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同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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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並沒有坐車船,而是一艘小船,容納他們幾人即可。

  江面平靜,一個時辰便到了對岸。

  陸沉扶著文德公下船,老爺子腳踩實地之後才鬆了口氣。

  他有些暈船,臉色發白,但嘴硬是不說。

  通州府城的城門大開著,城門口站著兩排黑風軍,見到陸沉,齊齊抱拳行禮,沒有出聲。

  陸沉點點頭,帶著文德公、元福和沙蠻兒進了城,身後一隊黑風軍跟上。

  進城之後,陸沉和文德公的腳步慢了下來。

  通州城內的街面上已經被收拾乾淨,屍體早就清理完畢,碎石瓦礫也被推出城外或是用於修繕城牆。

  但有些東西清理不掉。

  街巷之中許多鋪面被燒得只剩幾根立柱,焦黑的木樑歪斜著,一碰即碎。

  牆面上的火燒痕跡猙獰可怖,原本的灰牆燒成了一片死黑。

  再往前走,一處宅院的大門被劈成了兩半已經乾涸發褐的血漬從門檻一直延伸到院子裡頭,像有人被拖進去的。

  巷子深處一扇窗戶碎了,窗框上掛著一截撕爛的衣角,在風裡晃。

  文德公走得很慢了,陸沉這隨著他的腳步慢慢跟著。

  他停在一處斷壁前,那是一間私塾模樣的院子。

  院牆塌了一半,裡頭什物盡碎堆在院中。牆上還能看見沒燒完的對聯,只看得清一個「虞」字。

  地上散著幾頁紙張,上面有泥有血。

  文德公繼續往前,越往城央破壞越重。有整條街被燒過的,鋪子中早已空無一物。

  整座城沒有聲音。

  偶爾有巡邏的黑風軍經過,也只是靜靜的一禮便沉默而去。

  文德公的眼眶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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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嘴唇抿得很緊,拐杖拄在地上的力道越來越重。

  陸沉走在他身旁,一句話沒說。

  元福跟在後面,低著頭。

  他在宮裡伺候了半輩子,又在恭州山寨之中苟活數年,但一座城被糟蹋成這樣,他還是頭一次親眼看見。

  沙蠻兒四處張望著,手一直按在腰間彎刀上。

  走了約莫一刻鐘,遠處傳來許多人的腳步聲。

  城南一處開闊地,原本是個市集。如今清理得空空蕩蕩,空地上支起了幾口大鍋,鍋下燒著柴火。

  這是城南設下的施粥點。

  陸沉站在街角,沒再往前走。

  他能看見那片空地上排著幾條長隊,隊伍延伸得很遠,拐了彎,一直排到後面的巷子裡去。

  排隊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老人佝著背,婦人抱著孩子,盡皆低著頭。

  他們皮包骨,衣服破爛,有些人裹著不知從哪撿來的破布,腳上連鞋都沒有。

  他們端著各種破爛的器皿來盛粥,沉默著往前輕輕挪著腳步,沒人敢說話。

  空地邊緣站著一圈白衣軍士兵,手裡拿著兵器,但都垂在身側,站得筆直有力。

  他們維持著秩序,但其實不需要維持,這些百姓異常安靜。

  鍋灶旁邊,徐青青穿著一身灰色男裝,袖子挽到小臂,拿著木勺在大鍋里攪著。

  她身邊唐小魚、桃子、以及幾個紅纓的師弟師妹也在施粥,一勺一勺往器皿里舀粥。

  他們施的粥很稠,甚至能看見裡面有碎肉末。

  百姓接過碗的時候,眼睛會快速看一眼碗裡的東西,然後趕緊低下頭,轉身就走。

  不敢多看施粥的人一眼,更不敢看旁邊的士兵。

  文德公站在陸沉身邊,看著這一幕,抬手示意陸沉等人不要跟上來,便朝人群之中走去。

  陸沉沖沙蠻兒使了個眼色。

  沙蠻兒會意,跟在文德公身後,狼牙棒拿在手中小心戒備。

  遠處另一頭,石大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一處屋檐下。他目光越過人群看著文德公的方向,沒有繼續往前走。

  文德公走到隊伍末尾附近,看見一個白髮老者蹲在牆根下,端著個缺了口的粗碗,正在用筷子扒拉碗裡的粥。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文德公走過去,笑了笑,蹲下來。

