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棲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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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城裡若是沒識節度使公子鄭昀其人的,見到他都得被他俊朗謙遜的外表迷惑

  這位節度使家的公子,對外是待人溫文有禮,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

  光鮮皮囊底下藏著的卻是另一副模樣,他街上見著滿意的姑娘,不管家境殷實還是窮苦人家,只要他點點頭,他的爪牙們就會巴結的給他送到他的床上。

  得手之後,玩膩了便扔進棲雲院供人取樂。

  棲雲院並非普通的風月場所,背後之人正是鄭昀。

  那些被送進去的姑娘,大多是已經屈服認命之人。偶爾碰上性子烈的,拼死反抗的結果不過是在城外亂葬崗多一座新墳。

  沒人去查,也沒人敢查。

  節度使的公子,在江州境內就是天。

  今日本該是他興起的一日,盯上那個賣包子家的女兒,挑了個她爹不在的時候下手,綁進後院。

  結果卻是,他在節度使府內,還是自己院子裡被人一巴掌扇暈了。

  醒來的時候小廝趴在地上光著身子,桌上的酒肉被吃了大半,床上也空空蕩蕩。

  鄭昀扶著後腦勺坐在椅子上,臉上的溫潤早沒了,取而代之是原形畢露的猙獰。

  府中的護衛們聽見公子的怒吼,立馬搜尋刺客,消息很快傳到了前院。

  馮閏年趕來的時候,鄭昀正坐在桌前,桌子已經被他憤怒的掀翻了。

  馮閏年掃了一圈屋內。地上骨頭啃得精光,酒壺碎裂卻沒有酒,小廝已經換上了新的衣服畏畏縮縮站在一旁。

  他皺了皺眉。這刺客就只吃了些飯菜,然後救走了一名女子?

  馮閏年這倆日腦子緊繃著,全是李章平、安西王、宦官,這些事攪在一塊,讓他看什麼都覺得有貓膩。

  在節度使府中來去自由,混入後院打暈公子救走人質,還有閒心坐下來吃了半桌酒菜。

  這是吃飯嗎?這分明是在挑釁!亦或是......震懾?

  以公子的安危為籌碼,給大人傳遞不滿。

  馮閏年越想越覺不妙,背後一陣發涼。

  「公子。」馮閏年拱了拱手。

  「近日府中不太平,還請公子您這幾日暫且不要出門。至於那女子……」

  他往門外望了一眼,心裡產生了新的懷疑。

  「估計也是同黨,現在可能已經跑遠了。」

  鄭昀站起身,猙獰的吼道。

  「跑了也得查!把整個江州城翻過來!我要他們死!」

  「公子放心,屬下即刻加派人手,在院外增加親衛輪值。」

  馮閏年應了聲,轉身大步離去,去給鄭三震稟報自己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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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著鄭三震,他將後院之事如實稟報,末了加上自己的判斷。

  「大人,屬下以為此事並非簡單的劫人,而是有人在藉此......」

  鄭三震擱下筆,抬起頭說道:「不用查了。」

  馮閏年一愣。

  「若真想取我兒性命,何必多此一舉。」

  鄭三震站起身,看向窗外。

  「不過是在威脅我罷了,那些人想說他們能進得來,就也能殺得了我。」

  「是!」

  「對了。」鄭三震忽然開口,「那日那個……」

  他轉身指了指外面,好像在想名字。

  馮閏年趕忙接話:「大人是說司倉參軍的那個侄子?陳路?」

  「對,就他。跟得如何?」

  「並無異樣,今日跟著田粟整理帳冊,倒幹得勤快。」

  鄭三震點了下頭。

  「明日叫到府上來,能從一件事看出如此多算計之人,值得再看看。」

  「是。」

  馮閏年退了出來,吩咐下去各處加強巡邏。

  至於後院那個吃了半桌子菜的「刺客」,此刻正穿著親衛甲冑,跟在巡邏隊伍最後面,大搖大擺的在府內進進出出。

  天色漸暗,鄭昀在屋內關了一整天。

  往日裡他早已出府,這回被馮閏年提醒不要出門,在了院子裡煩悶不已。

  小廝看出了自家主子所想,探頭探腦地走進來。

  「公子,您在屋裡悶了一天了,要不……」

  「要不能怎樣?」鄭昀語氣不善。

  小廝湊到跟前,壓著嗓子說:「馮軍師說的是不安全,可我們帶足人手應該就行了吧?

