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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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無名驅馬向前,沙蠻兒帶著南詔兵跟上。

  沙蠻兒的目光鎖定那名黑甲將軍,鼻孔微微翕動,像一頭熊熊盯著另一頭大虎。

  他手裡的彎刀沒入鞘,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身後幾名南詔騎兵同時握緊了兵器。

  諸葛無名抬手往後壓了壓,示意莫要輕舉妄動。

  他在馬上拱手,沖前來之人喊話。

  「在下黑風軍軍師諸葛無名,敢問聖使遠道而來,找我黑風寨首領,所為何事?」

  持旌節的宦官把馬韁往前攏了攏,隨性的笑道。

  「本使中宮內官李延福,受命於聖人,特來給黑風寨與鄭三震宣讀聖旨。」

  諸葛無名眉頭微動。

  給黑風寨下旨?黑風寨什麼時候入了朝廷的眼了?

  他們可還是被通緝的反賊,聖人遠在蜀地,這是要救下鄭三震?

  他開口問道:「李內侍,不知聖人對黑風寨有何旨意?」

  李延福擺擺手。

  「不急不急,本使先見見鄭三震吧,旨意一併宣讀,省得耽擱時間。」

  諸葛無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旁邊那位從頭到尾沉默跟著的將軍。

  此人統領神策軍,讓諸葛無名心裡已然明了其身份。

  他點了下頭,也似毫不在意李內侍要見鄭三震的要求,側身讓路。

  「那便請李內侍隨我來吧,鄭大人就在前方。」

  諸葛無名撥馬讓至一側,身後嚴陣以待的黑風軍如水分流,讓出一條道來。

  李延福沖身旁那位將軍笑了笑:「蕭侯爺,那咱們就走上一遭吧。」

  蕭策抱拳,面無表情:「聖使之命,莫敢不從。」

  蕭侯爺?果然!

  一隊人馬穿過包圍圈,看著兩旁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府兵屍體與丟棄的兵器,李延福臉上的笑沒變,視若無睹。

  前方不遠處,鄭三震持戟立於馬前。

  頭髮散了,鎧甲上滿是血漬和泥土,臉上未乾的血跡襯著一張灰敗的臉,像一個將死之人。

  李延福騎在馬上,俯視著他,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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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鄭大人,大半年未見,您怎麼弄成這般模樣了?」

  鄭三震也認出了李內侍。

  上回在通江大營,就是這個李延福代聖人前來傳旨封賞。

  不過彼時非此時,當初他俯視著眼前之人,現在轉變成對方高高在上。

  他也顧不上顏面,跨前一步,沖李延福抱拳。

  他聲音嘶啞:「李內侍!還請速速下令神策軍,與我一道滅了這群山賊!」

  包圍圈外的陸沉伸著脖子往裡瞅。

  他從士兵縫隙里看見了李延福手裡的旌節和身後黑甲騎兵,有些擔憂起來。

  內侍?那後面那幫黑甲騎兵是……神策軍?

  拱衛聖人的神策軍?

