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蹤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通州城內,漫長的一夜過去。

  城中百姓聽見了廝殺聲,兵器碰撞,馬蹄踏地,慘叫不斷。

  這些聲音從入夜持續到後半夜,然後慢慢安靜下來。

  沒有人敢出門。

  這座城已經被叛軍蹂躪了近一年,百姓們早已學會了躲藏。

  任何時候聽見兵馬動靜,縮在角落裡不動,就是活命的唯一法則。

  誰贏了?

  不重要。

  對他們而言,贏的那一方進了城,照樣會踹開他們的門,搜刮糧食,拖走女兒,甚至只是因為心情不好,一刀砍在誰脖子上。

  換一撥人罷了。

  惡狼走了,來的可能是餓虎。

  他們躲在屋子最深的角落裡,有的抱著孩子捂住嘴,有的把僅剩的半袋米壓在身下。

  女人們把臉上抹了鍋灰,蓬頭垢面縮在柴堆後面。

  膽戰心驚的度過一夜,直到天亮了。

  沒人敢發出動靜,也沒人開門。

  有膽子大些的,把窗戶紙戳了個指頭大的洞,貼著眼睛往外瞅。

  街面上確實換了天了。

  一群穿白衣黑甲的士兵正在搬運屍體,是百姓所恐懼的叛軍士兵屍體。

  另一撥黑甲士兵沿著街面巡邏。

  這些兵,從不關注沿街的屋子裡是否有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看任何一戶人家。就直視前方,搬屍體的搬屍體,巡邏的巡邏,盡皆一言不發。

  更奇怪的是,有幾個年輕的白衣兵,搬著屍體,自己抹起了眼淚。

  不少穿白衣黑甲的都紅了眼眶,然後被什長踹了一腳,又繼續幹活。

  但始終沒人說話。

  整座城死一般寂靜,氣氛詭異,只有拖拽屍體的摩擦聲,偶爾夾雜幾聲沉悶的腳步。

  百姓們透過窗戶小洞看著這一切,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這些新來的士兵是什麼意思?是在等什麼命令?還是在搬完屍體之後再來搜他們的戶?

  時不時會傳來一聲慘叫,一會從南邊傳來。

  躲在屋裡的百姓們渾身一哆嗦,抱著孩子的婦人把手捂在孩子嘴上,生怕哭出聲來。

  又過了一陣,從東邊也傳來一聲慘叫。

  完了,這群兵開始殺人了。

  百姓們縮得更緊了。

  他們不知的是,死的是藏匿在城中各處的叛軍殘兵。

  唐小魚帶著人挨個巷子尋找叛軍蹤跡,發現一個就直接砍了。

  石大壯從後半夜打完就上了南城樓,一直待到現在,並沒有待在節度使府里。他獨臂扶著城牆垛口,看著城裡。

  衛阿恭帶了數千黑風軍去修補西城門的缺口,唐小魚在城中清剿殘敵。

  而他,就站在這兒看著。

  他在等,等一個百姓出門。

  哪怕只有一個。

  但從天亮到午時,日頭都高懸於頂了,城中街面上除了士兵,一個活人的影子都沒有。

  石大壯用獨手撐著城牆,嘆了口氣。

  經歷了近一年的屠戮摧殘,這城裡剩下的人已如驚弓之鳥。他們不信任何穿甲冑的人,無論是誰來了,在他們眼裡都一樣。

  他下達的命令,讓巡邏搬運屍體的士兵,不可闖入民宅,保持沉默,不可與百姓有任何接觸。若敢侵犯百姓者,立斬不饒。

  他知道,這些百姓需要時間。

  可時間……真的夠嗎?