  要不咱去棲雲院坐坐?那邊都是咱們的手下,安全得很。」

  鄭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

  說實話,他有些意動。

  棲雲院是他自己經營的風月之所,里外幾十號人全聽他調遣。

  但又一想,帶一隊親兵出門的動靜太大,他爹定然會得知,回頭又得被訓斥。

  「不妥。」鄭昀搖頭。「人一多就瞞不住。」

  小廝眼珠子轉了一圈,忽然一拍手。

  「公子,咱不帶一隊人,就帶一個!挑個能打的跟著,悄悄從側門出去,就算刺客也料不到我們行蹤。」

  鄭昀想了想,還真有幾分道理。

  「帶誰?」

  小廝往窗外一指。

  親衛巡邏隊正好經過院外,十來個甲兵排成一列往前走。

  「就那個大個子!看著如此魁梧,帶他一個,頂別人三個。」

  鄭昀看了看那身板,點了點頭。

  「叫過來。」

  小廝顛顛兒跑到院門口,沖外頭喊了一嗓子。

  「喂!那個大個子!你過來!」

  巡邏隊停下腳步。隊長趕忙跑過來行禮。

  「公子,您有何吩咐?」

  鄭昀走到門口,打量了一眼鐵牛。

  「我覺得還需一人貼身保護,就他吧。」

  隊長回頭沖隊尾道:「陳鐵牛!過來!」

  鐵牛慢吞吞走過來,往鄭昀臉上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小廝。

  嗯?

  這不是半天前自己打暈的那倆人嗎?

  鐵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身體繃緊,心裡想著是不是暴露了。

  小廝沒注意他的動作,揚著下巴說:

