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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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平縣內,蕭策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的路口。

  他在這城裡已經停留了一日。城裡沒人鬧事,也沒見到任何與叛軍相關的探子。

  傍晚。

  兩騎快馬沿著官道跑來,進了城門,一路跑到城牆下。

  傳令兵下馬,沿著石階跑上來,停在蕭策身側兩步外。

  「報!」

  一名傳令兵抱拳大喊道「侯爺,劉將軍傳信,靜寧縣已奪回。未遇賊軍,縣城縣令也被綁於縣衙之內。」

  蕭策收回視線,轉身看了這名傳令兵兩眼。

  「傳令劉彪,讓他整軍發兵恭州,與我匯合。」蕭策出聲下達指令。

  「是!」傳令兵應聲,轉身跑下城牆。

  蕭策看向另一名林武派來的傳令兵,低垂著頭,雙手抱拳半天沒出聲,盯著劉彪的傳令兵離去。

  「林將軍奪下達川縣了?」蕭策問。

  傳令兵身子抖了一下,支支吾吾回話:「侯爺……達川縣……林將軍奪回了。」

  「遇到抵抗了?」


  蕭策盯著這人追問一句:「那便傳令,讓他發兵恭州。」

  傳令兵說道:「侯爺,林將軍他……他率軍出城去了。」

  蕭策走近一步,停住腳。

  「他去哪了。」

  傳令兵抬頭,看了一眼蕭策,又趕緊低下頭。

  「林將軍說要救出大小姐,便……便率軍往北尋去了。」

  蕭策站在原地沒動,神情不變,沉默一陣才嘆了口氣。

  「傳我之令。」蕭策低聲下令,「告訴他,限他一日之內,必須帶兵與我匯合。」

  「得令!」傳令兵起身跑下城去。

  蕭策走到城牆邊,手按在青磚上,看著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半個時辰後,他走下城牆。

  大軍在城門集結完畢。三萬人馬點起火把出城。

  蕭策不等二將匯合,直接率軍向恭州進發。

  大軍沿江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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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前,蕭策正是從這條路返回蜀州。

  那時候,路邊的村寨大門緊閉,村里能聽到狗叫,還有人站在牆頭往外看。

  現在,沿江的幾個大村寨,也同樣的大門洞開,時不時有一兩人進出,絲毫沒有嚴防死守之意。

  「侯爺,我們要不要進村寨探查?」一位參將上前問道

  「不必了,叛軍根本沒在此!」蕭策絲毫不理會,徑直領大軍往恭州府城而去。一連過了通江北岸的三個縣界,情形一模一樣。

  一路上蕭策眉頭緊蹙。鄭三震扯旗造反,糾集了十萬大軍,那這些人都去哪了?

