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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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江大營,夜深之時。

  中軍大帳內油燈搖晃,諸葛無名、馮閏年二人同時背著手站在輿圖前,一臉凝重。

  江對岸的傳令兵剛才來稟報,帶來流民大軍最新的去向。

  二十餘萬汝州流民被一萬餘騎兵驅趕著往東而去,林武派出去的斥候在流民大軍周圍數十里來回仔細探查,沒有發現任何叛軍大軍的蹤跡。

  一萬騎兵趕著二十萬人,周圍沒有策應之兵,明明紅纓的消息,叛軍大軍就是往東而去的,此事太過於古怪。

  帳中安靜許久。

  二人盯著輿圖上中原各州,兩人的目光同時收回看向對方,隨之又同時嘆了口氣。

  諸葛無名轉過身,苦笑著搖搖頭:「韓章的計策已經明了。」

  馮閏年點點頭,似乎也已經明白。

  諸葛無名指了指汝州的位置:「叛軍攻打汝州之時,早已探知盟軍使的決堤之計,便將計就計,折損自己的數萬兵馬。」

  馮閏年接話道:「然後讓世家以為他中計大敗,若盟軍選擇貿然追擊,必然在平原上被涼州鐵騎以少勝多,打個回馬槍。」

  「可是世家太謹慎,或者說沒有正面作戰的勇氣!」諸葛無名點點頭,「所以韓章就把目光轉到了我們江州身上。」

  馮閏年看著輿圖上江州的位置,說道:「他要試探我們的弱點。若是貪,便用利來引。若是仁,便用百姓相逼。」

  諸葛無名嘆道:「所以他才必須親自來江州那一趟。不是為了結盟,是來看主公這個人,看他是貪是仁。」

  馮閏年道:「他發現我們有車船,早有渡江之意。他也看見了江州城裡百姓過得安穩。更看出了主公的仁。」

  諸葛無名把摺扇往掌心一拍:「所以他讓我們以為他是中了聲東擊西之計!

  實則又是一次將計就計!他故意讓通州空虛,讓我們渡江拿城!」

  馮閏年走回桌案坐下,摸著鬍鬚道:「然後把二十萬百姓丟下,讓我們不得不將其追回。」

  諸葛無名在帳中走了兩步,停下來,聲音沉了下去:「韓章不是要坐收漁利,他是要讓我們替他引來盟軍!

  讓盟軍以為,是我們江州奪走了他們唾手可得的通州,他便可讓汝州盟軍的視線從他身上轉移。」

  帳中又安靜幾息。

  馮閏年欲言又止,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這汝州流民若是……」

  諸葛無名抬手打斷他,看著馮閏年的眼睛。

  「馮先生,我知你想說什麼,但我們不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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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閏年閉上嘴。

  諸葛無名轉回身,面對著輿圖,聲音平淡。

  「明知是計,我們也只得無奈中計。二十萬流民在前,還有不知多少通州百姓在後,這既是韓章設下的計也是我們的機會!

  若是人心把握不住,便如空中樓閣無法立足通州,渡江之機便會錯失,反之,則可影響深遠。」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的看著輿圖。

  「韓章是要讓我們陪他賭,他若敗,則我們敗!但此戰,亦是我們的機會。」

  馮閏年沉默無言,點了點頭,心中所想之計咽了回去。

  諸葛無名轉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喊道:「來人!」

  傳令兵小跑進來。

  「傳令林武,將二十萬汝州流民全部帶回通州。」

  「是!」

  傳令兵跑了出去,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馮閏年靠在椅子上,倒了杯茶。帳中只剩兩人皆知,占領通州之後,才是一場真正的惡戰。

  通州府城內。

  只聽得見衛阿恭帶著黑風軍連夜修補城牆的聲音,火把照亮城牆之上,人影晃動,但卻無人說話。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之聲,整座城池無比寂靜。

  一整日過去了,沒有任何一戶人家有燈火。

  百姓們還縮在屋子裡,仍然沒有一個人出門。

  石大壯坐在節度使府的書房裡,感慨萬千。

  一年前,仁國公、通州節度使孫巍在叛軍攻城前棄城而去,石大壯就曾在節度使府中布置城中防禦。

  原本屋內的字畫依然高掛,木架上的書依然擺得整整齊齊,連那尊金佛和筆架上的玉筆都沒人動過。

  叛軍放縱手下在這城裡肆意搜刮,唯獨節度使府內沒有動任何東西。

  他也在傍晚之時收到了林武傳回來的消息。

  石大壯皺著眉頭深思良久,他沒有想韓章有何陰謀詭計,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這通州城該如何守?

