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招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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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街兩側的民居門窗緊閉,縱然外頭震天的喊殺聲早就驚醒了無數百姓家。

  卻無一人敢點上燭火,更無人敢開門開窗查看。

  這等亂世,這便是尋常百姓骨子裡就刻著一條鐵律。

  空蕩蕩的節度使府門前中軸大街上,火把的光暈被夜風扯得忽明忽暗。

  周傀與馬元昌並肩而立,身後是緊急收攏的兩千南門守軍與節度使親衛。

  所有人嚴陣以待,刀槍出鞘,握著兵器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長街盡頭的黑暗中,正有什麼「洪水猛獸」席捲而來。

  先是地面傳來的輕微震顫,緊接著,是整齊有序的金屬摩擦聲。

  「鏗、鏗、鏗……」

  不是尋常兵甲所能發出的動靜,而是重型鐵甲在走動間甲片撞擊的沉悶響聲。

  府軍身處於火光之下,卻感受到陣陣寒意。

  遠處黑暗之中人影重重,如一群黑色鬼兵,步步向他們靠近。

  目光所及的黑暗邊緣,先踏入光亮之中的,是近百名如鐵塔般的步卒。

  他們身披明光鎧,金色兵甲在火光下光亮刺眼。

  全副甲冑附身,只露出一雙雙漠然無溫的眼睛。

  這百名先鋒雙手平端著長達陌刀,刀刃雪亮,猶如金色龍頭探出展露獠牙。

  百名重甲身後,是數千身著精鐵黑甲的黑風軍兵卒。

  黑色精鐵戰甲乃是黑風山中鍛造而出,如龍之黑鱗暗沉堅固。

  全場寂靜,他們像從幽冥地府爬出來的惡鬼,沉默而壓抑地向前推進。

  諸葛無名讓將士們在城外隱蔽休整了一日,此刻破城,這些虎狼之士的精神與體力皆處於巔峰。

  那股撲面而來的殺伐之氣,壓得對面的州府兵幾乎喘不過氣來。

  兩軍相持,不過兩百步之遙。

  周傀盯著這支精銳之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這等裝備精良之兵,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誰家山賊能拿得掏出來?!

  一片死寂中,敵陣後方傳來一個平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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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如平地驚雷。

  前排的重甲陌刀手猛地加快了步伐,轟然發動,身後的黑甲大刀兵卒緊隨其後,如黑色的狂潮般洶湧撲來。

  「迎敵!長槍抵禦!」馬元昌嘶聲大吼。

  兩軍在這寬敞的青石板長街上轟然相撞。

  府兵手中的長矛大刀拼死砍在黑風軍的甲冑上,只能濺起一溜火星,留下一道淺淺的印跡。

  而黑風軍手中的陌刀掄圓了劈下,帶著破風的尖嘯,只需一擊便難以招架,手中兵器觸之便是一道豁口。

  鮮血瞬間潑灑在青石板上。

  「後退!」周傀用盡力氣下令,聲嘶力竭地指揮。

  然而噩夢才剛剛開始。

  黑風軍步卒從中間倏然裂開數條通道,數十排身著黑甲白衣的連弩營快步上前。

  他們動作整齊,端起黑風寨特製的單兵連弩。

  「放!」

  「嗖嗖嗖——」

  密集的短弩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府兵後方毫無防備的軍陣瞬間倒下一大片,慘叫聲撕裂了夜空。

  周傀看著己方成片倒下的士卒,再看看對面損傷微乎其微的「山賊」,心裡直罵娘。

  他娘的,你們有這等堪比朝廷神策軍的精銳,真刀真槍去參蒼縣硬磕大軍不行嗎?

  居然繞後玩偷襲玩計謀,你們真是賊啊!

  「退入府中!快!」

  周傀自知繼續下去絕無勝算,果斷下令撤入節度使府,兩丈有餘的高牆,至少能拖延一時。

  剩下的一千多殘兵敗將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往節度使府里退去。

  就在他們剛剛撤到府門石階上時,身後的巷口暗影處突然爆起震天的喊殺聲。

  「都給我站到!都別跑!」

  唐小魚揮舞著兩把大錘,一馬當先衝殺而出。

  桃子帶著一千餘紅巾軍,趁著府兵方寸大亂的間隙,繞道後巷狠狠切入。

  兩面夾擊之下,府門前頃刻間又留下了數十具屍體。

  剩下的州府兵丟盔棄甲,終於趕在被徹底合圍前擠進了府門。

  節度使府朱漆大門轟然關閉,將敵軍暫且擋在了門外。

  踩著滿地的殘肢斷臂,黑風軍與紅巾軍迅速散開,將龐大的節度使府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分開,諸葛無名信步走到陣前。徐青青收劍入鞘,站定在他身側。