  通州城到手了,但韓章的主力還在外面。

  叛軍的意圖至今不明,林武追擊而去,後續什麼情況還猶未可知。

  ……

  通江大營。

  帥帳之中,諸葛無名站在輿圖前,雙手背在身後。

  馮閏年坐在下首位置,摸著鬍鬚,陷入沉思。

  天亮之後,通州的快馬稟報,城已經拿下,但卻極為異常。

  韓章留在通州的兵馬,連五千都不到,要知道前幾日可是還有數萬涼州鐵騎在通州駐紮的。

  他把主力帶去哪了?

  諸葛無名把這幾日的情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馮閏年是今早才從江州城趕來的。

  他到了之後才聽諸葛無名說了通州這邊的異狀,便也一直沉默思索著。

  帳中沉默了不知多久。

  馮閏年看向諸葛無名,說道:「軍師,我有一個猜測。」

  諸葛無名轉頭看向他。

  馮閏年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汝州的位置上。

  「若是此前叛軍汝州之敗,是他們故意為之的呢?」

  諸葛無名身子頓住,這話乍一聽極為荒謬。

  汝州一戰,叛軍數萬人馬被大水困於城中全軍覆滅,數十萬百姓受災。

  那可是極為慘痛的損失,十萬多條人命。

  「不可能。」

  諸葛無名難以置信,儘管他心裡也曾有過如此猜測。

  「汝州那幾萬兵馬被滅,叛軍主動放棄掉大好局面、自斷一臂,怎麼都說不通啊。」

  馮閏年沒有反駁,只是摸著鬍鬚,他也只是猜測而已。

  諸葛無名指著輿圖上通州的位置,繼續沿著馮閏年的思路分析下去。

  「若果真如馮先生你所言,他故意放棄汝州,如今他又故意放棄通州……」

  諸葛無名從通州又劃向江州。

  「他是要引我們入中原這盤局?」

  馮閏年抬起頭。

  諸葛無名繼續道:「我們拿下通州之後,勢必要面對東面士氣正盛的世家盟軍十餘萬人馬。

  他韓章把通州送給我們,讓我們成了擋在世家盟軍和京都之間的釘子!」


  「對。」

  諸葛無名來回踱步,轉頭繼續說道:「他故意以汝州百姓激怒我們,把通州拱手相讓。

  韓章率叛軍主力躲在暗處,等我們跟世家盟軍打起來,他再坐收漁翁之利。」

  馮閏年皺眉:「可是,他憑什麼以為我們能擋得住汝州十萬盟軍?主公恭州之兵不可動,洪州還藏於暗處。

  我們如今能調遣的精銳,也就如今渡江的三萬兵馬,紅巾軍和白馬義從還得留在江州防備東邊。」

  諸葛無名點點頭:「這便是其中最蹊蹺之處,我們還沒有察覺他真正的意圖。」

  他轉過身,看著馮閏年。

  「要麼,韓章高估了我們亦或是賭我們不會捨棄一城百姓。要麼……他還有別的手段。」

  ……

  通州城以東,六十餘里。

  林武的一萬神風軍已經連續奔襲了大半天,他們天亮之前就從通州城外直接往東追擊。

  此前只知叛軍裹挾流民往東走了,具體走到哪裡,兵力多少,都還不清楚。

  此時此刻大軍停在一處矮丘上歇馬,等前面派出去的斥候回來。

  等了一盞茶的工夫,一騎從東面平原上奔回。馬上卻坐著兩個人。

  前面是他派出去的斥候,後面還多了一個。

  林武持矛策馬上前,皺著眉打量那多出來的一個。

  一身襤褸,黝黑消瘦,似乎就是一名流民。

  斥侯勒馬抱拳:「稟將軍,前方發現此人,自稱是紅纓之人。」