  通州東面是世家盟軍十萬兵馬,叛軍不知藏在何處。

  通州糧食匱乏,兵力不足,城牆修繕未固。

  他手裡三萬兵馬,隨時可能要面對十萬大軍。

  而且,還有二十萬流民難以安置!

  石大壯獨手扶額,自己似乎從未打過富裕的仗,盡皆是守城惡戰。

  若是遷民入江州……城中這些百姓,如何肯相信他們?

  盟軍把他們遺棄致使家破人亡,叛軍來了殺人取樂,再換一波人來了憑什麼要信你?

  ……

  三日後。

  通州與汝州交界處,一片平坦的曠野上。

  二十萬流民走走停停,隊伍被外圍的騎兵圈住,如待宰羊群。

  他們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腳上有的穿著草鞋,有的連鞋都沒有。

  不過他們看不出有什麼怨氣,這幾日涼州兵沒有殺人,甚至沒有催促他們。

  有掉隊的呵斥幾句作罷,沒像之前那樣直接一刀砍殺。

  甚至分的米湯,比前幾日要粘稠一些了。

  流民們不知為何,也沒人會問。他們只是低著頭走路,毫無目的往前,只要有口飯吃就行。

  但從昨夜開始,隊伍里多了些聲音。

  「……聽說了沒?」

  一個瘦小的老頭縮在人群里,跟身旁的人咬耳朵:「他們要把我們趕去汝州城下!」

  旁邊的漢子瞥了他一眼:「誰說的?」

  「你還用人說?你以為他們為啥對咱好起來了?這是死到臨頭最後一頓飽的!」

  另一個婦人湊了過來,壓著嗓子說:「我也聽人講了,說是要讓咱們去填汝州的護城河!用人命去填!」

  「填河?」

  「對!讓咱們沖在前面,用咱們的屍首給他們鐵騎壘出一條路來!」

  消息在人群中傳著,一個傳一個,也越來越像真的。

  有人說要把他們推在前面當肉盾,汝州那邊有十萬大軍,衝上去一個死一個。

  還有甚者,準備用他們的命堆出屍山,足以讓叛軍騎馬奔上汝州城頭。

  「我不信。」一個壯年漢子蹲在地上啃著樹根,滿臉不屑。

  「叛軍要真想讓咱們去死,還犯得著費糧食餵咱?直接趕過去不就完了?」

  旁邊的老頭急了:「你懂個屁!若是不對我們好點,他們這一萬兵馬,能管得住我們這幾十萬人?」

  壯年漢子一愣,好像有點道理,但又不太願意相信。

  「我看誰傳的這話,我就去告訴兵大人!」另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說,「說不定還能混個餅子吃。」