  鐵牛也跟在身後,拖著一個人走到近前。

  此人正是鄭昀,他在黑風軍殺入之時醒來,眼睜睜看著城門易手,知道自己這回是指望不上了。

  絕望之下,他索性也不裝了,一路劇烈掙扎,發出咒罵聲,嘴裡便被鐵牛塞入一塊布,只能瞪著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無能狂怒。

  唐小魚嫌棄地往旁邊躲了兩步,捂著鼻子問諸葛無名。

  「怎麼辦?直接一把火燒了這節度使府?」

  此言一出,隔著厚重的木門,裡頭的府兵們齊刷刷打了個寒顫。

  周傀和馬元昌在兵卒包圍之中擠在前院裡。

  四周火把通明,照出的卻是一張張慘白如紙、被外頭那些「鬼兵」徹底嚇破了膽。

  諸葛無名笑著壓了壓手,制止了唐小魚的暴力提議。

  他走上前,隔著門板,聲音洪亮地喊道:

  「周傀兄!太平縣清水河旁隔岸一別,你別來無恙否?」

  門內的周傀渾身一震。


  如今,這扇朱漆大門,就如同那一道河水,境遇如此相似,同樣映照著他狼狽身影。

  只是這次,似乎逃不掉了。

  周傀咬了咬牙,冷聲喝道:「你是何人?」

  「在下不過黑風軍軍師,諸葛無名!」門外的聲音溫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從容。

  「周兄,當日清水河畔一見甚是匆忙,未能領教周兄高見,我心中甚是遺憾。

  今日大局已定,不如你大開府門,我們烹茶論道,暢談一番如何?」

  周傀怒罵出聲:「少來假惺惺!我與你等賊徒無話可說!這節度使府城牆高固,我等必然死戰到底,想要我的項上人頭,拿命來填!」

  院子裡的馬元昌冷汗順著下巴滴落,握刀的手微微顫抖,但他也不敢在這個時候開口,只能沉默的聽著。

  整個前院死一般寂靜,只有士卒們粗重的喘息聲。

  府門外,諸葛無名沒有立刻下令。他沉默了幾息,突然長長嘆了一口氣。

  「周兄!你這又是何苦?」

  這聲嘆息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當初清水河兵敗,非你之過。

  若你在必然能看出了我軍的誘敵之計,極力勸阻。是那趙勇剛愎自用、貪功冒進,才葬送了三千步卒。」

  諸葛無名的話語如同一把刀,一點點剖開周傀心底的鬱悶。

  「你就因失利,被鄭三震隔絕在決策之外。反倒是那闖下大禍的莽夫趙勇,僅受了些不痛不癢的責罰,如今依舊是鄭三震的帳下心腹,隨同大軍出征!」

  「而你,卻被留在這防備空虛的江州城,不僅要提防我們這些『山賊』的暗算,還只能輔佐鄭昀這種廢物混帳公子!」

  「周兄,我且問你,這值嗎?!」

  門內的周傀聽得此話,雙拳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馬元昌小心翼翼地瞥向周傀。

  只見這位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幕僚大人,此時面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內心正在經歷極大的掙扎。

  「若是當日趙勇聽你一言,沒有貪功冒進,也許我們黑風軍早就被困死在太平縣了,何來今日兵臨江州?」

  諸葛無名繼續勸說,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惋惜。

  「周兄之才,本該經世致用。你卻識人不明將滿腔才智,賣給這等不信你之人,難道還要為他殉葬不成?」

  周傀心神劇烈鬆動,眼眶泛紅,卻還是仍然咬牙硬撐。

  「休要用這等離間之言!你們這群山賊孤軍深入,就算僥倖破了州府,等節度使大人五萬大軍回援,你們照樣要被挫骨揚灰!

  我周某人不過早你們一步上路罷了!」

  「哈哈哈哈——」

  門外突然爆發出諸葛無名一陣撫掌大笑。

  「周兄啊周兄,事到如今,你還看不透嗎?」

  笑聲收斂,諸葛無名的聲音變得冷厲如刀。

  「五萬府軍?那不過是在出征前!這幾日在參蒼縣城下,鄭三震撼我軍堅城,折損早已超過兩萬之數!」

  周傀一時語塞。前線的戰事戰報,他每日都有過目。

  「你以為他們回援便能奪下州城?我軍今日拿下了州府,切斷了他們所有的輜重補給。

  他們因為狂妄,只攜半月糧草用度,如今已經過半,不出五日,前線大軍必然斷糧!

  到時候,軍心大亂,不戰自潰!何來力氣滅我黑風軍?」

  周傀已然看清事實,誰曾想,他們竟然能在絕境中,硬生生走出一條生路!