  完了完了完了。

  這幫人要是幫鄭三震,今天自己那幫在場的手下全得交代在這兒。

  李延福笑了笑。倒是不置可否,轉而說道自己前來的目的。

  「鄭大人吶,本使今日前來不過是替聖人宣旨,這神策軍可不歸我管。」

  他往旁邊一讓。

  「神策軍可是蕭家之兵,蕭侯爺此來我可命令不了。」

  鄭三震這才瞧見李延福身旁之人。

  蕭策?神策軍蕭家。

  鄭三震自然是認識這位蕭家長子,護都侯蕭策,與其父統領神策軍拱衛聖人。

  眼前這張冷淡的表情,跟傳聞中一樣,對任何人不假顏色,只忠於聖人。

  蕭策聽李延福這話,趕忙抱拳道了句。

  「李內侍說笑了,您代聖人之命,神策軍自然聽從安排。」

  話說得客氣,但那張臉上沒有半點要幫鄭三震的意思。

  諸葛無名看看李延福,又看看蕭策,沒吭聲。

  他不著急,若真要幫鄭三震,他們不必等到現在,直接殺過來了。

  鄭三震也看明白了,這位李內侍不是來幫他奪回江州的。

  「李內侍,那聖人旨意是?」

  「來人,請聖人詔書。」

  李延福朝後喚了一聲。一名年輕內官捧著錦盒下馬,低頭彎腰小步上前,恭恭敬敬將錦盒遞到李延福手邊。

  李延福接過錦盒,手持旌節,面朝眾人。

  「有旨!」

  鄭三震二話不說翻身拜伏於地,身後趙勇、馮閏年及一眾將領紛紛下馬跪拜,府兵也跟著跪成一片。

  陸沉在人群後面看著這場面,左右瞅了瞅,身邊的親衛都跪了。

  他要是站著也太扎眼了,於是他蹲到了馬肚子旁邊。

  李延福掃了一圈。

  黑風寨的這群山賊站在四周,穿著各異,諸葛無名立在馬旁,拱手而立,不跪不拜。

  李延福對此不置可否,翻開錦盒,從裡面取出兩卷詔書。

  他展開第一卷,清了清嗓子,念道。

  「敕兩州總督、鎮南將軍、江州節度使鄭三震!擊敗江州黑風寨賊軍有功,正值叛軍肆虐,不可內耗精力,特令其招安黑風寨……」

  念到這裡,李延福的聲音慢下來了。他又往下看了兩行,眉頭擰成一團。

  好像有些不對啊。

  場中安靜得吊根針都能聽見。

  被包圍的將士跪在地上面面相覷,不是,勝的贏是黑風寨山賊吧?怎麼詔書里說自己擊敗了敵軍?

  諸葛無名一旁則若有所思。

  鄭三震跪在地上沒抬頭,但背上的肌肉繃緊了。

  李延福把詔書捲起來,嘟囔了一句。

  「拿錯了。」

  他快速捲起詔書,將其塞回錦盒,神情毫無波瀾,跟從沒發生過似的。

  陸沉蹲在馬肚子下面,好傢夥,聖旨都能拿錯?還是故意的?

  李延福重新取出另外兩份詔書。

  還有另外兩份?諸葛無名便想明白了,此行之前,無論勝敗歸誰,這聖人都不會讓其將另一方趕盡殺絕的。

  這回李延福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方才點了個頭。

  行了,是這份。

  他展開詔書,重新開口。

  「敕鄭三震!恃功而驕,受奸佞蠱惑,使江州治下民怨載道,苛稅重賦,惹得民不聊生,以致官逼民反。

  念其抵禦叛軍有功,免去兩州都督、鎮南將軍之職,改任恭州節度使,即日赴任!」

  這幾句話落下,場中鴉雀無聲。

  鄭三震跪在地上,頭低著,看不見表情。

  他的身子動了一下,最終還是保持著沉默。

  馮閏年跪在他身後,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恭州?聖人這是……把鄭三震踢出江州,此去恐怕便會淪為棋子了。

  李延福看了鄭三震一眼,見他沒有動作,也沒什麼反應,便展開第二份詔書。

  「敕黑風寨首領陸沉!因鄭三震暴政,率眾肅清奸佞,安撫百姓,有功於江州。

  特封陸沉為江州節度使,望其愛民如子,北抗叛軍,即日赴任!」

  這回連諸葛無名都愣了。

  江州節度使?

  蹲在馬肚子底下的陸沉整個人僵住了。

  自己成江州節度使了。

  一州之地,治下數百萬百姓。

  他就蹲在這兒,哪有即將成為一州之主的樣子。

  且慢,細細想來這可不是皇帝賞識他,詔書上說「北抗叛軍」。

  叛軍?

  這不等於讓他去攔住叛軍南下的口子?

  陸沉翻了個白眼,本來江州就是他們的了,現在皇帝一句話,自己就得給他賣命?

  太陽穴突突地跳,做夢!

