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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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節度使府後院,鄭昀的獨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經歷了兩次被人莫名打暈的慘痛教訓,鄭昀這些天老實了不少。

  在自家後院被打暈,到現在腦瓜子還隱隱作痛。

  在棲雲院被打暈那次,他連兇手是誰都沒看清,醒來柳燕就不見了。

  一次可以說是意外,兩次就是有人盯上他了。

  鄭昀越想越覺蹊蹺,索性哪兒都不去了,就在府里待著。

  他爹手底下幾百親衛就在節度使府外親衛營駐紮,這都有人敢翻進來打他?

  心裡總覺有人在背後悄悄盯著自己,他得給自己找個信得過的貼身護衛。

  於是他看中了鐵牛。


  鄭昀親眼看見他單手把一塊三百來斤的巨石舉過了頭頂,營里那幫老兵全看傻了。

  好使。

  鄭昀想著那日在棲雲院,自己豢養多年的手下還不如這憨子中用,儘管最後也被那蒙面人打暈,但好歹給他一頓肉,是真肯為自己賣命啊。

  他深知要拉攏人,就得投其所好的道理,這等猛士,他覺得太簡單了。

  對於鐵牛無非是吃喝二字。

  他讓下人每日給鐵牛單獨加餐,鐵牛這輩子頭一回享受這待遇,也不在意這姓鄭的意圖。

  自家少寨主說了,自己只管吃吃喝喝,不惹事就行!

  現在他是徹底敞開了吃,天天滿嘴流油,比在黑風寨的日子還快活些。

  ……

  另一頭。

  陸沉走過幾條街巷,一路上在各個店鋪東看看西看看,再買些吃的。

  他現在分不清鄭三震有沒有派人跟著自己,但小心沒大錯,自己就裝作置辦些物品的樣子。

  繞了一大圈,他在一條街巷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紅繡布莊」四個字掛在門楣上,徐青青之前說的落腳處就是這兒。

  他收了傘走進去。

  鋪子裡頭陳設齊整,十幾匹綢緞搭在木架子上,靠窗的位置坐著兩位挑布料的婦人正跟夥計說話。

  一位年輕女子從櫃檯後迎上來,笑意盈盈。

  「這位公子,您需要置辦新衣嗎?這幾日到了批上等絲綢,都是好料子。」

  陸沉點點頭,餘光掃了一眼店內那幾位客人,開口道:「我想定做一件衣裳,就要青色上帶點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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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的笑容沒變,眼睛卻往旁邊的客人那頭瞥了一下,隨即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公子您移步後院吧,我給您量一量尺寸。」

  「嗯。」

  穿過一道布簾,走過窄窄的廊道,拐進後院。

  女子敲了敲後院一房門。

  「進。」屋裡熟悉的聲音響起。

  陸沉踏進房間內,女子則站在外面關上了門。

  屋內光線昏暗了許多,朝外開的窗戶用厚布遮著,只留了一道縫透進來些許光線。

  徐青青手裡捏著一把短刃,見到進來之人,便把刀收了回去。

  「你怎麼又回江州城來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疑惑,有些意外陸沉的出現。

  陸沉在凳子上坐下來,灌了一口桌上的涼茶,把這幾日的事一口氣說了出來......

