴潛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栽,趴在了馬脖子上。

  陳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把他按在馬背上。

  陳遠沒有猶豫,他扭頭沖傳令兵大喊。

  「收兵!全軍收兵!撤回汝州!」

  號角聲從進攻之音,變成了收兵之聲。

  戰場之中,正在廝殺的盟軍士兵聽見撤退命令,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撒腿就跑。

  他們心裡早就萌生退意了。

  黑甲兵的陌刀太狠,騎兵的長矛太快。所在之處都要留下一地屍體,根本換不回對等的傷亡。

  號角聲就像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盟軍士兵轉身就逃,丟盔棄甲。

  林武勒住戰馬,長矛豎起。

  「停!不追!」

  神風軍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看著潰逃的盟軍。

  衛阿恭提著巨斧,胸膛劇烈起伏,身上的鎧甲縫隙里全是血。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沙蠻兒也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兩人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盟軍的旗幟越來越遠。

  安靜了幾息。

  林武舉起長矛。

  「勝!」

  剩餘不到兩萬將士齊聲暴喝。

  「勝!勝!勝!」

  喊聲震得江面上的水都在顫。

  陸沉坐在馬上,看著遠處漸漸散去的煙塵,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

  十幾萬流民安安靜靜的站立,他們看著前方,看著那些渾身浴血的士兵們舉著兵刃歡呼,一時間好像沒反應過來。

  一個老頭最先開口,聲音發顫。

  「贏了?」

  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們……他們真贏了?」

  「盟軍跑了!他們跑了!」

  一個年輕漢子指著遠處潰退的盟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人群動了。

  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起來,哭得渾身打顫。

  「娘,我們不用跑了嗎?」一婦人蹲下來,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什麼都說不出來。

  十幾萬人,哭聲此起彼伏,不過卻是激動得痛哭。

  通江江面上,蘭仁站在車船船頭,手心全是汗。他從開戰到現在一直沒敢動,雙腿已經麻了。

  他看著戰場上盟軍潰退,看著江州兵舉起兵刃歡呼,看著那個穿金甲的身影在夕陽下騎在馬上。

  蘭仁鬆了口氣,嘴角咧開。

  「老子就說當初入你伙是對的。」

  他嘀咕了一聲,隨即轉頭沖甲板上的水鬼軍揮了揮手。

  「愣著幹嘛?準備靠岸!收拾殘局!」

  夕陽把整片江面染成了金紅色。

  陸沉騎在馬上,金甲上乾乾淨淨。他坐了一日,還是繼續愣在原地。

  看著戰場上的士兵們在打掃,看著白衣軍在救治傷員,看著流民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徐青青守在他旁邊,一直沒走,身後流民之中萬一還有探子也說不定。

  「下次打仗,能不能給我弄個敞篷馬車?。」

  徐青青終於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遠處,盟軍的旗幟消失在了天際線上。

  不過,通州城內外,卻對此還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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