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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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無名拱手退出大堂,腳步聲漸遠。

  陸沉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大堂,頓時感覺有些沉悶。

  忙了這麼久,一些布置都做了,該交代的也交代了。

  現在就等著各路人馬陸續趕來,可這中間有一兩日的空檔。

  他目光落在大堂門口,只見鐵牛正板板正正的立於門外,身披金甲,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那身板往門口一杵,直接擋住了半扇門的光線。

  「鐵牛!」

  鐵牛聽見喊聲,立馬轉身進來,鎧甲嘩響。

  「少寨主,你叫我?」

  陸沉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道:「你去換身衣物,我們出去走走。此前來江州府成日提心弔膽的,一次都沒好好逛逛。」

  鐵牛一聽,眼睛亮了:「好嘞!我這就去!」

  他轉身跑得飛快,鎧甲摩擦碰撞聲響了一路。

  沒一盞茶的功夫,鐵牛就回來了,換了身粗布常服。

  陸沉多看了兩眼,這身明顯是新做的,裁剪得很合身,連鐵牛那寬厚的肩膀都貼合著。

  鐵牛這傢伙什麼時候講究起穿著了?

  不過陸沉也沒多想,低頭瞅了瞅自己這身,還是去蜀州前,在恭州老賀幫忙置辦的。

  穿了快兩個月,歷盡奔波,多處都有些破洞了。

  「行了,走吧。」

  兩人剛出了正廳,身後便跟上來一隊黑甲親衛。

  陸沉擺擺手:「你們不用跟著,我跟鐵牛出去就行。」

  「是!」親衛們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

  這些都是黑風寨帶出來親衛隊,少寨主說不跟那就不跟,絕不廢話。

  陸沉看了看正門,進進出出的官員和兵卒不少,有認識自己的,打個照面少不了又得耽擱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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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沖鐵牛使了個眼色:「我們走後門。」

  鐵牛心領神會,帶著陸沉熟練的拐了個彎,從節度使府後門溜了出去。

  江州府城比太平縣大了不止十倍。

  街面寬闊,兩旁店鋪林立。

  賣布匹的、賣糧油的、打鐵做木工的,各種幌子在風裡晃悠。

  陸沉走在街上,東瞅西看。

  街上人不少,有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有坐馬車進城的哪家公子,還有幾個外地的商賈東張西望。

  這就是州府內平常日子的樣子。

  陸沉心裡頭看著倒是覺得在江州能如此過下去,也不錯。

  「少寨主,你看那。」鐵牛指著街角一個攤子,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一個老頭支了口大鍋,裡面翻滾著油,煎炸的肉餅正往外撈,旁邊排了六七個人。