  林武是知道紅纓的,乃是陸沉手下的探子。

  他看向那黝黑男子。

  男子跳下馬,抱拳道:「將軍,我名阿貴,奉二師姐徐青青之命潛入流民營,一直在裡面盯著。今日尋得時機逃出來,等將軍前來。」

  林武問:「阿貴,流民現在何處?」

  「前方不到十里,一處河谷水源地休整。」阿貴答道。

  他隨即又補充道:「將軍,您說的十餘萬流民,如今不止這個數了。」

  「什麼意思?」

  「如今已經是二十餘萬,此前幾日又增加了不少,而這一路上叛軍還在不斷裹挾沿途的流民百姓,見人就趕,不走就殺。

  從上一次傳回家裡消息到現在,人數翻了一番不止。」

  林武沉默了兩息。

  「叛軍兵力多少?」

  阿貴回憶了一下,說:「跟著流民走的,不到一萬騎兵。不過……」

  「不過什麼?」

  「前夜我在通州城外流民營里,聽見城中有大軍開拔的動靜。他們沒有跟流民一起走,而是先行一步直接往東去了。」

  林武臉色一變。

  不對勁。

  正常情況下,應該是數萬主力在後,驅趕流民在前才對,除非他們根本沒想用這二十餘萬流民。

  「傳令!」林武當機立斷,「全軍停止前進,斥候四散,三十里範圍全部探查,任何異動立刻回報!」

  他轉頭看向阿貴。

  「你確定主力是往東去的?」

  阿貴搖搖頭,不太確定道:「將軍,我只聽見了開拔之後是往東的,後面他們走哪我就不清楚了。」

  林武握緊長矛,思索片刻。

  一萬對一萬,他倒是不怕。但若是被數萬主力抄後圍困,那神風軍可就交代在這了。

  他做出決定。

  「大軍原地駐紮,不再深追。派快馬回報石兵馬使,請他與軍師定奪。我們先遠遠跟著他們。」

  他又看了一眼東方,二十多萬流民就在十里之外,觸手可及。

  但十里之外再往前呢?韓章的數萬鐵騎藏在哪兒?

  ……

  湖州城以西,三十里外。

  一片密林邊緣,蕭婉兒與元福帶著一隊白馬義從在此等候。

  元福騎在馬上,不時往東面張望,嘴裡念叨著:「蕭小姐,主公不會有事吧?」

  蕭婉兒坐在馬上,神色倒是平靜。

  「元福,太子和蒼南侯需要的是一個貪財好色、容易控制的陸沉。

  他們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他翻臉,何況還要先解決齊大人,彼此之間也有顧忌。」

  元福抓了抓腦袋:「那萬一安樂王不給長公主面子呢?」

  蕭婉兒沒接話,這個她也不敢百分百肯定。

  那封信是鳳姨給的,臨走時給她說能鎮住安樂王,但具體裡面寫了什麼,鳳姨說都別看,只需要給安樂王就行。

  蹄聲從東面傳來,蕭婉兒和元福同時轉頭。

  塵土揚起,大隊人馬從林間管道湧出。

  陸沉騎在最前面,身後跟著齊雲、趙幼虎、沙蠻兒以及侯雲舒,再後面是三千白馬義從。

  蕭婉兒鬆了口氣。

  所有人都回來了,看樣子是解決了。

  陸沉遠遠就看見蕭婉兒,臉上有些抽搐,還帶著點心虛。

  他催馬上前,到了蕭婉兒面前勒住韁繩,先聲奪人。

  「婉兒,此地不宜多說,先離開湖州遠些再說!」

  蕭婉兒看著他這副嚴肅模樣,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陸沉調轉馬頭,一邊走一邊沖後面喊:「幼虎!前後探查派出去了嗎?」

