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府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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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陸沉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一身靛藍錦服,金線繡邊,腰束玉帶,整個人煥然一新。

  他扯了扯衣領,又轉了轉身子。

  "婉兒挑選的還挺好看,不過穿著有些不習慣啊。"

  他對著鏡子臭美片刻,便推開門往前院走去。

  剛出了後院門,便瞧見蕭婉兒和蕭靈兒站在庭院裡。

  蕭婉兒今日長發挽了個簡單的髮髻,她看見陸沉出來,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嘴角微翹。

  "還不錯吧。"蕭婉兒點了點頭。

  蕭靈兒在旁邊圍著他轉了一圈,捂嘴笑道:"姐姐挑選的豈能有錯,穿起來倒是像個王侯公子模樣。"

  陸沉翻了個白眼:"去去去,一邊玩兒去。"

  他沖蕭婉兒笑了笑,轉身往議事堂方向走去。

  議事堂在節度使府的前院,親衛嚴守院外,當他走進之時,裡面傳出說笑聲。

  陸沉走到門口,十幾號人已經排列有序的座位之上。

  左側諸葛無名居首,右側石大壯坐在首位,其餘則是隨意挑選位置坐下,一個微笑無言,一個冷峻威嚴。

  堂中正熱鬧著。

  衛阿恭在跟沙蠻兒掰手腕,兩人胳膊肌肉虬結,桌案都在嘎吱嘎吱響,唐小魚趴在旁邊嚷著誰輸請她喝酒。

  趙幼虎跟蘭仁在聊通江之事,蘭仁說得正起勁兒。

  陸沉邁步走了進來。

  "少......節度使大人來了!"鐵牛站在門口大聲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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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中的笑聲和嘈雜瞬間停住了。

  所有人禁聲轉頭看向門口,然後齊刷刷站起身來。

  陸沉走進堂中,步子不快不慢,他一臉嚴肅的看向兩側。

  一個個都穿上了官服,諸葛無名等一眾文官換上公服,武將個個身著軍袍,就連唐小魚也換了身男裝打扮。

  所有人一言不發,表情肅然,挺胸抬頭,目視著他走上首位。

  堂中安靜得落針可聞,陸沉緩緩在主位之上站住。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表情低沉顯得有些不滿,皺眉語言還是忍住不發。

  陸沉又看了看身後太師椅,緩緩坐下,挪動了一下身子,還是沒忍住轉頭看向宋平生,聲音故意壓低。

  "老宋。"

  宋平生條件反射般站起身拱手道:"陸節度使大人!在!"

  陸沉一瞬之間笑意流露:"速速派人,把我那黑風寨的虎皮椅搬來,這椅子坐著真難受,點都不符合我的氣質!"

  堂中安靜了一息。

  然後,趙幼虎第一個沒憋住,"噗"地笑了出來。

  緊接著,衛阿恭哈哈大笑。

  唐小魚直接拍了一下桌子。蘭仁彎著腰樂,連徐青青嘴角都抽動了一下。

  宋平生臉上那副嚴肅表情也一臉錯愕,隨即笑道:"是!少寨主,等下我就讓人去黑風寨給你搬虎皮椅去!"

  "快點啊。"陸沉一屁股坐下,扭了扭腰,"這玩意太舊太腐朽了,坐上來感覺自己老了幾十歲。"

  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個二郎腿,朝眾人擺擺手。

  "大伙兒都坐,別杵著了,還要我請你們啊。"

  眾人落座,堂中笑聲四起。

  蘭仁湊到石大壯耳邊,拍了拍他肩膀:"我就說吧,陸大節度使適應不了這官場做派,你還非讓我穿得板正的。"

  石大壯仍然做得板正,沒說話,但也嘴角微微揚起。

  趙幼虎扭頭看了看林武。

  林武坐在他旁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很複雜。

  "林武哥,別拘著。"趙幼虎胳膊肘撞了下他手臂,"在我大哥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林武看著堂中嘻哈哈的眾人,又看了看主位上翹著二郎腿的陸沉。

  這……真是府議?

  他在蕭家待了十幾年,見過的大大小小的議事,都是將帥正襟危坐,按品級列座,不該說話的絕不多嘴一個字。

  這哪是府議,這分明就是一夥山賊集聚的架勢啊。

  "二哥!"衛阿恭從對面探過頭來,一臉興奮地看著林武,"聽說你跟神策軍幹了一仗?改天我也帶黑風軍比劃比劃!"

  林武愣了一下。

  趙幼虎趕緊接話:"三弟!現在叫神風軍!出去別說漏了!"