  陸沉看了看,搖搖頭:「先不吃,再走走吧。」

  兩人從城東逛到城西。

  走了一陣,路過一家三層酒樓。門面氣派,客人不少,門口站著兩個小二在招呼。

  陸沉停下腳步看了看。

  「這裡得酒樓開得都挺氣派的啊。」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又嘆了口氣。

  「倒是有些懷念太平縣悅來閣的飯菜。」

  鐵牛在旁邊突然開口:「少寨主,千兒姑娘已經把悅來閣開了家分店在江州府了,你不知道嗎?」

  陸沉一愣:「什麼?」

  「就在前面不遠,走數十步就到。」

  陸沉精神頭一下上來了:「走!帶我去瞧瞧!」

  果然沒走多遠。

  就在同一條大街上,一座三層閣樓出現在眼前。門頭上掛著「悅來閣」三個字,牌匾跟太平縣那家一模一樣。

  格局也差不多,三層樓,一樓大堂,二三樓雅間。

  不過地方比太平縣的大了一圈,還有個前院了。

  比起剛才見過的一些大酒樓,人不算多,但勝在清雅,裡面隱約傳出琴聲。

  陸沉點頭,心道這千兒倒是用心布置了。

  推門進去,一股熟悉的飯菜香味撲面而來。

  千兒正端著托盤給客人上菜,忙得腳不沾地。她轉身的功夫,正好看見門口的兩人。

  「東家!您回來啦!」千兒眼睛一亮,小跑過來,托盤往桌上一擱。

  陸沉點頭,笑道:「千兒,悅來閣生意做得越來越不錯了啊。」

  千兒笑得很是開心,湊近了些,小聲說道。

  「大師姐和二師姐從越州救回了不少師弟師妹,有手藝的便派出去找個營生,諸葛先生從官府撥些銀子安置。沒手藝的,便留在悅來閣幫忙。」

  陸沉聽完點頭。

  不管是在洪州還是蜀州,他都見過紅昭教的人各自紮根於當地生活。收集情報、傳遞消息之餘,就是在當地過好自己的長久日子。

  「越州發生了什麼?」陸沉此前入蜀之時,並不知曉她們去越州之事。

  於是千兒便把夢娘和徐青青去越州,營救師弟師妹的經過簡單說了下。

  她末了補一句:「最後是齊二公子帶著宣武軍過來接應的。」

  陸沉笑了一聲。

  齊雲那小子,這回又估計是偷跑出來的,齊大人怕是鼻子都氣歪了。

  「對了,夢娘怎麼沒見到?我還以為她在太平縣。」

  千兒搖頭:「二師姐說,他們從越州回洪州的時候,大師姐便獨自走了,說是去蘇州見個好友。」

  「好友?」

  陸沉腦子裡閃過一個人影。

  蘇州……好友……

  他咳了兩聲,移開視線:「挺好,挺好。」

  千兒要張羅飯菜,陸沉擺擺手拒絕。

  「你忙你的,改日我肯定要來的。今天就是出來走走,瞧一瞧江州城。」

  出了悅來閣,鐵牛跟在後面問:「少寨主,夢娘去蘇州見誰啊?」

  「你管那麼多幹嘛,帶路就是了。」

  二人一路,從城西又逛到城南,天色漸暗。

  街上的燈籠陸續亮起來,趕著關閉城門前入城的商販和趕路人多了起來,各處攤子上冒著熱氣。

  陸沉走得有些乏了,拍了拍鐵牛的胳膊:「走,找家鋪子吃點東西。」

  鐵牛撓撓頭,笑道:「少寨主,有間包子鋪就在附近,很好吃的。」

  「你來過?」

  「嗯,來了好幾回了。」

  陸沉看了他一眼,鐵牛這傢伙什麼時候在江州城有固定吃飯的地方了?

  以前在黑風寨,他可是逮什麼吃什麼,而如今親衛營也有吃的。

  「行,鐵牛你帶路。」

  沒走多遠,便到了一間不大的包子鋪。

  鋪子前支了個棚,裡頭擺著四五張矮桌,蒸籠壘了好幾層高,白氣騰騰。

  陸沉看著這包子鋪確實生意不錯,周圍幾家鋪子都沒他這家人多。

  陸沉暗自點頭,看來味道也不錯。

  「咦~鐵牛哥你來啦?」

  一個小姑娘端著碟子從裡面出來,看見鐵牛,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扎著個大粗辮子,圍著圍裙,個子不高,模樣清秀乾淨。

  「這位是?」她看向陸沉。

  陸沉腦子轉得飛快,這可不太尋常啊。

  鐵牛張嘴正要說話:「這位是我的......」

  「袍澤!」陸沉搶先接話,笑著說道,「我是跟鐵牛一同在節度使府當差的護衛,陸沉!」

  小草也沒多想,鐵牛哥也就說自己在黑風軍當護衛,她也沒問過其他,而陸沉之名短時間內這些普通百姓知道的也不多。

  「陸沉哥,快請坐!我給你們拿包子來!」

  她轉身進了裡屋,跟裡面的爹娘說了兩句。

  一個年長之人探出頭來,看了看鐵牛和陸沉,笑著點頭。

  過了一會,這人從裡面出來,手裡提著一小壇酒,走到二人面前。

  「恩公!今日帶袍澤來,這頓算老朱我請了!」

  鐵牛連忙搖頭:「老朱,不行,錢肯定要給的。」

  陸沉也跟著笑著說道:「對啊,今日是我請鐵牛出來吃的,該我付。」

  說完他才想起來,自己兜里好像一文錢都沒有帶。

  好在老朱也沒堅持,點頭放下酒罈,轉身回去和面了。

  沒一會兒,小草把熱騰騰的包子端上來,笑著放在桌上,便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陸沉看著小草走遠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埋頭吃包子的鐵牛。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鐵牛:「鐵牛,你跟小草怎麼認識的?」

  鐵牛嘴裡塞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唔~就是當初才進節度使府那會兒,碰上鄭昀和他那小廝綁了小草姑娘,我正好撞見,就把她救出來了。」

  「哦——」陸沉拖長了語調。

  英雄救美啊,這憨子也能幹出這種事來。

  「那後來呢?你們怎麼又碰上了?」

  鐵牛吞下包子,想了想:「後來鄭三震跑了之後,我出門想找吃食來著,在節度使門口碰見她了。她特地來瞧瞧我還在不在,還請我吃包子。」

  「然後呢?繼續說完。」

  「然後我就經常來吃了,這包子真不錯,除了黑風寨的野豬肉,就這最好吃!」鐵牛說得理所當然。

  陸沉看著他那張憨實的臉,恨鐵不成鋼,就知吃吃吃!