  徐青青靜靜聽完,她早就知道攻打參蒼縣的計劃,她主要負責的便是田粟這一最重要的一環,只是她沒想到陸沉到頭來自己還會回來。

  「你現在已經取得了鄭三震的信任?」

  「對,鄭三震臨時讓我代理司倉參軍,負責調配糧草。信不信不好說,但暫時還沒懷疑到我頭上。」

  陸沉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這場病還沒好利索,走這麼遠的路已經夠嗆了。

  「有件事得來找你幫忙。」

  「說。」

  「幫我給諸葛無名說一聲,就說鄭三震三日後率五萬大軍攻打參蒼縣。

  他那邊得儘快拿下永新、通遠二縣了,然後火速北上增援。否則,蘭仁和沙蠻兒抵擋不住這些府軍精銳的。」

  徐青青沒有廢話,從牆角暗格里取出一隻竹管和一小卷絹帛。

  她提筆蘸墨,把關鍵信息寫完,吹乾了墨跡塞進竹管。

  「儘快送出去,讓他們爭取儘快拿下。」

  「嗯。」

  徐青青將竹管收入腰間暗袋,看了陸沉兩眼。

  「你臉色很差。」

  「燒了一天一夜,沒死就算命硬。」

  陸沉站起來,扶著桌子穩了穩。

  「還有一件事,鐵牛在鄭昀身邊,等我找機會看怎麼把他弄出來。現在你這邊不要再去探察了,現在鄭三震已經經不起任何的刺激了。」

  徐青青點了點頭。

  「唉,鐵牛在鄭昀那一定是忍辱負重,我就怕他惹出什麼事來。」

  陸沉嘆了口氣,便走出屋外。

  那位紅纓師妹仍然在門外等待,見他出來,便帶著他走到出了院子,笑著遞過一張紙條。

  「公子,您定的料子三日後來取。」

  「好,多謝。」

  陸沉接過,出了鋪門,撐起傘便往節度使府走去,司倉官署就在節度使府旁。

  雨還是很大,道路泥濘得很,每一腳踩下去都得濺起一身的水。

  他渾身酸軟,走幾步就得停下喘口氣,路上的行人都縮著脖子往家趕,沒人多看他一眼。

  到了司倉官署,陸沉給守衛看了自己的任命文書,徑直走了進去。

  一進入其內,便看見裡頭幾個書吏正湊在窗邊喝茶閒聊,見他進來都站了起來。

  「陳路……陳大人!」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書吏迎上來,搓著手有些侷促。

  田粟死了的消息已經傳開,如今眼前這個年輕人被節度使指派暫代司倉,上次田粟帶他來大家都見過了。

  眾人心有不滿,覺得這毛頭小子竟然直接騎在他們頭上,但人家畢竟是節度使大人親自安排的,沒人敢不聽。

  「各位,把糧冊拿來我看看。」陸沉在主案後坐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老書吏趕忙捧來厚厚一摞帳冊。

  陸沉翻開第一本,眼珠子掃了兩行就差點笑了出來。

  這帳做得亂七八糟,田粟管著的時候,他看過帳冊條目清晰,事項齊全。

  他們離開這幾日,換做這幾人來整理。

  結果他們做的這記錄混亂隨意,有些數字前後對不上,還有幾頁乾脆是空的。

  所以他險些笑出聲,有這幫廢物真是他的幸運。

  「這帳是誰做的?」陸沉把帳冊往桌上一拍。

  幾個書吏面面相覷,老書吏硬著頭皮答道:「回大人,之前是田大人親自理帳,這幾日是我們幾位一起做的……」

  他們自知沒有用心去做,便說幾人共同做的,總不能把他們都治罪吧?

  「一團亂麻。」

  陸沉板著個臉,也不管他們幾人臉色多難看,反正就這幾日了。

  「各倉現存糧草多少,你們給我報個數。」

  老書吏背了一串數字出來。

  城中四座糧倉,合計存糧約十二萬石,看起來還很多呢!

  供應五萬大軍遠征,這消耗一個月應該是沒問題。

  陸沉拿筆想著,心裡飛速盤算。

  他不能明著拖延,否則馮閏年那盯著他的,一查就能看出破綻,但他可以在細節上做文章。

  「南倉那批陳糧是什麼時候入的庫?」

  「回大人,去年秋。」

  「去年秋?那都快一年了。」

  陸沉皺著眉翻了翻記錄,故意拉長了語調。

  「這批糧得先驗一驗,陳糧受潮發霉的事不是沒出過。大軍吃了霉糧鬧肚子,這責任誰擔?」

  老書吏愣了愣:「可是以前田大人也沒……」

  「我叔已經不在了。」

  陸沉把帳冊合上,手指敲著桌面。

  「如今我來管,出了事就是我的腦袋落地。你即刻安排人手去南倉逐袋檢驗,發霉的全部挑出來另放,能用的重新過秤造冊。」

  「逐……逐袋?」老書吏的臉都綠了。南倉存糧三萬多石,一袋一袋驗過去,少說得兩天。

  「逐袋。缺斤短兩的也一併查出來。」

  陸沉把帳冊往桌案上一丟,也不給他們爭辯的機會,揮揮手催促他們趕緊去辦。

  他不怕這幾人不辦事,就怕這幾人辦事太認真了。

  老書吏的嘴角開始抽搐。

  這位新上任的年輕人看著病怏怏的,干起事來怎麼這麼較真?

