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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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汝州,盟軍大營。

  中軍大帳里,二十多張桌案前坐滿了人,但這回人人都表情肅然。

  斥候這幾日回稟了數十次,通州周圍探查了個遍,汝州境內能藏人的地兒也全都搜了,一個叛軍士兵的影子都沒找到。

  帳中氣氛沉悶。

  楊行坐在末尾角落,縮著身子,眼睛盯著面前的桌面。他心裡慌得厲害,也不知接下來自己會不會被怪罪。

  「楊行!」

  汴州節度使趙懷安一拍桌子,憤怒的呵斥聲在帳中響起。

  「你是不是與那陸沉串通好騙我們?三天了什麼都沒搜到,我等諸位大人被戲耍一通!」

  楊行站起來,拱手低著頭。

  「趙大人,陸……陸沉確實原話就是如此,我也很憤怒,覺得他就是大言不慚。」

  他顯得有些委屈道:「這懷疑陸沉故意激怒我們,按兵不動探查一番的也不是我啊!」

  「你!」趙懷安一時語塞,裴潛與陳先生臉色也不太好。

  一旁汝州節度使萬成棟見此,拍案呵斥道:「那你說說這叛軍究竟哪去了,你去了一趟通州就什麼端倪都沒發現?他幾萬涼州鐵騎能憑空消失?」

  楊行心裡直打鼓。

  陸沉他們提到過叛軍可能會繞到盟軍身後,可如今在場的諸位大人們肯定是不信的。

  但此時他總得說些什麼,他腦子一轉,乾脆胡言亂語道。

  「盟主,各位大人。」楊行抬起頭來,「屬下斗膽猜測,會不會叛軍……北上,去了魏州?」

  帳中安靜了一息,吸了口氣。

  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

  「魏州?」

  趙懷安先是看了一眼盟主裴潛,隨即冷眼嘲諷道:「楊錄事,你可真是一派胡言啊!他叛軍敢打到魏州去?」

  一旁的世家子弟也跟著笑起來。

  「魏州可是盟主裴家所在之地!城高池深,數萬守軍,魏國公親自坐鎮!叛軍去魏州?那不是送死麼!」

  「就是!涼州兵再能打,那也是騎兵圍住,能攻入魏州的城牆?怕不是安西王突然瘋了差不多!」

  笑聲此起彼伏。

  首位之上,裴潛看著楊行,眉頭皺了起來,一臉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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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汝州節度使萬成棟怕這蠢人楊行再語出驚人牽連自己,趕忙喝止。

  「楊行!你辦事不利,未能探尋到陸沉虛張聲勢之實情!如今又一派胡言,在這擾亂軍心!速速給我滾出去!」

  楊行額頭上的冷汗也不敢擦,看見萬成棟那張鐵青的臉,又看著在場世家盡皆嘲笑他,心裡嘆了口氣,看來沒辦法再拖延幾日了。

  「是!」

  他拱了拱手,慌忙轉身走出大帳。

  帳簾落下,楊行嘆了口氣,有種劫後餘生之感,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濕。

  他走出十幾步,雙腿發軟,扶著一根營柱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帳內,笑聲漸止。

  萬成棟轉身沖裴潛一拱手:「盟主!如今已經查明陸沉不過外強中乾,虛張聲勢罷了!

  我們應盡起大軍,兵臨通州城下。甚至可以誅殺陸沉,再一鼓作氣替朝廷收復江州!」

  趙懷安難得沒跟他唱反調,也起身請命:「萬大人說得對!那山賊手裡就兩三萬人,通州又被叛軍禍害了大半年,他能守得住?