  趙幼虎策馬跟上來,一臉奇怪:「大哥,出發前你不是已經安排了?」

  陸沉眼睛一瞪,瘋狂地朝趙幼虎使眼色。

  趙幼虎愣了一下,看了眼婉兒姐,然後恍然大悟。

  「哦!哦!對!」

  趙幼虎一拍腦門,聲音拔高了幾分。

  「害!大哥你看我這記性!剛才是沒安排!多虧你提醒的及時!我這就去辦!」

  說完撥轉馬頭跑了。

  陸沉又扭頭沖後面喊:「再派一隊人去後面接應文德公和夢娘!別讓他們跟丟了!」

  趙幼虎的聲音從遠處飄回來:「是大哥!」

  陸沉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齊雲。

  齊雲會意,清了清嗓子,面色凝重道:「陸大哥,我覺得我們還得商議商議接下來的對策。畢竟太子那邊……」

  「對。」陸沉接話極快,「你說得對,這事很重要。走,我們去那邊私下商量一下。」

  說著,兩人下馬往旁邊的樹林方向跑了幾步,然後停在一棵大樹後面。

  陸沉和齊雲一高一低從樹後探出半個腦袋,目光往蕭婉兒和侯雲舒看去。

  兩個大男人躲在樹後面,跟做賊一樣。

  跟隨著齊雲的虎大虎二見自家公子和陸公子,額頭掛滿黑線,也嘆息著自己二人恐怕也回不去宣武軍了。

  齊雲小聲問:「大哥,這樣躲著也不是辦法吧?」

  陸沉小聲回道:「先容我觀察觀察!」

  蕭婉兒主動策馬走向了侯雲舒。

  「雲舒,多年未見了。」

  侯雲舒掀起面紗,露出一張疲憊但依舊清麗的臉。她看著蕭婉兒,愣了一息,隨即眼眶微紅。

  「婉兒姐。」

  蕭婉兒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受委屈了。」

  侯雲舒抿著嘴,沒說話。

  這兩天經歷的事情太多了,太子想殺外祖父,爹要殺齊大人,最後她跟外祖父都前往江州……

  她現在心裡很亂,什麼都沒有準備。

  蕭婉兒看出她的不安,沒有追問那些事,只是拉著她的手,語氣很輕:「你先跟我們回江州。到了那邊,沒人能欺負你。」

  侯雲舒點了點頭,又往那片樹林方向瞟了一眼。

  兩個腦袋「嗖」地一下縮了回去。

  侯雲舒看向蕭婉兒,她也看見了那兩顆腦袋,翻了個白眼,但也沒拆穿。

  「雲舒,你累了吧?」

  「嗯。」侯雲舒點頭。這幾日她精神一直繃著,

  蕭婉兒繼續道:「你現在別想那麼多。先安全的去到江州,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你外祖父那邊,夢娘在照顧著,很快就能跟我們會合的。」

  侯雲舒深吸一口氣,感激的說道:「多謝婉兒姐。」

  「跟我客氣什麼。」蕭婉兒拍了拍她的手背,「當年在京都,你我一直都是好姐妹,還是你幫我引見的文德公呢。」

  侯雲舒淡淡的露出了一絲笑意,倆人低聲聊著在京都的一些回憶。

  樹林那邊。

  陸沉和齊雲看著兩人有說有笑,終於鬆了口氣。

  「大哥,看來大嫂她們關係不錯。」齊雲說。

  陸沉拍了拍胸口:「還好還好,我還以為會很尷尬。」

  隨即兩人從樹後走出來,齊雲還故意整了整衣襟,端正了表情。

  陸沉也挺直了腰板,一副剛商議完大事的嚴肅模樣。

  「嗯,齊弟。」他清了清嗓子,「回了江州,我們就把方才商議的落實下去。」

  齊雲配合得天衣無縫,一臉正經道:「陸大哥說得對!小弟全力支持。」

  蕭婉兒看著這兩人一唱一和的模樣,嗤笑了一聲。

  你們倆在樹後面偷看了半天,商議了個什麼?

  陸沉翻身上馬,扯了個笑容看向蕭婉兒。

  「婉兒,那我們出發了。」

  蕭婉兒笑著點點頭。

  陸沉一撥馬頭,朝著全軍大吼了一聲——

  「出發!全速回江州!」

  三千白馬義從齊動,馬蹄踏地,往西面官道捲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