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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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使走了,一萬神策軍也走了。

  鄭三震最終沒能被留下,帶著殘兵向恭州方向緩緩行去,與前面的神策軍相比,更像一群烏合之眾。

  隊伍拖得老長,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離開巢的蛇,拐過山坳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

  一起遠行的還有蕭婉兒姐妹。

  殘留在官道上的血跡,印證著一場新血與舊血的替換,

  江州城頭的黑色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諸葛無名在城門口站了很久,才轉身進了城。

  節度使府,大堂內坐滿了人。

  趙幼虎、衛阿恭坐在右首,石大壯坐在左首。

  沙蠻兒和鐵牛坐在門檻上,他們都不太習慣坐在椅子上。

  蘭仁倒是坐在椅子上了,不過一隻腿翹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擺動。

  唐小魚把銅錘丟在地上,自己坐在桌案上看著屋內的擺設,倒是有些新奇。

  徐青青倚靠在門邊閉目養神。

  周傀則規規矩矩坐在左側石大壯下方,腰杆挺得筆直,一副新降之人該有的樣子。

  諸葛無名走進來,在主位坐下。

  案前擺著三封信。

  他先拿起第一封。

  信封上沒有落款,只用娟秀小楷寫了「諸葛先生親啟」六個字。

  諸葛無名拆開,目光從頭掃到尾,眉頭皺了起來,轉而又眉頭舒展,點了點頭。

  底下眾人面面相覷。

  趙幼虎伸著脖子想看,諸葛無名已經重新摺疊好了。

  「軍師,婉兒姐說了什麼?」趙幼虎憋不住問道。

  諸葛無名將信塞回袖中。

  「不過臨別之言。」

  他笑了笑,「如今江州千頭萬緒,時不待我,這信就先不傳閱了。」

  趙幼虎嘴巴張了張,想追問,見軍師似乎並不想說,便只得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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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人也不深究,點點頭就算過去。

  諸葛無名拿起第二封。

  這封信寫得匆忙,墨跡有幾處暈開,他看完一遍,目光落在徐青青身上。

  「徐統領,這是夢娘來的信。她說越州出了事,她已經動身過去了。」

  徐青青睜開眼,大師姐的信?