  「這位老先生。」

  老者抬頭,看見一個同樣上了歲數的老人蹲在面前。他打量了一眼,自己不認識。

  但對方也是個老頭子,不是兵,便沒有太防備。

  「嗯?」

  「跟你聊幾句。」文德公指了指他碗裡的粥,「這粥味道如何?」

  老者低頭看了一眼碗,又抬頭看看文德公,似乎在判斷他什麼意思。

  「還行。」老者聲音很小,「有肉。」

  「老先生您住哪裡的?」

  老者嘴角動了動,停了筷子。

  「沒住處了。原先住城東柳樹巷,被叛軍一把火燒了,啥都沒了。」

  「家裡人呢?」

  老者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兒子死了!女兒也死了!」他說,聲音很平靜。

  「就剩我跟老伴。她腿摔斷了,走不動,在一個塌了半邊的屋子裡躺著,我打了粥端回去給她。」

  文德公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老者又扒了兩口粥,忽然抬頭看著文德公:「你也是來領粥的?去排隊吧,他們似乎不打人,但也別出聲啊。」

  文德公搖了搖頭,站起身,又往前走了幾步。

  人群里有個小女孩蹲在地上,頭髮亂糟糟的打著結,臉上的髒污看不清原本模樣。

  她大概七八歲,手裡抱著一個空碗,兩隻眼睛盯著前面的隊伍看。

  文德公蹲下來,沖她笑了笑。

  「丫頭,你爹娘呢?」

  小女孩往後縮了一下,沒說話。

  文德公又問:「你一個人來的?」

  小女孩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我娘讓我來打粥。」

  「你娘在哪?」

  「在家裡。」

  「你爹呢?」

  小女孩不說話了,低下頭。

  文德公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腦袋。

  「你誰啊?」

  一個年輕男人從後面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沖文德公說。他擋在小女孩前面,警惕地看著文德公。

  「問東問西的,你到底是誰?」

  他這一出聲,周圍排隊的百姓紛紛往旁邊躲。

  有人端著碗就走,有人低頭遠遠躲閃開,原本安靜的隊伍出現一陣騷動,人們像受驚的鳥一樣四散遠離這來路不明的老頭。

  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知有動靜就躲。

  沙蠻兒的手攥緊狼牙棒,眼睛掃著四周。

  施粥的動作停了,徐青青和唐小魚站在原地,看著這邊。

  遠處的石大壯沒動,陸沉也沒動。

  場中一片安靜。

  文德公直起身子,看著面前散開的百姓們。他們躲在十步外,低著頭,不敢看他。

  文德公深吸口氣,朝著眾人深深彎下腰去,一躬到底。

  「諸位通州百姓,你們受苦了。」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那些縮著肩膀的人們。

  「老夫范聞,愧對諸位。我來得太遲了。」

  人群里沒有反應。

  「范聞是誰?」有人小聲嘀咕。

  「不認得。」

  「又是哪個當官的?」

  元福從街角走了出來,站在文德公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朝眾人拱手高聲道。

  「諸位!你們面前這位,乃是三朝帝師,文德公,范聞范老!」

  百姓們抬起頭來,面面相覷。

  「文德公?」

  「不會是騙人的吧……」

  「這年頭,什麼人不能冒充?」

  人群深處,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的中年人走了出來。他上下打量了文德公,忽然拱手一禮。

  「學生十多年前在京都弘文書院聽過先生講學,雖只遠遠看過一眼,但絕不會認錯。」

  他轉頭對身邊的人說:「這位確實是文德公。」

  又有兩三個人從人群里走出來,都是上了些歲數的,有的穿著文士打扮,有的已經跟普通流民無異,但說起話來還有幾分條理。

  「我也見過,那年文德公在京都皇宮前大罵聖人,千萬者從,我就在人群里。」

  「是文德公沒錯。」

  消息傳開得很快,百姓們不再往後退了。他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彎腰鞠躬的老人。

  文德公直起身,聲音沉了下來。

  「叛軍在通州犯下的惡行,我知道有人失去了親人,有人沒了房子,有人被搶光了所有。」

  他說著,聲音有些顫。

  「這些事本不該發生。叛軍作亂,朝廷無能,讓你們承受如此苦難。」

  人群有婦人開始抽泣。

  「老夫來得太遲了。」

  文德公又鞠了一躬。

  場中安靜了幾息。

  有人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怒意和委屈:「文德公!我全家七口人,就剩我一個了!」

  「我女兒被那些畜生抓走了!到現在屍骨無存!」

  「我的鋪子經營了二十年,一把火燒了!什麼都沒了!」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有人哭著說,有人吼著說,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

  文德公就站在那裡,一句話不說,沉著臉,捏緊手中的拐杖聽著。

  等百姓們宣洩一陣,聲音漸漸停下,他才繼續開口。

  「你們恨。我也恨。」

  他掃了一眼遠處站著的白衣軍士兵。

  「你們也怕走了一撥惡狼,又來了一撥虎豹。今天給你施粥,明天說不定就砍你腦袋。」

  百姓們沒說話,但很多人又低下頭。

  文德公說:「老夫今天不勸你們信誰。但有一件事,你們可以信......」

  他轉身指了指四周圍著的白衣軍。

  「這些兵,是你們的親人!」

  百姓們滿臉疑惑,親人?