  前面,李延福念完了,看向鄭三震。

  「鄭大人?」

  三息,鄭三震一動不動。

  隨後,鄭三震雙手撐著地面,慢慢抬起頭來。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盡數收斂。

  「臣……領旨。」

  他再次按規矩,彎腰伏地行了大禮,才站起來。

  李延福鬆了半口氣,他此行就是要保下兵敗的鄭三震,但也怕他翻臉,畢竟若他不屈服,聖人就得重新布局了。

  他轉向諸葛無名。

  「那這位,誰來替你家首領接旨?」

  諸葛無名回頭看了一眼。

  人群縫隙里,陸沉正伸著脖子沖他點頭。

  諸葛無名心裡有數了。

  他轉身,彎腰雙手上舉。雖不行大禮,但也給了禮數。

  「草民諸葛無名,代陸沉接旨。」

  李延福將詔書遞過去。

  交接完畢,他也算完全放鬆下來。

  他來時不知這群鄉野山賊是否會接受聖人旨意,若是不受,恐怕是一場惡戰了。

  他轉身不再理會這幫山賊,差事辦完不願多接觸。

  他看向鄭三震,口氣倒還和氣。

  「走吧鄭大人,聖人對您可是萬般信任,將拱衛蜀地的恭州之責交予您,得謝恩聖人才是。」

  鄭三震面朝他殘存的數千兵馬,久久不語。

  李延福站在一旁,等著鄭三震動身。

  在這時,蕭策忽然開口了。

  他一直等到宣讀完旨意,才冷冷地看向諸葛無名。

  「我妹妹呢?」

  諸葛無名轉過頭,故作不知。

  「蕭侯爺,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妹妹是何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真誠,似真不知一樣。

  蕭策握住腰間長劍的手往前一推,劍身出鞘三寸。

  「我妹蕭婉兒,蕭靈兒!一年前就是被你們黑風寨所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若她們有什麼閃失,今日我就算被聖人怪罪,也要替我妹妹報仇。」

  周圍的氣氛刷地緊了起來,神策軍十餘騎已經握緊了長矛,沙蠻兒那邊的南詔兵也把彎刀橫在了胸前。

  蹲在馬底下的陸沉聽見「蕭婉兒」三個字,心裡咯噔一聲。

  這人是蕭婉兒的大哥?

  他再仔細看那張臉,確實,眉眼之間跟蕭婉兒卻有六七分像。

  原來蕭家掌管神策軍呢,果真是侯門貴女啊。

  諸葛無名不慌不忙,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原來兩位蕭姑娘是蕭侯爺的妹妹,二位此時應該……」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一聲喊。

  「公子!」

  嫣兒縱馬而來,馬蹄踩得泥點子四濺,在人群前勒住韁繩。

  「嫣兒?我妹妹何在?」她趕忙沖蕭策道:「公子,小姐就在後面!」

  蕭策沒有任何遲疑,翻身上馬跟著嫣兒往後奔去。

  他的馬衝出包圍,繞過兵卒和戰馬,便看見一輛馬車剛剛停穩。

  車簾掀開。

  兩個人走了下來。

  蕭婉兒穿著一身素色衣裙,頭髮簡簡單單挽在腦後。蕭靈兒站在她身邊,眼圈已經紅了。

  「大哥!」

  兩個聲音疊在一起。

  蕭策從馬上翻下來,大步跑過去。三個人站在官道上,誰都沒說出更多的話。

  蕭靈兒先哭出來,撲上去抱住了蕭策。蕭婉兒站在半步之外,嘴唇抿著,眼眶泛紅。

  蕭策看著二位妹妹,嘴巴張了張,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一句:「婉兒,靈兒……哥帶你們回家。」