  諸葛無名伸手把信遞了出去。

  徐青青三步走上前接過,眼睛掃了一遍,臉色變了。

  越州。

  當年師傅倪紅昭被叛徒暗算,她們拼死突圍逃出,但不是所有人都跟著跑了出來。

  有一些師弟師妹被打散後躲進了越州深山,這一年多來靠採藥打獵活著,偶爾下山換些米鹽。

  前些日子,派去越州的紅纓弟子尋到了她們的蹤跡,消息剛傳回來,她們無意之中暴露了。

  那些當初背叛師傅的人與越州官兵,盯上了這些紅昭教殘餘。

  徐青青把信折起來,轉身就往外走。

  「徐統領。」諸葛無名開口。

  徐青青腳步一頓,沒回頭。

  「此去越州少說半月,路上兇險,怕不是你一人能解決的。」

  諸葛無名的語氣平淡,「也許有一人可助你。」

  徐青青偏過頭。

  「齊雲。」

  徐青青不知可否,單手持劍大步出了門。

  堂內安靜了片刻,諸葛無名拿起了最後一封信。

  這封拆開看完,諸葛無名略帶幸災樂禍的笑了笑。

  眾人面面相覷,很少見軍師這副看樂子的表情。

  「是老宋寫信來了。」

  諸葛無名把信往桌上一拍,笑著道:「說他青梅竹馬到了太平縣,請我回去商議一下婚事。」

  堂內先是愣了一拍。

  趙幼虎最先反應過來:「老宋要成親了?!」

  「好事啊!」衛阿恭跟著拍大腿,

  鐵牛在門檻坐著咧嘴一樂,蘭仁哈哈大笑感覺有意思。

  「恭喜恭喜!」唐小魚拍手稱好

  趙幼虎笑道:「軍師,老宋還能娶著媳婦?誰家姑娘眼神這麼差,不是,誰家姑娘眼光這麼獨到?」

  堂內一陣鬨笑,打仗打了快小半月,這算是頭一回聽到個高興事兒。

  笑完之後,諸葛無名收了收表情,說道:「老宋那我會回去張羅張羅,現在我們先談正事!」

  目光看向在場每一個人,一眾人又恢復嚴肅的表情。

  他先看向周傀。

  「周先生。」

  周傀立刻站了起來,拱手候命。

  「我代主公命你為江州長史。州府政務你也已經很熟了,我此次回趟太平縣處理些事,府城便由你代為打理。」

  周傀彎腰行禮:「屬下領命。」

  他坐下的時候腰杆比之前又直了幾分,降將能得此信任,他心裡清楚這沉甸甸的份量。

  諸葛無名看向石大壯,白衣軍統領。

  「石大壯。」

  石大壯上前一步,獨臂捶在胸口。

  「命你為江州府兵馬使兼水軍都督!率白衣軍接手通南縣及通江大營,即日起操練水軍,同時著手建造車船。」

  石大壯獨臂在胸前一捶,聲音沉穩。

  「領命!」

  諸葛無名點頭,又看向趙幼虎和衛阿恭。

  「趙幼虎,衛阿恭。」

  兩人齊齊站起來。

  「命你二人分別為騎兵參將、步兵參將,駐守江州府城。首要之務便是擴充白馬義從與黑風軍!」

  「領命!」

  兩個字喊得中氣十足,整個大堂里都迴蕩著他們的聲音。

  諸葛無名轉向蹲在門檻上的沙蠻兒。

  「沙蠻兒。」

  沙蠻兒站起來撓頭也不知該怎麼回應。

  「也命你為參將,率南詔軍駐守參蒼縣,配合司倉田粟,駐守糧道。尤其防備青陽蜀道方向。」

  「領命!」沙蠻兒拍了拍胸口,震得甲片嘩啦響。

  最後,諸葛無名看向鐵牛。

  「鐵牛。」

  鐵牛從門檻站起身,向前抱拳。

  「你為節度使親衛營校尉,統領親衛營,護衛府城安全。」

  鐵牛咧嘴一笑:「是!」

  任命說完,諸葛無名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蘭仁和唐小魚身上。

  蘭仁沒等他開口,自己先站了起來,笑著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諸葛軍師,我蘭仁主動想你領個職,那蘆湖太小,水鬼軍有些擁擠了。

  我想帶著手下兄弟,跟石兵馬使去通江大營。蘆湖水鬼幹了這麼多年,不如換個名頭做個水軍。」

  諸葛無名放下茶杯,這話等於蘭仁正式加入了他們黑風軍。

  「蘭仁,命你為水軍參將,輔佐石兵馬使操練水軍。」

  蘭仁抱拳:「領命!」

  堂里就剩唐小魚了。

  她拎著銅錘站起來,咧嘴一笑。

  「諸葛軍師,官我就不當了,不習慣。」

  她晃了晃銅錘,說道「我在江州也耍夠了,要回恭州找陸沉了,他可是答應了我的,江湖中人可不能食言。」

  諸葛無名笑了一下:「那唐首領多保重。」

  唐小魚衝堂內眾人抱了個拳,聲音爽利得很。

  「諸位!時辰不早了,就此別過,咱們江湖再見!」

  說完也不拖泥帶水,扛著錘子出了大門,守在門外的桃子跟了上去。

  院外,一千紅巾軍已經整好了隊。

  唐小魚翻身上馬,沖城門方向揚了揚下巴。

  「走!」

  馬蹄聲和腳步聲嘩啦啦往西城門涌去,出了城門直奔恭州,跟陸沉他們走的是同一條路。

  府衙重新安靜下來。

  眾人各領其命,吵吵鬧鬧散了。

  趙幼虎和衛阿恭並肩往外走,兩兄弟說說笑笑。

  石大壯走得最快,他還要率領白衣軍在城外安營紮寨,明日一早便往通南縣進發。

  沙蠻兒出門跟著石大壯走,帶上南詔軍與石兵馬使一起去城外安營,明日與白衣軍分道揚鑣去往參蒼縣。

  人走光了。

  大堂空蕩蕩的,只剩諸葛無名一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後牆跟前。那幅大虞輿圖現在掛在牆上燈火映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