  大軍一路沒有停歇,繼續趕路,直到晌午,恭州城高大城牆出現在江岸邊。

  蕭策抬起手,身後三萬神策軍停止前進,原地列陣。

  城門外,看著有兩萬士兵盡皆穿著軍袍,列在城門兩側,手無寸鐵,身無甲冑。

  最前面,站著一個身著官服之人,旁邊跟著位身形魁梧的將領。

  那穿官服的人見大軍停下,便往前走到蕭策近前。

  他拱手深行一禮,放聲大喊。

  「蕭侯爺!」這人嗓門極大,「我乃恭州司馬,賀守成!特率恭州兩萬府軍,在此乞降!」

  賀守成大喊之後便拱手低頭,不再言語。

  騎在馬上的蕭策,靜靜地看著賀守成。

  兩萬人,城門大開,這當中處處都不同尋常。

  蕭策沉開口問:「鄭三震在何處?」

  賀守成側開身子,向著城門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蕭侯爺。」

  賀守成笑道:「鄭大人已在城中恭候多時。您可同我移步城內一見!」

  神策軍中,一名參將催馬上前,來到蕭策身側。

  「侯爺。」

  他壓低聲音:「這城中恐有埋伏。

  十萬叛軍不見蹤影,他們只留兩萬人在這,謹防城內有詐啊。」

  「無妨。」蕭策擺了擺手,「你們在此守著。沒有我的軍令,不可輕舉妄動。」

  副將還想再勸,蕭策已經下了決定。

  「我率一萬人入城,去見見這鄭三震。」

  蕭策回頭下令,點了一萬精兵,準備進城。

  他看向賀守成,高聲說道:「帶路!」

  賀守成笑著點點頭轉身,便引著大軍往城門裡走,步伐輕快。

  蕭策騎著馬,帶著一萬人跟在後面,在兩萬降兵平淡注視之下,進了恭州城。

  在恭州城,一個時辰前。

  恭州府衙大牢內,鄭三震坐在草墊上。

  他身著常服,乾淨無褶,儘管被囚禁,但並沒有虧待。

  只是,他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面容不見憔悴

  裡面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擺著一壺酒,兩碟小菜。

  他坐在那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盯著牆上的小窗戶,看著外面的天光。

  對面牢房裡,馮閏年跪在地上,涕泗橫流。

  「大人啊……」

  馮閏年哭著喊:「閏年願跟您同去!」

  鄭三震轉過頭,看著馮閏年。

  「閏年,不必如此。」

  鄭三震放下酒杯,聲音平穩。

  「我鄭三震也並非眾叛親離,此時還能有你作陪。」

  馮閏年站起身,腦袋撞在柵欄上,發出「砰」的一聲。

  「大人!」馮閏年大喊,「我願與您同去!黃泉路上,我也繼續給您當幕僚!」

  鄭三震搖搖頭。

  「你別死。」鄭三震說,「我還有一事相求。」

  馮閏年吸了吸鼻子:「大人您說。」

  「你若想活命,出去之後,便只能投靠那陸沉,別無他法。」

  馮閏年眼睛瞪得溜圓,憤怒道:「我不願!」

  「你聽我說完。」

  鄭三震抬起手,止住馮閏年的話。

  鄭三震靠在牆上,理了理頭髮。

  「鄭家除了昀兒,其他人我毫不在意。

  昀兒死了,鄭家其他人能不能活,就看他們自己。能活便活,活不了也不用理會了。」

  他端起酒杯,看著杯子裡的酒水有些出神。

  「我這半輩子。」

  鄭三震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心裡最大之念,便是與那安西王文祁一較高下,就算如今我也不服。」