  我十萬大軍一圍,不出三日便可破城!」

  兩人齊齊看向裴潛身旁的陳先生。

  陳先生一直沉默思忖,神情變換,眾人皆不敢打擾。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有了定計,這才抬起頭,看向裴潛。

  「公子,如此看來,那陸沉確實是在拖延時間。不過……」

  他頓了一下。

  「楊行之言雖荒唐,卻也不可不防。魏州雖穩固,派人前去知會一聲,讓魏國公大人加強守衛總是穩妥的。」

  裴潛點點頭,隨即站起身來。

  「傳令。」裴潛掃過眾人,沉聲下令道

  帳中所有人齊站起。

  「派人送信去魏州,告知我爹加強戒備。大軍即刻拔營,全軍壓向通州!剿滅山賊!」

  「是!」

  二十餘人齊聲應諾。

  ……

  魏州城,已經入夜,城門緊閉。

  城中風平浪靜,街面上早已宵禁,只有巡邏的士兵舉著火把沿街而過。

  城牆上燈火通明,守衛也未曾懈怠。

  南城門處。

  守城參將周鞏立於城頭上,雙手背在身後,面朝城外神色凝重。

  城外黑黢黢一片,月光也都隱匿於黑雲中。

  身後傳來腳步聲,副將快步走上來,壓低聲音道:「將軍,南城門已經全部換成了我們的人。」

  周鞏沒有轉過頭來,對此言也不做回應,轉而問道:「節度使府可有異動?」

  副將抱拳低聲道:「沒有!裴榮白日裡還會客,一切如常。」

  周鞏終於轉過身,冷著臉看了副將一眼。副將正攥緊拳頭,臉上有些興奮。

  「小心行事!」

  周鞏低聲呵斥道:「沒到最後之時,不可懈怠。王爺布局十年,我等功成就在今夜。」

  副將收斂表情,不敢有絲毫不滿,抱拳道:「是!」

  周鞏重新轉向城外。

  夜風從城頭吹過,吹得城垛上的旗幟獵獵作響,他目光依舊盯著遠處黑暗。

  等了約莫一刻。

  遠處,三點光亮同時亮起,忽明忽暗。

  周鞏瞳孔微縮,攥緊了城牆邊緣的磚石。

  「時機已到。」

  他回頭低喝一聲。

  「打開城門!」

  ……

  魏國公府,書房內。

  裴榮與何先生相對而坐,屋內燈火通明,案上一盞油燈火光搖晃。

  裴榮手裡拿著一封信,不過是三日前從汝州送回來的。

  「叛軍棄城不見蹤影,江州陸沉趁機兵不血刃奪下通州。」

  裴榮把信擱在桌面上,目光沉了下去。

  「此事過於蹊蹺。」

  何先生也一臉凝重道:「主公,叛軍數萬騎兵去向成疑,恐怕有極大的陰謀在醞釀。魏州是否也需嚴加防範?」

  裴榮沒有立刻回應這個問題,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裴潛不該如此冒進。」他皺著眉頭說道。

  「那陸沉與陳路,據禮兒在湖州所見所聞,手下必然是精兵悍卒,且詭計多端,絕非易與之輩。」

  裴榮儘管不滿裴潛決堤之計,但也替他有所擔憂。

  何先生安慰道:「主公且放心,潛公子有陳先生輔佐在側,必然可以勘破陰謀,不會中計的。」

  裴榮看著何先生,嘆了口氣。

  「就是因為是陳遠……我才不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當初不該將他派給裴潛,本來裴潛便性情涼薄,這陳遠更是心狠手辣。

  決堤之計,竟然也敢施行,如今天下之人心裡定然痛罵我裴家……」

  何先生也沉默了。

  潛公子與陳遠擅自做主,事後才報回魏州,已經釀成大禍。

  也正因此事之後,裴榮便不再管他們在汝州之事,轉頭更為看重起裴禮起來,並讓何先生教導他。

  裴榮轉過身來,有些欣慰道:「好在禮兒性情溫和,聰慧過人。雖還欠些心機,但我還能護他幾年。」

  何先生臉上有了笑意:「禮公子確有幾分主公年輕時的風采。」

  裴榮嘴角揚起。

  「砰!」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直接撞開了。

  一名校尉跌撞衝進來,滿臉是血,鎧甲上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撲跪到裴榮面前,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大人!叛……叛軍!數萬叛軍從南城門湧入城中了了!」

  裴榮愣了一息,他此時也聽見城中的喊殺聲。

  「現在已經朝府上而來!」

  何先生猛地站起身,椅子翻倒在地。

  「守將何在?為何會城破?」

  校尉嘴裡吐出血沫,嘶聲道:「正是周參將……他打開了城門!放叛軍入的城!」

  何先生臉上血色盡褪。

  裴榮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眼神鋒利起來。

  周鞏跟了他十餘年,竟然背叛他?