  諸葛無名負手而立。

  目光先落在江州,再往西移到恭州,再往西看向蜀州。

  主公此去,不知幾時能歸。

  諸葛無名收回目光,主公尚且身處險境,那自己也不可懈怠,再看看卷宗吧。

  鐵牛在府里轉了一圈,發現了一個對他而言嚴重的問題。

  膳房沒人了。

  前幾天打仗打得熱鬧,府里原來伺候鄭三震的廚子跑了精光,商議完親衛營的飯也過時辰,他沒趕上。

  鐵牛的肚子空空,決定出門找些吃食。

  府門口兩個黑風軍兵卒沖他行了個禮,鐵牛左顧右盼,發起愁來,去哪裡吃呢。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喊。

  「恩公!」

  鐵牛轉過頭。

  巷口站著個嬌小的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裙子,手裡提著個竹編食盒,正朝他招手。

  鐵牛走過去,上下看了看,撓頭。

  「你是?」

  姑娘的表情有一瞬失落,但很快又笑起來。

  「恩公,你忘啦?我是小草啊!之前在節度使府後院,是你打暈了兩個壞人,把我救出來的!」

  鐵牛眨了眨眼。

  後院?打暈兩個?

  「哦!」鐵牛一拍腦門,「你是包子鋪的!」

  小草連連點頭,高興得眉眼彎成月牙。

  「對對對,恩公你想起來了!」

  鐵牛這才把人和事對上,那晚他在鄭府後院撞見這姑娘被綁著,順手打暈了鄭昀和他的小廝,把她送了出去。

  「上回讓你離開江州城,你怎麼還在城裡?」

  小草把食盒換到另一隻手上,提著有些累。

  「還得感謝恩公那天提醒我呢。我回家跟爹娘說了,本來收拾東西打算去鄉下投親。

  結果走到城門口,守衛查得嚴,進出都要搜,我們心裡害怕,怕是在找我們,就又回了家。」

  「後來呢?」

  「後來就一直縮在家裡,包子鋪也不敢開了,關了好些天門。」

  小草說到這裡反倒笑了:「不過好在那些壞人沒來找我們麻煩,也不知為啥。

  再後來,就聽說有人攻打進城來了,換了新的節度使,我就出來悄悄,看恩公你還在不在。」

  她說著,嘿嘿一笑,「沒想到一出門就碰上了!」

  「現在你不用怕了。」鐵牛拍了拍自己胸口。

  「現在換成咱們黑風軍,沒人會再欺負百姓,若是有人欺負你,你來找我。我們有約法三章的!誰犯事,砍腦袋!」

  小草認認真真點頭:「嗯!」

  點完了頭,她好像想起了什麼,趕緊把手裡的食盒往前一遞。

  「哦對了恩公,這是我們家包的包子!我想著萬一碰到你,就帶來了。可能放涼了……」

  鐵牛低頭看了一眼食盒,揭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放了十來個白麵包子,褶子捏得像朵花。

  他也不客氣,拎起一個塞進嘴裡。

  皮薄餡大,肉汁濺了出來,一口就吞了下去。

  「不礙事。」

  鐵牛又拿了一個,含混不清地說:「小草姑娘,你家這包子好吃,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了。」

  小草眼睛亮亮的。

  「真的嗎?」

  「嗯。」鐵牛吃得直點頭。

  「那……那我明天可以再給你送些來?」

  鐵牛三個包子下肚,打了個飽嗝,這才想起來人家是做生意的,不能白吃。

  他擺了擺手。

  「不用了,你家還要做生意,我在親衛營里有吃的。」

  小草哦了一聲,低著頭,有些沉默。

  鐵牛愣了愣,嗯,這小姑娘怎麼變得這麼快?

  我剛才說錯話了?

  「你要是給我送來,我可以買。」

  小草一聽,腦袋唰地抬起來。

  「好!一言為定!我明天給恩公送來!」

  話音沒落,人已經跑出兩步遠,扭頭又沖他笑了笑,轉身跑進了巷子,裙角翻飛。

  鐵牛站在原地,食盒還在他手上。

  欸,忘還給她了。

  他低頭又看了看盒子裡剩下的幾個包子。

  明天還吧。

  他拿起一個塞嘴裡。

  嗯,好吃!