  他把酒杯傾斜,看著清透之酒滴下。

  「可惜,我沒這個機會了。」鄭三震轉過頭,看著馮閏年。

  「你投靠陸沉,活下去!你替我好好看一看。」

  鄭三震音調拔高了一些,「替我見一見,這安西王是怎麼敗在陸沉手裡的。」

  馮閏年呆呆地站在那裡。

  「陸沉連我們都能算計得天衣無縫的,他文祁遲早也會遭此一敗!」

  鄭三震站起身,理了理中衣的下擺,想到此便放聲大笑。

  「等他文祁敗了,我這也算是跟他打了個平手了吧。」

  鄭三震仰頭大笑。

  「哈哈哈!」

  他沒再看馮閏年,轉過身徑直走出大開著的牢門,大步走了出去。

  大牢走廊里空蕩蕩的,沒有獄卒。

  「大人!」馮閏年在後面喊,用力搖晃著柵欄,「大人你別去!」

  鄭三震頭也沒回,順著階梯走出了大牢。

  陽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老賀站在牢門外,遞給他一件乾淨的官服外袍。

  鄭三震接過來穿上,系好帶子,跟著老賀往府衙大堂而去。

  大堂里。

  鳳姨坐在正中,她今天穿了一身紫色長裙,頭髮高高盤起,一根玉簪插在髮髻上。

  她冷眼看著門口進來的身影。

  元福坐在側面的椅子上,手裡端著個茶碗,低著頭吹浮在水面的茶葉。

  鄭三震走進大堂。

  老賀留在了院門外,把大門關上。

  鄭三震拱手一禮。

  「拜見長公主殿下。」

  鳳姨看著鄭三震,出聲道:「鄭三震!你該死。」

  鄭三震起身,低頭捶手而立。

  「你們這些人。」鳳姨指著他,手腕晃了一下,「毀了這大虞兩百年國祚!毀了我父皇的盛世之基!」

  鄭三震沒有回話。

  鳳姨站起來,走到台階邊緣,俯視著他。

  「我那皇兄,現在只敢躲在蜀地苟且。」鳳姨冷笑一聲。

  「他連出蜀的膽子都沒有。他一直都配不上這皇位。」

  鄭三震還是保持著低頭的動作,一言不發。

  鳳姨轉過頭,看向元福。

  元福正喝茶,接觸到鳳姨的眼神。那眼神里全是殺意,看誰都像看仇人。

  元福嚇得手一抖,茶水灑在袖子上。他趕緊放下茶碗,從椅子上彈起來,小跑兩步站到堂中。

  「長公主殿下!」

  元福抱拳,腰彎得比鄭三震還低。

  「奴婢當年,可什麼都不知道啊!奴婢向來忠心耿耿,我也是被流放的啊!」

  鳳姨沒理他,視線移回鄭三震身上。

  「你們不過是一群蠢人,與虎謀皮。」

  鳳姨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鬥不過世家,還就在窩裡鬥,既然如此那便換個人來坐這皇位吧。」

  鄭三震雙膝彎曲,跪在青石板上。

  「臣,願赴死。」鄭三震聲音低沉,沒有起伏。

  鳳姨冷哼一聲,偏了偏頭,給元福遞了個眼色。

  元福趕緊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又拿起一支筆,走到鄭三震面前遞了過去。

  鳳姨走回坐下。

  「你的確該死了。但也要死得有點價值。照著這張紙上的內容,寫了,再死!」

  鄭三震抬起頭,接過那張紙。

  他看了一眼紙上的字。手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這是要他背負罵名啊。

  鳳姨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抖動的手。

  「怎麼?」鳳姨問,「不敢寫?」

  鄭三震深吸口氣。

  「我寫。」

  他走到一旁的矮桌前。桌上早備好了筆墨。他鋪開紙,提起筆。

  他照著元福給的那張紙,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寫。

  這是他自己「謀反」的罪狀,把所有過錯都扣在了自己頭上。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抬起頭,看向鳳姨。

  「長公主。」鄭三震開口詢問。

  「可否給罪臣解一惑?您為何要幫陸沉?」

  鳳姨看著他,略帶玩笑的說道:「一個山賊身份之人,把你們這些自詡聰明之人,一個個全都幹掉了!

  是不是很有趣?」

  鄭三震看著鳳姨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他點點頭,笑出聲來。

  「長公主說得對。」鄭三震輕聲說,「的確有趣。」

  鳳姨站起身,元福趕緊跑過去低頭跟在身後。

  兩人沒再看鄭三震一眼,徑直從大堂大門走出。

  而正中的桌案之上,只留一杯酒。

  腳步聲遠去,大堂里只剩下鄭三震一個人。

  他拿起自己寫好的那張紙,放在高座的案几上。拿硯台一角壓住。

  然後,他端起那杯毒酒。

  他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一仰頭,喝了個乾淨。

  一個時辰後。

  賀守成領著蕭策走進了府衙大門。

  一萬神策軍圍住了府衙內外,嚴防有詐。

  賀守成走在前面,再次推開大門,只見正中間椅子上坐著一人。

  蕭策邁步走進去。他看清了椅子上的人。

  鄭三震歪倒在椅上。他的頭耷拉在肩膀上,雙眼閉著,嘴角有一條乾涸的黑血。

  蕭策停住腳步,轉頭疑惑地看向賀守成,不這就是你說的鄭三震在裡面恭候?