  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裴禮奔了進來,他才穿好衣衫,臉色煞白,身後跟著親衛。

  「爹!孩兒也聽說叛軍入城了!我們快走吧!」

  裴榮沒有動。

  他看了看何先生,又看了裴禮,最後轉過身去閉上眼。

  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了。

  裴榮睜開眼,背對著他們說道。

  「何先生,你帶禮兒走。」

  「爹!」裴禮眼眶紅了,聲音顫抖,「你和娘親跟我一起走!還來得及!」


  「叛軍既然能不聲不響破城而入,必然是早有準備。

  他們的目標就是我,暫時不會在意你們。我若跟著走,必然全都逃不掉。」

  裴禮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眼淚止不住的流下。

  「爹!禮兒也不走,我與您一同面對叛軍!」

  裴榮沒再看他,轉向何先生,神情懇切的一禮。

  「禮兒今後就拜託先生了。」

  何先生顫抖著緩緩舉起雙手,最終只是深深一揖。

  「主公……您保重!我定當帶禮公子離去!」

  裴榮揮了揮衣袖。

  「出得了城就往南尋裴潛去吧,出不了城就找地方躲著。」

  裴榮轉過身,走到裴禮面前停下,慈愛的看著趴在地上的裴禮。

  「禮兒,快走吧!」

  說完他邁步出了書房往前門而去。

  何先生彎腰拉起裴禮,裴禮跪在地上不肯起來。用力架起他的胳膊,何先生低聲喝道:「公子!走!

  你父親還在等你報仇!你跪死在這裡,他就白死了!」

  裴禮抬起頭,咬著牙站了起來。

  何先生領著他,帶上一隊親衛,從後門沖了出去。

  魏國公府外早有人埋伏,他們在親衛護送下且戰且走,往北門而去,漸漸遠離魏國公府。

  ……

  魏國公府正門外。

  裴榮的妻子張氏也走了出來,站在他身側。她換了一身正裝,儘管心裡悲傷不舍,但依舊堅定的站在丈夫身邊。

  「老爺,禮兒走了?」張氏問。

  「嗯。」

  「那就好。」張氏便不再說話。

  府門外的街道上,火把照亮了整條街。

  涼州鐵騎源源不斷湧來,將魏國公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刀槍林立,鐵甲寒冽。

  裴府外親衛拔刀列陣,不過數百親衛。

  馬蹄聲中,涼州兵分出一條通道,一個年輕文士騎馬而出。

  他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袍,隔著裴家親衛,朝裴榮拱手一禮。

  「在下安西王麾下韓章,拜見魏國公。」

  裴榮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人,清瘦文弱,在這群叛軍悍卒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參將周鞏何在?」裴榮問。

  兵馬之中又走出一人。周鞏卸了頭盔,滿臉漠然,朝裴榮抱了一拳。

  「魏國公,末將在此。」

  裴榮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周鞏,你跟了我十年。為何叛我?」

  周鞏面無表情:「魏國公,末將本就是安西王之人,何來叛變之說?