  遠處,石大壯動了。

  他從屋檐下走出來,取下頭盔,大步走到文德公身旁站定。

  然後他大吼一聲:「白衣軍!取盔!」

  圍在四周的白衣軍士兵齊齊抬手,摘下頭上的鐵盔。

  百姓們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但下一刻,他們看清了那些面孔。

  年輕的面孔,有些曬得黝黑,有些還帶著稚氣,不過他們的眼睛都是紅著的。

  第一個士兵開口了。

  「通州東塘縣李家莊,李阿力在此!」

  第二個。

  「通州府城江平坊井水巷,張大柱在此!」

  第三個。

  「通州北關鎮馬家村,馬六在此!」

  一個接一個,聲音此起彼伏,在街巷間迴蕩。

  每個人都在喊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來處。通州哪個縣哪個村,如今或許都化為烏有,但他們都記得清清楚楚。

  百姓們的表情開始變了。

  「李阿力?」一個老婦人從人群里探出頭來,「我認得你!你是李家莊劉屠夫的外甥!」

  那個叫李阿力的年輕士兵轉過頭,看見那老婦人,鼻子一酸,嘴唇哆嗦了兩下,但沒有說話。

  「張大柱!」

  另一邊有一婦人問道:「你娘呢?我是你家隔壁的錢嬸啊!」

  那個叫張大柱的士兵咬著牙,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他搖了搖頭。

  「馬六!你是不是馬木匠家的老六?我住你家隔壁啊!」

  人群里開始有人往士兵那邊走。

  「這不是……這不是王二哥家的小子嗎?」

  「老天!你還活著?你全家不是都……」

  一個中年婦人衝到一個士兵面前,抓著他的胳膊就哭了出來。

  「孩子!你怎麼跑出去的?你娘死之前還念著你啊!」

  那年輕士兵終於繃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但他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場中哭聲四起。

  百姓紛紛認出了這些年輕人,有的看到了自己的親人、鄰居或是故人之子。

  但所有士兵都站在原地,沒有人離開自己的位置。

  他們紅著眼,咬著牙站著。

  石大壯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等哭聲漸漸弱了一些,才邁步走到人群前面。

  然後他跪了下去。

  獨臂撐地,額頭觸地深深一拜。

  全場安靜了。

  百姓們看著這位將軍跪在地上,面面相覷。

  石大壯直起身,他紅著眼吼道。

  「通州府參將王洪!愧對通州百姓!致使城破,萬死難辭其咎!」

  沉默了兩息。

  「王將軍?!」

  一個老人從人群里走出來,顫著聲音喊。

  「你是王將軍?真是王將軍!」

  更多的人反應過來了。

  王洪,那個城破前戰鬥到最後的參將。百姓們都知他守了很久。

  「王將軍不關你的事!」有人喊了起來,「是節度使府那些人跑了!是那些世家的人坑了咱們!」

  「對!是他們不管我們死活!」

  「你已經盡力了!」

  石大壯站起來,掃了一眼在場所有人。

  「諸位,如今我率這些通州的年輕人回來了。請各位再給我們一次機會。護住通州,護住大家。」

  文德公在一旁,又是一禮。

  「老夫文德公范聞,也與你們站在一起。」

  他直起身來,目光平靜。

  「通州城在,我在。通州城若破……」

  他重重的杵了一下拐杖。

  「我便死在這裡!」

  ……

  歸去的百姓將消息帶給了身邊之人。

  不到一個時辰,原本死寂的街巷裡開始有了動靜。

  有人推開門,探出頭來張望。

  然後越來越多的人走出來了。

  有人開始搬自家門前的碎磚,有人去井裡打水沖洗門前的血跡。

  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搬著一根斷掉的房梁挪到路邊。

  石大壯安排的人手去幫百姓,白衣軍士兵分散到各條街巷。

  城牆上也多了人,百姓們幫著往上搬石塊。

  陸沉從頭到尾站在街角,看著這一切。

  文德公坐在施粥攤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拄著拐杖,看著百姓排隊打粥。

  這次他們不低頭了,有很多專程來見文德公的,走到面前彎腰行禮,隨即便離開。

  文德公笑著一一回應。

  石大壯從人群那邊走過來,走到陸沉面前。

  他站定,獨臂捶胸,深深一禮。沒有說話,什麼都不用說了。

  陸沉伸手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將軍,辛苦了。」

  石大壯站起來,搓了搓臉。獨臂擦了一下眼角,瓮聲道:「一切都值得。」

  陸沉轉頭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和士兵們,心裡沉甸甸的。

  這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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