  但他不敢不聽從,上面節度使大人還壓著呢。

  等幾個書吏匆匆忙忙地出了門,陸沉後背靠著椅背,長長吐了一口氣。

  三天結束之前糧草準備妥當,鄭三震便會率軍出發,他不能再拖了。

  但他可以讓這三天的每一個時辰都有事兒在做,不讓人懷疑。

  剩下的,就看諸葛無名那邊了。

  ……

  永新縣。

  石大壯單臂持刀站在陣前,仰頭望著城牆上密密麻麻的守軍。

  白衣軍五千人馬兵臨城下,淋著雨,士氣雖然還撐得住,但臉上的疲憊遮不住了。

  永新守將孟參將站在城頭上,一臉嚴肅的看著城外。

  石大壯在攻城前先派人送了勸降信,寫得大意是黑風軍已取參蒼、臨川、青陽三縣,永新糧道斷絕。

  他們若是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不如開門投降,保他們性命。

  孟參將收了信,當著面撕成碎片,扔下了城牆。

  「告訴你們這群山賊,老子吃著朝廷的俸祿,就替朝廷守這座城。要打,便來打。」

  石大壯沒說話,揮手下令攻城。

  可這永新縣城雖不大,城牆卻修得結實。

  孟參將命令五千守軍嚴防死守,箭矢、擂石、滾木準備充足。

  他們只是稍作試探,不敢強攻,最大化的保存兵力。

  「攻不動。」他把大斧往地上一砸,水花濺了一腿。

  「那姓孟的把所有兵都堆在城牆上,咱們缺攻城器械,光靠雲梯根本爬不上去。」

  石大壯蹲在一塊石頭上,雨水淋在他身上也不為所動。他咬著牙,眼睛盯著那座灰濛濛的城池,久久沒有說話。

  強攻不是不行,命夠多總能填上去。可白衣軍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每一個人他都認識,都叫得出名字。

  死在這座不起眼的小城下面,不值當。

  但時間不等人。

  「給諸葛先生送信,再想想別的辦法,也不知陸沉那邊能等多久。」石大壯站起來,遠遠的看著那孟參將在城上叫囂嘲笑。

  通遠縣這邊情況更糟糕。

  趙幼虎和唐小魚率五千人馬天亮前便出發,原以為這縣城不堪一擊,結果吃了個大虧。

  通遠守將在前一夜就收到了青陽縣的潰兵,知道山賊打過來了,連夜在城外的林子裡埋了兩千伏兵。

  趙幼虎的前鋒騎兵一頭扎進去,暴雨中視線受阻,被弓弩射翻了幾十騎。

  唐小魚帶人從側面包抄,踩進守軍挖好的泥坑。

  爛泥沒過了膝蓋,寸步難行,混亂中反被衝殺了一波。

  等他們穩住陣腳,把伏兵擊退趕回城裡,他們自己也已經疲憊不堪。

  己方損失了近兩百人,士氣也受了影響。

  趙幼虎望著通遠城門,臉色很不好看。

  唐小魚從泥地里爬起來,擰了擰濕透的褲腿,罵罵咧咧。

  「這些人玩陰的!再出來試試,我必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趙幼虎沒接話,撥轉馬頭回營。

  他面色沉重,這暴雨無法利用騎兵優勢,他的白馬義從在泥地里施展不開,反倒成了拖累。

  他只得命人傳信給諸葛軍師,稟報他們現在的情形。

  原以為在斷糧之危下,這兩縣唾手可得,哪知沒有想像中那麼輕鬆,兩邊都對著這最後一塊難啃的骨頭髮愁。

  清平縣,縣衙里。

  諸葛無名面前鋪著一張輿圖,上面用墨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箭頭和圈記。

  他已經坐了快兩個時辰了,而宋平生在堂里走來走去。

  「怎會如此?一整天了,永新和通遠縣那邊都沒能拿下啊?」

  「急也沒用。這場雨把路都泡爛了,遇到守將不降,便會陷入僵局。」

  「可參蒼那邊只有八千人守著啊!」

  宋平生拍著大腿,聲音急切擔憂。

  「少寨主那能撐幾天?萬一鄭三震等不及提前動手......」

  諸葛無名他心裡其實跟老宋一樣急,只是不能表現出來。

  身為軍師,主公不在,他便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要是也慌了,底下的人就沒了士氣。

  實話實說,他也不知道參蒼能撐多久。

  一陣腳步聲從後院傳來,蕭婉兒走進正堂。

  「諸葛先生,你看下這個。」

  諸葛無名抬頭,接過她手中的傳信。

  「石統領和幼虎兩邊都不太順利,守將都拒絕投降。」

  諸葛無名已經意料到此結果,只是沒想到兩邊都已經切斷了糧道,也不為所動。

  宋平生終於停下了腳步。

  「軍師,要不我們帶著清平的新兵過去?」

  「老宋再等等,至少得拿下一縣再做打算。」諸葛無名保持著定力,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

  堂外暴雨如注,所有人都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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