  賀守成站在門口,滿臉堆笑。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了指裡面,沒解釋一句話。

  然後,賀守成退出了大堂,順手把大門關上。

  大堂里只剩下蕭策與一具屍體。

  蕭策一個人往前走了幾步。他來到案幾前,看著死去的鄭三震。

  一隻空酒杯倒在桌邊,杯口還殘留著一點藥渣。

  案幾正中,放著兩張紙。

  蕭策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紙。墨跡已經干透。

  上面赫然寫著鄭三震的遺書。

  「聖人德不配位,叛軍四起。我鄭三震,欲要扶大廈之將傾,起事攻蜀。逼偽聖退讓,另立新君。」

  讀到這,蕭策手抖了一下,這能是鄭三震寫的?

  「然,神策軍助紂為虐。我事敗,無路可走。今日自盡於恭州,以明我志!」

  蕭策拿著這張紙,心裡發寒。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要是讓聖人看見,別說鄭三震死了,就算是屍體,恐怕也得碎屍萬段。

  他把這張紙放下,拿起下面還有一張紙。

  不過,這張紙上的字跡卻大不一樣,上面寫著的內容,更是讓蕭策瞳孔猛縮。

  「蕭策領神策軍南下,平定鄭三震叛軍。鄭三震不得民心,神策軍所到之處,望風而降。

  沿江三縣,盡皆是恭州普通百姓,被鄭三震所強行裹挾。恭州府軍僅兩萬餘,號稱十萬,開門乞降。

  陳路奸詐,挾持蕭家姐妹渡江而逃,追擊不得。」

  蕭策拿著這張紙,又轉頭看了一眼鄭三震的屍體。

  他心中驚震,從他出兵開始......不,是不知從何時開始,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這不是一人之計,這恭州、官員、將士以及連鄭三震都在配合這齣戲!

  而真相,除了他,無人知曉!

  眼前,給他蕭策寫好的劇本就在面前。讓他也參與其中,成為配合之人!

  皇帝要平叛,他帶回了平叛的功勞。

  皇帝要給天下人交代,這裡有鄭三震畏罪自殺的證據、。

  連妹妹婉兒靈兒的去向,都給他找好了理由。

  讓他順著這場戲,一直演下去。

  「陳路……」

  蕭策念出這個名字,除了那個在蜀州攪弄風雲的人,沒人能布下這麼一個局。

  就在這時,大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砰」的一聲響。

  蕭策手一翻,飛快地把第二封信折起來,塞進自己的懷中。

  劉彪從外面大步走進來,手裡提著長刀。他聽命前來會合,聽聞蕭策進了府衙,就趕了過來。

  劉彪走到案幾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椅子上死透的鄭三震。

  劉彪眼睛瞪得老大,滿臉不可置信,圍著椅子轉了半圈。

  「死了?」劉彪大聲嚷嚷,「這鄭三震老賊竟然自己服毒死了?」

  他轉頭看向蕭策,一臉興奮。

  「侯爺!這鄭三震自盡而死,倒是讓我們少費了不少功夫!」劉彪伸手去拿桌上剩下的那張紙。

  他掃了一眼遺書的內容。

  「哎喲,這老賊還敢罵聖人。侯爺,這可是大功一件啊!」劉彪把紙揚了揚。

  「把這東西帶回去,這叛亂就算徹底平了!」

  蕭策站在旁邊,沒吭聲。

  劉彪把刀插回刀鞘,問:「蕭侯爺,那我們接下來是率軍回蜀州復命嗎?」

  蕭策看了一眼門外。

  「等林武匯合,大軍再開拔。」

  此時,在距離恭州百里之外。

  達川縣城北面的一處樹林外。

  林武騎著高頭大馬,手持長矛,立在樹林外。他身後,是一萬全副武裝的神策軍騎兵。

  在他們對面,兩百步開外。

  四千白馬義從列開陣勢,陣型嚴密。

  徐青青騎在馬上,穿著一身黑衣,佩戴面巾。

  林武舉起手裡的長矛,指向對面的徐青青。

  「把婉兒和靈兒放了!」林武大吼一聲。

  他的聲音在峽谷里迴蕩,帶著壓不住的火氣,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往前走了兩步。

  身後的一萬神策軍齊齊拔出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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