  "哦好吧,那黑風軍更得比試一番了。"衛阿恭笑道。

  沙蠻兒坐在旁邊,不停地拉扯自己身上的參將袍子。

  "唉!這官袍穿著邁不開步子!還不如披甲來議事!"

  唐小魚也在旁邊附和:"就是!讓我穿一身男裝,這誰定的規矩!我就不能穿裙子嗎!"

  她扯了扯身上男裝,一臉嫌棄。

  徐青青坐在她旁邊,一身黑衣,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

  不過不同的是,她佩劍放在了門外。此刻雙手抱胸,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田粟坐在末位,一臉菜色。他是連夜趕來的,到現在沒怎麼合眼。

  而且腦子裡還惦記著一件事,等他回去,夫人會不會生氣啊。

  另一邊,周傀看著滿堂嬉笑的場面,嘴角抽了抽。

  他是正經科舉出身的文官,以前在鄭節度使手下做事,每次府議都是站站兢兢的。

  換了陸沉當家之後,他已經習慣了很多事情,又被許多事物所震驚,但這種場面……也還是第一次經歷。

  陸沉笑著看了一圈,心裡舒坦了。

  這才對嘛。

  一個個板著臉跟上刑場似的,他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說實話,他走進來之時,有那麼一瞬恍惚。

  一年前,他還在黑風寨的虎皮椅上發愁系統任務,身邊寥寥幾人。

  現在這一屋子人,文武齊備,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令行事。

  諸葛無名見堂中笑聲漸消,便起身走到堂中,輕輕拱手一禮。

  "諸位。"

  聲音沉穩肅然,堂中的笑聲慢慢停了下來。

  所有人看向他。

  諸葛無名沖陸沉拱了拱手:"主公,眼下該議一議正事了。"

  陸沉點點頭,收了收姿態,正身坐好。

  "諸葛軍師說得有理,先說說如今之局勢吧。"

  諸葛無名轉過身,面對眾人。

  "天下之勢,一日數變。我江州居於四戰之地,須面面俱到,警惕萬分。"

  他看向徐青青,念出紅纓傳遞而歸的消息。

  "江州之北,一江之隔的通州。安西王此前出兵中原,在汝州被世家盟軍設下毒計大敗。

  水淹汝州之後,叛軍退回通州,雙方暫時僵持。"

  眾人的神色都嚴肅了下來,諸葛無名示意石兵馬使。

  石大壯起身稟報:"主公,通江大營如今車船六艘,一萬白衣軍枕戈待旦,若要渡江,隨時待命可戰。"

  他說完便坐了回去。

  諸葛無名接著道:"主公,通州之事需從長計議。叛軍與世家相持於中原,世家新勝正欲奪下通州,我們若此時渡江介入,將腹背受敵。"

  陸沉陷入沉思,他也是同意諸葛無名之言的。

  北面不能動,西面蜀地如今安穩,暫時不用憂慮。

  東面湖州,安樂王......

  諸葛無名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接著說道:"所以,接下來最緊迫之事,便是安樂王壽宴。"

  他看了陸沉一眼。

  "此前安樂王遣使送來請柬,邀主公前往湖州參加壽宴,已經臨近了。"

  堂中安靜下來,都覺得此時不同尋常。

  諸葛無名繼續道:"據紅纓傳回的消息,太子、蒼南侯侯忠、越州節度使彭桓都會到場,或許還會有世家之人。"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帶了點笑意。

  "主公在蜀州忙活的那陣子,太子在蘇州納了太子妃。越州節度使彭桓之女。"

  陸沉眉頭一蹙。

  太子......

  他想起在黑風山腳下,親眼看著太子砍斷馬韁、拋棄蕭婉兒逃命的畫面。

  現在娶了新太子妃,籠絡越州。

  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等等!

  太子到現在還不知自己就是當初那個劫道的山賊吧?他當時可是以為有叛軍埋伏,哪裡想過幾個餓得發昏的山賊劫道?

  也應該不知蕭婉兒現在正在江州。

  或許連一個叫"陳路"的人,在蜀州攪了一通風雨,劫走了蕭家之女一事他都還沒這麼早得知。

  江州節度使,山賊頭子陸沉這麼一號人,怕是壓根沒被太子放在眼裡吧。

  這……

  陸沉半邊眉毛一挑,嘴角一揚,眼珠子一轉。

  對面沙蠻兒看見他這表情,背後一涼。

  他太熟悉這副模樣了,上次看見這個表情的時候,自己和阿父被七擒七縱,被坑得一臉懵。

  諸葛無名也注意到了陸沉的神情,笑道:"主公,此次安樂王壽宴,您打算親自前往,還是派人代為赴宴?"