  老頭翻了個白眼:「你他娘的去告,告完了照樣跟我們一起去填河,多一個餅子,能撐到那一刀不?」

  瘦子沒接話,縮了縮脖子不再多言。

  恐懼在人群中蔓延著,有人信,有人不信,想跑又不敢。

  更多的人什麼都不想,就麻木地坐著,等著被趕起來繼續走,至少今日能有口吃的。

  人群中兩個相隔不遠的年輕人,低著頭,互相對視了一眼,微微點頭。

  他們衣服儘管破爛,臉上黢黑,但若是細細觀察,他們草鞋是新的,還里還藏著東西。

  這些流言,便是他們在天亮前散播出去的。三日前汝州軍營便派他們扮作流民,一路急趕至此混入隊伍。

  現在消息傳開了,但還差一把火。

  他們得再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晌午放飯半個時辰後,隊伍又開始移動了。

  流民們稍稍添了點力氣,涼州兵在兩側吆喝著,馬鞭偶爾在空中響起破空聲,但都沒落在人身上。

  隊伍中段,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個用破布裹著的嬰孩,腳步越來越慢。

  她身旁的男人扶著她的胳膊,兩人一邊走一邊小聲商量著什麼。

  然後他們開始往隊伍邊緣挪。

  旁邊的流民看見了,要麼低頭裝沒看見,要麼往邊上讓了讓,給他們空出一條縫。

  十幾人衝出了隊伍,想逃跑,男人拉著婦人也往外走了幾步。

  涼州騎兵看見了。


  男人立刻跪下了,拉著婦人一起跪。

  「求求兵大人!孩子病了!我們不跑遠,就在附近找點水給孩子喝!」

  騎兵沒說話,拔出了刀。

  婦人哭喊著把孩子往懷裡護著,哭喊道:「求求你!孩子還這么小!求你放我們走吧!」

  刀落下了。

  男人倒在地上,血從脖子裡湧出來,染紅了腳下的土。

  婦人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第二刀。

  婦人也倒了。懷裡的嬰孩滾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啼哭。

  騎兵看了一眼地上襁褓中的孩子,調轉馬頭走了。

  十幾個人盡皆被騎兵斬殺,周圍的流民看著這一幕,沒人說話。

  那嬰孩還在地上哭著,聲音越來越弱。

  終於有個老婦人走過去,顫顫巍巍把孩子撿了起來,塞進自己懷裡,低著頭繼續跟著隊伍走。

  而騎兵冷眼看著,沒有阻止。

  人群中,那兩個細作互相看了一眼。

  時機到了。

  其中一人猛地從人群中躲著,扯開嗓子吼道——

  「都要死!我們都要被拉去汝州送死!」

  另一個也站了起來,朝著另一個方向喊:「快逃啊!他們沒那麼多兵!我們四散跑!逃一個是一個!」

  周圍的流民愣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推攘。

  不知是誰推的第一把,被推的那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腦子裡什麼都沒想,本能地邁開腿就跑。

  第二個人看見他跑了,也推搡著前面之人開始跑……

  人群瞬間沸騰,靠邊緣的流民開始四散奔逃,哭喊聲、尖叫聲、腳步聲混在一起。

  涼州騎兵反應過來,開始追殺逃跑之人。但一萬騎兵面對已經失控的人群,殺一個便會跑走十個。

  馬蹄聲被淹沒在了人潮里。

  那兩個細作已經藏匿在人群深處,低著頭跟著人流跑。

  火已經點著了,會死好多人還能剩下好多人就跟他們無關了。

  然而......

  西邊,一陣騎兵齊踏而來的響動聲從通州方向傳來。

  流民們跑著跑著,開始有人停下來了。

  他們扭頭往西看,塵土從遠處揚起幾丈高,越來越近。

  一支騎兵從西面官道上疾馳而來,人馬皆披黑甲,令人生畏。

  林武率一萬神風軍趕至!

  流民站在原地,渾身發抖,眼神里充滿絕望。

  他們看著那支比驅使他們的叛軍更為精銳的騎兵越來越近,以為是叛軍在後面的大軍趕來了,這下誰都跑不掉了。

  那兩個細作也皺起了眉頭。

  他們藏在人群里,看著西邊來的這支騎兵,跟涼州鐵騎的裝束完全不同,從未在叛軍之中見過。

  這是哪來的兵?

  他們沒想到大軍來得這麼快,這下流民跑不掉,他們也只得繼續推波助瀾。

  而另一邊,正在追回流民的涼州騎兵,也看見了遠處的來軍。

  領頭的參將勒住韁繩,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遠處的黑甲騎兵,似早有準備。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傳令兵,示意了一個眼神。

  傳令兵舉起號角,深吸口氣,用力吹響。

  蒼涼的號聲迴蕩在曠野上,所有涼州騎兵同時停了下來。

  他們丟下流民,調轉馬頭,一萬餘騎匯聚在一起,頭也並不會往東,飛馳而去。

  叛軍的馬蹄聲漸漸遠去,只留下二十萬流民愣在原地。

  什麼情況?

  叛軍丟下他們自己跑了?

  林武率軍趕到近前,勒住韁繩。

  他皺著眉頭,掃了一眼眼前一片混亂,二十萬人散在平原之上看不到盡頭。

  「將軍,追不追?」副將問道。

  「不追。」林武握著長矛,看著涼州兵遠去的方向。

  「諸葛軍師只是下令讓我們帶回流民,他就料到叛軍不會與我們一戰的。」

  「傳令!」

  林武喊道:「願隨我們回通州的跟上!不願的自行離去!絕不阻攔!」

  十幾名傳令兵分散到各處,一路傳達林武之令。

  聲音一遍又一遍在曠野上響起,流民們抬起頭站起身來,面面相覷。

  這些人……不是叛軍?不用去汝州送死了?

  林武坐在馬上等著,也不催促。

  他曾見過這種場面,需要時間緩一緩。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老頭顫顫巍巍走了了過來。

  一炷香之後,所有人都做出了抉擇。

  二十萬人浩浩蕩蕩往林武大軍面前聚攏,除了幾千人走了沒回來,剩下的都跟上了。

  因為汝州細作散播的流言,倒是節省了口舌,只要不是去汝州送死,去哪都行。

  林武有些疑惑。

  他遠遠就看見這群流民正在四散逃跑,怎麼這會兒又都不跑了?

  他沒多想,掉轉馬頭,率軍在前面緩緩而行。

  沒有派兵驅趕,只是放慢速度,讓後面的流民跟上。

  人群之中,那幾個細作混在流民里,跟著隊伍往西走。

  其中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悄悄脫離隊伍,往汝州方向回去報信。

  剩下的幾人繼續跟著,低著頭,混在人群里。

  他們倒要看看,這支精銳騎兵,到底是哪方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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