  綁走公子,盜取令牌,奇兵繞後,還有固守一縣「久攻不下」作為拖延……

  每一步,每一個環節,都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

  這黑風寨只要算錯一步,這支奇兵就不可能破入江州城。這神鬼莫測的算計,真的是一群山賊能做出來的嗎?

  「周兄,良禽擇木而棲。你之才智,理應受明主重用。

  只要你今日罷手,我會向我主公親自懇請,委以重任!府內一應將士,降者不殺!」

  諸葛無名拋出了最後的言語,便不再多言。

  夜風吹過庭院,吹動著火把的噼啪聲。

  周傀仰起頭,看著夜空中濃重的陰雲,發出一聲極其疲憊的長嘆。

  他仿若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垂下手中刀刃。

  「噹啷。」

  那柄未曾沾血的刀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開門吧。」他低垂著手臂,輕聲說道。

  馬元昌如蒙大赦,緊繃的神經放鬆,扯著嗓子沖外頭破音大吼:「我們投降!我們降了!」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厚重的節度使府大門緩緩向內拉開。

  一千多名殘存的州府兵丟下兵刃,垂頭喪氣地退到庭院兩側。

  黑風軍魚貫而入,護著諸葛無名大步跨入門檻,徑直走到周傀面前,拱手一禮。

  他微笑道:「周兄,你定不會為今日的決定後悔的。」

  周傀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運籌帷幄的同齡人,苦澀地搖了搖頭:「我認了,現下只想問一個問題。」

  「周兄請講。」

  「這連環奇謀,究竟是如何布下的?為何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一環緊扣一環?

  又是誰,有這等手筆,將時機算計到了如此精準?」

  在周傀看來,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計謀了,這是把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鬼神之術。

  諸葛無名聞言,面上浮現出發自內心的崇敬與狂熱。

  他大聲道:「這等奪天地造化的布局,自然是出自我家主公之手!主公之謀,眼界之深遠,遠在我等之上啊!」

  周傀倒吸一口涼氣,諸葛無名這種人物,竟然對那位主公如此死心塌地、推崇備至?

  「我現在倒真想見一見這位……算無遺策的主公了!」周傀感嘆道。

  「周兄,其實你已經見過了啊。」諸葛無名突然露出一絲神秘的笑意。

  「什麼?何時見過?」周傀愣住了,他怎麼也沒想起自己何時見過黑風軍的首領。

  「暫代司倉參軍籌措糧草,就在你們節度使大營里來去自如的那位,陳路啊!」

  「……」

  轟!

  周傀只覺得腦子裡響過一道驚雷,整個人定在原地,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個陳路?!

  那個匯報軍情時結結巴巴,看起來唯唯諾諾的後勤官?!

  陳路......陸沉!

  這……怎麼可能!

  周傀的身體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他突然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聯起來了。難怪糧草籌備拖延三日!難怪他能如同全知般掌控大局!

  原來這一切,都是那位主公親自以身為餌,就在鄭三震的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地撥動著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

  何等的氣魄!何等的智謀!把江州上下耍得團團轉,還要當面接受他們的嘲弄鄙夷!

  「真……真乃神人也!」

  周傀撲通一聲跌坐在地,滿心只剩下徹底的敬畏與折服。

  他現在已經在心裡給鄭三震默哀了,有這種怪物一樣的對手潛伏在身邊做「參謀」,鄭三震這輩子都別想贏!

  此時此刻,若是遠在參蒼縣城外大營里的陸沉在此,聽到這番對話,定然要氣得當場吐血。

  神人個屁啊!

  老子那就是隨口胡謅為了保命!鄭昀那白痴鑽錯泔水桶關我什麼事?那全是一場狗血的意外啊!

  我在敵營里每天擔驚受怕,全是這幫嚷嚷著造反的手下把我架著的啊!

  然而,事實已定。在周傀眼中,陸沉的「神人」形象已經高大到了無法直視的地步。

  拿下府城後,作為降將的周傀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

  他主動請纓,讓馬元昌帶著一千黑風軍精銳,手持他的手書,前往城東、城西、城北三門勸降,違令者格殺勿論。

  有周傀的威望和馬元昌的帶頭,剩餘三門的守軍本就軍心渙散,便悉數放下兵器。

  不到兩個時辰,江州府這座固若金湯的大虞重鎮,徹底易幟。

  黑風軍與紅巾軍迅速接管城防,開始有條不紊地收編降軍。

  那些府兵在被甄別後,挑選出精壯者直接打亂建制,編入黑風軍營中。

  諸葛無名並沒有在節度使府里久留,他命人將鄭昀關進地牢嚴加看管,隨後帶著周傀、徐青青等人,大步流星地趕往南城門。

  站在城樓上,諸葛無名眺望著參蒼縣的方向,夜風將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接下來,就在這南城門前,送鄭三震這梟雄最後一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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