  陸沉摸了摸下巴,說道:「還有些細節沒想明白,暫且擱置容我想一想。」

  他看向諸葛無名道:"先說其他的吧,軍師你繼續。"

  諸葛無名轉頭示意宋平生、周傀和田粟三人

  宋平生會意,起身道:"少寨主,如今江州內最大的難題便是人才不夠用了。"

  他看了眼其他二人,繼續道:"江州十一縣,恭州那邊尚且不考慮,就已經文吏嚴重短缺。

  吸納的流民里能篩出來的人才太少,還都是寒門子弟。如今各縣令一人身兼數職,忙得腳不沾地。"

  田粟在旁邊連點頭:"大人,我那負責司倉一職,秋收秋種正趕繁忙。

  糧草運送倒是能讓府軍幫著調度,但這文書、帳冊……文吏太缺了。我夫人都……"

  他說到一半,猛地閉嘴了。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

  田粟擦了擦額頭的汗:"沒事,我意思是,實在太累了。"

  陸沉沒追問,他心裡清楚這問題出在哪。

  天下讀書人,十之八九出自世家,或是世家資助培養的。

  寒門子弟能讀得起書的,鳳毛麟角,就如那弘文書院和松山書院,那能進學的代價高昂。

  他總不能憑空變出一批讀書人來。

  除非……

  陸沉腦子裡閃過一個人影——文德公。

  天下士人敬仰的文壇領袖,他一句話,能讓無數人才趨之若鶩。

  陸沉看向徐青青:"紅纓可有傳回文德公近況?會不會去安樂王的壽宴?"

  徐青青睜開眼,仔細想了想。

  "大師姐前幾日傳回消息,說侯家大小姐會去壽宴。但文德公好像閉門不出,不願見外人。"

  陸沉沉吟片刻。

  "給夢娘傳信。讓......她想想辦法,能否讓文德公前往安樂王壽宴,若是文德公不願,那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

  徐青青看著他,眼神有些疑惑。

  大師姐能做到這事?文德公又不是她能請動的。

  陸沉看出她的猶豫,笑了一下:"夢娘有辦法的。你只管傳信便是。"

  徐青青沒再多問,點了點頭。

  諸葛無名問道:"主公是想借文德公之名,為江州招攬人才?"

  陸沉點頭。

  "但我也沒有十全把握,此事強求不得。"

  他抬頭看了堂中眾人,嘆了口氣道:"看來這次安樂王壽宴,我得自己跑一趟了。"

  諸葛無名接著又匯報了幾項錢糧調度、各縣防務的安排。。

  一項一項過完,已是三個多時辰之後了。

  陸沉站起來,伸了個大的懶腰,一副快散架的模樣。

  "行了行了!"他揮了揮手,"府議到此為止。難得人這麼齊,今晚擺酒!"

  他扭頭沖門外喊:"鐵牛!"

  鐵牛的腦袋從門框後面伸進來:"少寨主!"

  "你不是說出城抓了兩頭野豬?烤上!就在節度使府這院子裡。"

  鐵牛眼睛一亮:"好嘞!我這就去!"

  "唉。"陸沉看了看堂中的空間,搖了搖頭嘆息。

  "這地方太小了,擱不下咱們這些人。還是黑風寨的場子大,要是在山上,直接篝火一圍,多痛快。"

  趙幼虎笑著接話:"大哥,等以後咱們打下更大的地盤,你再建個皇宮都行。"

  "去去。"陸沉笑罵,"什麼皇宮,我可不想成孤家寡人?"

  眾人大笑著從堂中散去,有人去了側院討論策略施行,有人去幫鐵牛烤豬。

  節度使府一下子熱鬧起來。

  院子裡篝火燒得旺,火光映著滿院子的人臉。

  火堆旁轉著那頭野豬,油脂滴進火里,濺起更高的火光。

  這一夜,節度使府笑鬧聲不斷,直到後半夜才漸安靜下來。

  ……

  當日傍晚,通江大營岸邊渡口。

  江風正盛,拍打著岸邊的沙礫。

  白衣軍一隊人馬嚴陣以待,盯著對岸方向。

  江面上出現了一艘小船,從通江對岸緩緩駛來。

  半個時辰後船靠岸,從船上下來一個人。

  年輕男子穿著一身灰布長衫,頭扎方巾。

  他站在岸邊,看著面前白衣弓弩手,又抬頭看了看不遠處停泊著的那幾艘車船。

  他的目光在那些大船上停了幾息。

  "能敗鄭三震……能造如此船……"他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即收回目光,嘴角上揚。

  白衣軍校尉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喝道:"你是何人!"

  那文士不慌不忙,抖了抖袖子,沖校尉拱手一禮,朗聲道:

  "在下安西王帳下幕僚,受安西王之命,特來拜見江州陸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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