  「從現在起你貼身保護公子,公子若有半點閃失,拿你是問!」

  隊長也叮囑了一句:「聽到了?好好護衛公子。」

  「嗯。」鐵牛瓮聲瓮氣應了聲,沒暴露。

  巡邏隊繼續前行。院門口只剩三人。

  小廝圍著鐵牛轉了一圈,上下端詳。

  「嚯,這膀子,比我腰還粗。」

  他又湊到鐵牛跟前,踮起腳拍了拍他肩膀,一副自己才是主子最忠心的狗。

  「鐵牛!今晚跟著公子出去辦事,好好護著公子周全。放心,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

  鐵牛本來還在琢磨著怎麼擺脫這兩貨,一聽「吃香的喝辣的」,眼睛亮了。

  鄭昀見這人一臉「巴結」的看著自己,滿意地點了下頭。

  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這種人最好用。

  「走吧。」

  三人從節度使府側門偷偷溜了出去。

  鐵牛跟在後面,甲冑已經讓他卸下,走起路人都輕盈不少。

  小廝引著路,穿了兩條巷子,拐進一條燈火稍暗的街。

  前方不遠處,一座三層樓閣挑著幾十盞紅燈籠,門楣上掛著燙金匾額——棲雲院。

  門口兩個壯漢見了鄭昀,趕忙躬身行禮。

  「公子來了!三樓已為您準備好!」

  鐵牛跟著進了門,撲面的脂粉味差點把他味覺都給整失靈了。

  大堂里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幾個濃妝女子倚在欄杆上往下張望。

  鐵牛看了一圈,從來沒來過這樣的地方,只是覺得這地方味道太大了,遠不如節度使府膳房聞著舒服。

  小廝領著二人上了三樓,推開一間包房的門。屋內陳設精緻,桌上已經擺滿了酒菜。


  鄭昀往主位一落。

  鐵牛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去,正要抓起一隻燒雞就往嘴裡塞。

  一旁小廝趕忙把他攔住:「讓你吃了嗎?這是給公子準備的知道嗎?」

  鄭昀看著他,倒也沒生氣,自己現在胃口。

  「沒事,讓他吃,你也坐下吃些。」

  反正他今晚來這裡,目的不在吃飯。

  小廝趕緊換了副表情,討好的沖自家公子笑了笑答應著。

  ……

  而另一邊。

  田粟家裡。

  陸沉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田粟差點沒認出來。

  月白長衫,束髮戴冠,腰間掛了柄摺扇。

  整個人收拾完,往那一站,還真有幾分大戶人家公子的風度。

  「徐青青,這衣服不是你偷的吧?」陸沉抻了抻袖子,左看右看,「不過,還挺合身。」

  沒人搭話。

  門外的徐青青也已經換了身深色男裝,頭髮紮起來,站在院子裡。

  她沒看陸沉,一臉冷冽的控制住自己想打他的衝動。

  「你要一起去?」陸沉問。

  「怎麼?打攪你好事了?」

  「唉!你這人......」陸沉一攤手,「明明是你們讓我去那種地方找田叔的女兒,現在倒成了我的錯?」

  徐青青冷哼了一聲。

  「你一人從正門進,外面有人盯著,我不便暴露,棲雲院裡碰頭。」

  「行。」陸沉點頭,伸出手來。

  「幹嘛?」

  「沒錢我怎麼進去?我又不能跟你一樣飛檐走壁。」

  徐青青從袖中掏出幾塊碎銀子,拍在他手心。

  陸沉掂了掂。

  「十兩?」

  「不夠?」

  「不夠吧。」

  徐青青已經翻上了牆頭,衣擺一甩便消失在夜色裡頭了。

  陸沉盯著手上那點碎銀子撇了撇嘴,這女人真摳門。

  他把銀子揣進袖中,轉身往正門走,推開門之前回頭瞧了一眼田粟。

  田粟拱手示意,一臉希翼的看著他。

  「陳兄弟……小筱她……拜託了。」

  「放心,叔。」

  陸沉邁出門檻,彈了彈衣服上的灰,大搖大擺的上了大街。

  走過好幾條街,遠處紅燈籠的光映在地面上,棲雲院到了。

  陸沉在門外站了片刻。

  他沒進過這種地方,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裝作自己是熟客。

  門口兩個壯漢打量了他幾眼。

  「公子,裡面請?」

  陸沉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老手,大步邁了進去。

  進門之後他就有些迷了眼。

  滿屋子的脂粉味熏得眼都有些睜不開,到處都是鶯鶯燕燕的說笑聲,還有不知道哪個角落傳來的奇怪叫聲,讓他渾身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一個老鴇模樣的婦人迎上來,笑得滿臉褶子開了花。

  「喲!這位公子面生得很,頭一回來吧?」

  「嗯,朋友介紹的。」陸沉掏出碎銀子遞過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坐坐。」

  老鴇接過銀子掂了掂,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公子……就這些?」

  陸沉面不改色。

  「先坐一會兒,等我朋友來了再說。」

  老鴇的臉上那笑意當即淡了幾分。十兩銀子在這地方也就夠喝壺茶的,真當這是茶館呢?

  不過好歹是客。

  「行吧,公子這邊請。」

  陸沉被領到二樓一間靠窗的位置,桌上擺了壺茶和一碟花生。他坐下來四處張望,打量著這棲雲院的格局。

  一、二樓熱鬧得很,三樓門口站著兩個彪形大漢,估摸著那是特殊客人待的。

  陸沉嗑著花生等徐青青,心裡盤算著,找不到人怎麼辦,找到了怎麼帶出去,被發現了怎麼跑。

  想著想著,對面樓梯傳來一陣動靜。

  陸沉下意識扭頭看過去。

  一個巨大的身影從樓梯口冒出來,跟在一俊朗公子身後。

  鐵牛。

  陸沉手裡的花生殼掉在了桌上。

  三人往三樓方向走,並沒有注意到二樓的陸沉。

  他目送著那三個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

  鐵牛怎麼在這?他不是在節度使府嗎?旁邊那個錦衣公子是誰?

  他又想了想。

  能在節度使府出入自如、還帶著親兵來這種地方的錦衣公子,除了鄭三震的兒子鄭昀,還能有誰?

  陸沉捏著花生的手開始發抖。

  鐵牛竟然跟著鄭昀來這?這可就太要命了。

  等下真起了衝突,誰也顧不了誰。

  就在他滿腦子裡想著如何應對的時候,窗外傳來動靜。

  陸沉差點蹦起來。

  窗外的黑暗中,徐青青蹲在二樓的屋檐上,黑布蒙著半張臉。

  「你找到人了嗎?」

  「三樓。」陸沉擠到窗邊壓低聲音,「人或許在三樓。但是有個問題。」

  「什麼?」

  「鐵牛跟著鄭昀在上面。」

  徐青青也有些疑惑。

  「他們怎麼同時出現在這?」

  「他跟著鄭昀來的,應該是充當護衛。」

  沉默。

  棲雲院的絲竹聲從樓下傳上來,在此時反倒讓他覺得吵得腦仁疼。

  徐青青蹲在屋檐上想了半天,說了句:

  「你快想辦法啊。」

  「我哪知道啊?」

  「你不是主意挺多的嗎?」

  陸沉把嘴一撇,看向三樓說道,「先等等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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