  他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嗯,這瓜......包子確實好吃,肉汁鮮香。

  「鐵牛?」陸沉壓低聲音。

  「嗯?怎麼了少寨主?」

  「你要媳婦兒不要?」

  鐵牛嘴裡的包子差點噴出來,他瞪大眼睛看著陸沉:「啊?」

  陸沉剛問完就覺得不對,這事兒得找個有經驗的人來辦。

  他搖頭,自言自語道:「嗯,這事得等老宋來了再說,他好歹是討過媳婦的,應該多少有些經驗。」

  「啊?」鐵牛還在發愣。

  「吃你的包子,我吃我的瓜。大家都甭說話!」

  陸沉又咬了一口包子,眯起眼睛看著不遠處忙活的小草,時不時偷瞄過來。

  行,這事兒先記著。

  吃完包子,陸沉摸遍全身也沒找著錢。

  最後還是鐵牛掏了銅板,放在桌上。

  ......

  而此時。在蜀州通往恭州的官道上。

  一支千餘人的府軍隊伍,護衛著一輛馬車,走在路上。

  華麗馬車後面,是綿延數里的流民隊伍。

  男女老幼都有,扛著包袱,挑著扁擔,烏泱的看不到頭。

  隊伍中間,府軍校尉吳能騎在馬上,昂首挺胸,甲冑擦得鋥亮。

  他現在是校尉了,從參將被貶為校尉。

  身後一名心腹策馬湊近,低聲問:「將……校尉,這次咱們被貶去那恭州,是不是一輩子都得待在那了?」

  吳能轉頭,一臉鄙夷地看著他。

  「都不知你這豬腦子拿來何用!我們是被貶嗎?這是異地明降暗升,懂不懂?」

  心腹一臉茫然。

  另一名心腹又湊上來:「大人,我們不是被右相治罪了嗎?為何最後又莫名其妙被放出來了?還跟著慶王前往恭州。」

  吳能挺了挺胸,沉聲道:「這自然是我無比深厚的朝中人脈發揮了作用!」

  「不知是哪位大人出手?我們也好把這恩情記在心裡。」

  「呃……」

  吳能一時語塞。

  當初因為放走陳路,引開右相之事,右相大發雷霆,將他們一眾人馬關押起來要治重罪。

  後來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替他們求情,突然便放他們出來,讓他們降職護衛慶王前往恭州施行屯田。

  他到現在也不知是誰撈的他。

  「他娘的,你問這麼多干甚!」吳能惱羞成怒,「怎麼,長野心了?要跳過我去跟人家搭上線,好坐我的位子?」

  「不敢不敢!」心腹連忙縮了回去。

  又一名心腹上來:「校尉,那您說的明降暗升是何意啊?」

  吳能此時真想仰天長嘆,自己手下為何各個都如此蠢笨啊!。

  「你們懂什麼!」

  吳能壓低聲音,看了看前面的大馬車。

  「瞧咱們跟著誰來的?」

  「慶王啊。」

  「唉!他不重要,還有誰?」吳能揮了揮手。

  「還有……這數萬流民?」

  「對咯!」

  吳能坐在馬背上一拍大腿。

  「別看這數萬流民不起眼,後面陸陸續續還會有十餘萬流民送過來!

  這可是聖人欽定的,讓慶王把所有流民都安置在恭州屯田!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幾個心腹面面相覷。

  「意味著什麼?」

  吳能真心覺得,這幾個手下腦子無用就擰下來吧。

  「你們真是朽木不可雕也!這意味著本校尉未來,可是統御數萬屯田兵的大將軍!

  十餘萬流民,其中青壯怎麼也有兩三萬。我吳能,飛黃騰達在此一舉!」

  眾心腹互相看了看,看著自家校尉意氣風發的側臉。

  這句話這一月以來少說聽了十幾回了,每回都是「在此一舉」,可每次舉完都沒下文。

  不過這次……好像的確有點道理?

  「大人英明!」心腹們識趣地齊聲附和。

  吳能滿意地點點頭,抬頭看著前方漫長路,心潮澎湃。

  恭州,我吳能來了!

  前方大馬車裡,慶王李亨掀起車簾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荒涼官道,又默默放下。

  他的神情灰敗,嘴唇乾裂,眼圈烏青,一副頹喪模樣。

  從意氣風發的慶王到被貶至窮山惡水,不過幾日之間。

  車簾外面傳來吳能的大笑聲。

  李亨閉上眼,靠在車壁上。

  這破地方,自己再無回去之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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