  城郊,一座新墳前站著幾人。

  田粟看著自己女兒的墳墓淚流不止,柳燕站在他身後。

  女兒小小的屍骨,是他親手從棲雲院後花園的花圃里挖出來的。

  諸葛無名進了州府之後,命令黑風軍前去棲雲院放了裡面的姑娘,殺了老鴇和她手底下那幫打手。

  柳燕帶著人去的時候,老鴇還在喊冤,說自己不過是聽命行事。

  柳燕一刀割了她的喉嚨。

  後花園在棲雲院最深處,泥土翻過不止一次。

  柳燕說,不止小筱一個埋在這裡。

  田粟把女兒挖出來包好,抱著走到城郊埋下。

  今日,江州戰事塵埃落定,他再一次來到墳前。

  身後兩名黑風軍士卒架著一個人,把人往地上一摔。

  正是鄭昀。

  他的嘴被破布堵著,手反綁在身後,身上的錦袍已經破了好幾處。

  見到田粟跪著的背影和面前的新墳,鄭昀身子開始扭動,喉嚨里嗚嗚地擠出聲音。

  諸葛無名告訴鄭三震的鄭昀已死,但人並沒死這麼快。

  按照陸沉的許諾,把他留給了田粟。

  兩名士卒退後幾步,站在一旁。

  柳燕彎腰,扯掉了鄭昀嘴裡的破布。

  「田……田大人!」

  鄭昀嘴巴一鬆開就開始求饒:「饒命!我什麼都可以給你!金銀珠寶,你要多少有多少!我爹是節度使,你放了我,否則你也要死!」

  田粟沒動。

  「田大人!我知道錯了!」

  鄭昀在地上扭著往前蹭,下巴上沾滿了泥,「求你了,放過我吧……」

  田粟慢慢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很平靜。

  這張臉鄭昀見過很多次,以前在府衙里,田粟每回見了他都要作揖問好,陪著小心。

  那時候田粟的女兒已經被他擄走了,但田粟裝作不知。

  現在田粟不笑了。

  他看著趴在地上的鄭昀,像看一塊髒東西。

  柳燕抽出一把短刀,遞到田粟手上。

  田粟握住了刀柄。

  他的手在抖。

  鄭昀看見刀,知道自己難逃一死,開始咒罵:「田粟,你這卑賤的奴才,你女兒也跟你一樣是賤民!你殺了我,你全家也得給我陪葬!」

  話沒說完,柳燕一腳踩在他臉上,把後面的字碾碎在泥里。

  鄭昀的嘴被踩歪了。

  田粟站在鄭昀面前,握著刀,刀尖朝下,胳膊抬了兩寸,又放下來。

  他沒殺過人。

  當了這麼多年官,管糧倉、對帳本、寫文書,他連雞都沒宰過。

  可他的女兒就埋在身後三步的土裡。

  筱兒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揪他鬍子,長大了會給他捶腿,說爹你膝蓋不好,遇下雨會疼。

  他握著刀站了很久,久到鄭昀以為他不敢動手,重新抬起頭,神情里是懇求。

  柳燕上前一步。

  她從田粟手裡把刀拿過去,沒有猶豫,刀刃沒入鄭昀的腹部。

  不深,也不致命。

  鄭昀慘叫出聲,在地上弓成了蝦。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他身下的泥土。

  柳燕把帶血的刀遞迴田粟手裡。

  田粟看著刀上的血,看了很久。

  刀見了血,他的手也不抖了。

  一刀刺進去,拔出來。

  鄭昀的痛的聲音喊啞了。

  一刀。

  又一刀。

  遠處的兩名黑風軍士卒轉過頭。

  城郊的風把慘叫聲吹散,後來叫聲也沒了,只剩下短刀刺入肉里再拔出來的悶響。

  田粟跪坐在地上,手裡的刀滑落。

  他轉過身,對著女兒的墳頭,嚎啕大哭起來。

  柳燕蹲下來,把刀撿起來,在旁邊的草叢裡擦乾淨。

  她沒有哭。

  自從進了棲雲院那天起,她的眼淚就已經流幹了。

  她把刀插回刀鞘里,走到田粟身後。

  「田大人,我走了,去很遠的地方,你多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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