  當年末將是王爺安插在趙甲武身邊的暗棋,不過沒想到不等王爺動用,趙家軍便因聖人猜忌所消亡。

  末將被您收入麾下。王爺便命末將順勢潛伏於您身邊,直至今夜。」

  裴榮冷笑了一聲。

  「文祁倒是好算計。十年埋一子,他也夠有耐心的。」

  韓章笑了笑,溫和地說道:「魏國公大人,我等遠來,何不請我們入內一敘?」

  裴榮抬頭看了眼黑沉的夜空,遠處的喊殺聲已經漸弱。

  「我裴家從不接見叛賊。」

  韓章也不急,笑意不減,就那麼站著。

  雙方僵持了約莫一刻鐘。

  陸續有涼州兵跑來稟報,四方城門盡皆拿下。

  裴榮默默的聽著消息,閉著了眼等待。

  直到城中再無一點動靜,他才睜眼開口。

  「我可以降。」他睜開眼,看著韓章,「但你們不可傷害城中百姓。」

  韓章笑道:「這是自然。魏國公仁義,在下佩服!」

  他轉頭高聲道,「傳令!封鎖全城,百姓秋毫不犯!違者斬!」

  裴榮揮了揮手,讓身邊親衛放下兵器。

  韓章邁步上前,笑容溫和,拱手道:「魏國公,現在我們可入內一談了吧?」

  裴榮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進了府門。

  張氏跟在他身後,神色平淡。

  ……

  魏州城北。

  何先生帶著裴禮騎馬狂奔。

  身邊的親衛越來越少,快到北城門之時,身邊已經無人護衛了。

  何先生遠遠看見北城門上已經廝殺一片,城門緊閉出城無望。

  「走!快走!」何先生下馬,隨即快步拉下裴禮拐進一條漆黑的窄巷。

  身後傳來馬蹄聲,涼州騎兵依舊在身後追殺他們。

  到了巷子口也下馬追上來了。

  裴禮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他們不敢停。可跑了不到百步,何先生就停了下來,一拐彎竟然是個死胡同,身後已經看得見火光。

  逃不出去了。

  「先生!」裴禮低聲呼喚,滿是絕望。

  何先生一把將他拽進拐角黑暗之中。

  「別出聲!」

  兩人貼著牆壁蹲下來,身後傳來腳步聲。

  「哈哈兄弟們,這兩人可是大人物,這下我們立功了!」士兵很快便發現了二人,將其逼至一角。

  面對著追上來的四名涼州兵,何先生把裴禮擋在身後,兩手空空,但還是一臉堅定。

  裴禮閉上了眼。

  「唰!」

  數道黑影從牆頭躍下,落在涼州兵身後。

  劍光在黑暗中一閃,一名涼州兵捂著脖子倒下,第二個還沒轉身就被一劍刺穿了胸口。

  剩下兩個反應過來拔刀,但又有兩個黑影跳下牆頭前後夾擊,三招之下便將他們放倒。

  何先生呆住了。

  那幾個黑影蒙著面,動作乾脆利落。

  解決完追兵,巷外一道緊閉著的木門打開,走出一名蒙面之人,身形纖細,應該是位女子。

  她打量了何先生和裴禮兩眼,目光在裴禮身上的衣料和何先生的打扮停了一下,見救下的不是普通百姓,便不想理會。

  「你們自行離去。別來牽連我們。」

  她聲音冰冷,沒有商量的餘地。

  說完她轉身就要帶人走。

  何先生顧不上擦臉上的血,趕忙起身一揖到底。

  「還請幾位義士救我家公子!城中到處是叛軍,我們已無路可逃!」

  女子沒停腳步。

  「與我等何干?」

  裴禮從地上站起來,他蓬頭垢面,臉上全是灰塵和淚痕,袍子撕了好幾道口子。

  「多謝女俠相救。」裴禮朝那背影拱了拱手,聲音嘶啞,「我裴禮這就離去,不會連累你們的。」

  那女子的腳步停了。

  她回過頭。

  「裴禮?」

  裴禮點頭:「正是。」

  「你是裴家之人?」

  「如今叛軍殺入城中,我和何先生從府中逃了出來。」

  女子沉默了兩息,轉頭看向身邊的同伴。那幾個蒙面人也看著她。

  「把他二人帶上吧,興許有用。」

  女子說完這句話,轉身快步往巷子深處走去。

  何先生大喜,趕忙扶著裴禮跟了上去,一行人消失在漆黑的巷子裡。

  身後,魏州城火光映天,天下第一世家,一夜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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