  蕭婉兒點了點頭。

  原來兩日前,清平縣。

  蕭婉兒收到消息,江州城已經被諸葛無名拿下了。

  大局已定。

  她坐在房裡看完這封信,讓人將其交由宋平生。

  半個時辰後馬車便出了清平縣西門,準備經青陽入蜀。

  馬車走了一天。

  一路上蕭靈兒出奇地安靜,往常她總有說不完的話,今天卻只是掀著車簾看外面的山。

  快到青陽縣界的時候,蕭靈兒忽然放下車簾。

  「姐。」

  「嗯?」

  「我們……當真就這麼悄悄走了?」

  蕭婉兒沒有回答。

  只有車輪不停滾動的聲音。

  蕭靈兒低下頭,情緒低沉的說:「不跟他們說一聲?」

  車廂里又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陣,蕭婉兒輕聲開口。

  「嫣兒,改道。去江州城。」

  路上遇見了從城中追擊而出的石大壯所率的白衣軍,便跟在後面一路北行,直到遠遠看見了那面金色旗幡和列陣而立的神策軍。

  於是,才有了現在這一幕。

  官道上,蕭策仔上下打量了一遍,確認妹妹平安無事,臉色才緩和下來。

  「走,上車。」他扶著兩人往馬車走。

  蕭婉兒站在馬車外回望。

  諸葛無名站在遠處,微微笑著沖她點了下頭。

  唐小魚單手拎著銅錘,朝這邊晃了晃,嘴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徐青青抱著劍,輕輕點了下頭。

  趙幼虎驅馬上前了幾步,下馬跑上前。

  他看著蕭策,剛才還不太確定,見婉兒姐來此,才知真是蕭策。

  「蕭大哥!」

  蕭策回頭,皺眉看著這個銀甲青年。

  趙幼虎低聲道:「我是幼虎啊。趙幼虎。」

  蕭策的表情變了。

  他怔了一息,隨即快步上前,一拳捶在趙幼虎的胸甲上。

  那一拳力道不小,趙幼虎往後晃了一下,笑了笑。

  「幼虎!你......十多年了,沒想到你還活著!」

  蕭策也充滿了驚訝,當年趙家滿門被害,他還是個少年,蕭家也沒能幫得了他,這事一直在他心裡掛念。

  趙幼虎沖他笑著搖了搖頭,意思是過去的不必再提了。

  兩人在旁邊說了幾句話。

  蕭婉兒站在馬車旁,目光從黑風軍中一個一個看過去。

  諸葛無名,趙幼虎,衛阿恭,唐小魚,徐青青……

  都在。

  但她要找的那個人不在其中。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被包圍的府軍殘兵堆里,隨即失落的移開。

  其實陸沉就在那堆人里。

  他踮了踮腳,他看見了蕭婉兒站在馬車旁的身影,看見了她在找人。

  但太遠了。

  蕭策和趙幼虎那邊。

  「幼虎,不如你跟我來神策軍。」

  蕭策說這話很認真。

  趙幼虎搖頭拒絕:「蕭大哥,我已經跟了我大哥。」

  他看向遠處那面黑色旗幟,語氣平得很。

  「我堅信,我大哥將來定會是這世上,當之無愧的雄主!我趙幼虎原本心已經死了,能活到今天,全仗他所救。」

  蕭策沉默不語,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他本該駁斥,但黑風寨山賊本就行的造反之事,依舊能被聖人冊封江州節度使,自己多說也無用。

  他轉頭看向自己妹妹。

  蕭婉兒收回了目光,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常。

  「能讓幼虎說出這種話的人……」

  蕭策看著自家妹妹的側臉,若有所思。

  「有機會,倒真想見見這位陸沉。」

  蕭婉兒沒接話。

  她看著官道盡頭漸漸散去的硝煙和塵土,看著身後的江州城牆。

  在黑風寨的這一年多,到後來一點一點看著那位散漫的少寨主走到今日。

  她有些失落,多走了一趟江州,那人卻沒能看見。

  「哥,我們走吧。」

  蕭策點頭。

  蕭靈兒已經先鑽進了車裡,蕭婉兒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彎腰鑽進馬車,車簾落下。

  蕭策翻身上馬,親自護在馬車邊上,一行人向神策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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