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岳科長親手撕了自己的報告,手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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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八點整,周秉衡出現在師部辦公室門口。

  軍裝筆挺,風紀扣嚴絲合縫,左手拎一個牛皮紙信封,右手夾著兩頁對摺的公文紙。

  屋裡人不少,師長坐主位,梁勁靠窗站著,參謀長和政治部主任分列兩側。

  岳科長坐在側桌後面,桌角摞著一個漿糊封口的檔案袋,封口處的漿糊幹得發硬,昨晚就封好了,就等今早走流程上報。

  周秉衡進來,沒坐。

  先給師長敬了個禮,轉向岳科長,把右手那兩頁紙放到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岳科長,這是我個人整理的一份情況記錄,關於調查期間部分操作程序的幾個時間節點。」

  他頓了一拍。

  「請您過目。」

  語氣平平常常,跟團部開會念文件沒什麼兩樣。

  岳科長拿起來,翻開。

  一共五條。

  條條釘的都是調查程序的軟肋。

  該查的沒查,該看的沒看,該問的沒問,每一條都有日期,有人證。

  岳科長一條一條看下來,翻頁速度沒變。

  翻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手指停了兩秒。

  末尾那行字,以上內容如與實際不符,本人願承擔一切紀律責任。

  這句話的意思太明白了。

  這份記錄一旦進了檔案,他這次調查的程序,就被釘了五個乾乾淨淨的洞。

  岳科長抬頭。

  周秉衡站在桌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神態鬆弛。

  「岳科長,我相信這些遺漏是時間緊張造成的。」

  他停了一拍。

  「所以,我替您把缺失的材料也帶來了。」

  他拆開左手的牛皮紙信封,抽出幾份文件,依次擺在岳科長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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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沅貞的戰地行醫記錄手稿,三份,泛黃紙頁用透明紙護著,最早一份的日期是1948年秋。

  緊挨著三封來自不同野戰醫院的嘉獎信件影本,印章清晰,單位番號可查。

  最底下壓著一份退役副部級幹部的親筆品格證明,鋼筆字端方規矩,落款簽名和私章一樣不缺。

  「岳科長的報告裡寫蘇氏針灸傳承來源有待核實。」

  周秉衡把手稿又往前推了兩寸。

  「這三份戰地行醫記錄覆蓋1948年到1952年,記錄的針法與我愛人所使用的完全一脈相承。」

  他聲音不急不緩。

  「如果組織需要,我可以聯繫當年接受過蘇大夫救治的老同志,當面作證。」

  岳科長沒接話。

  他翻開第二封嘉獎信,一路翻到信末的署名,目光在上面停了五秒鐘。

  那個名字的分量,屋裡不一定所有人都認得出來。

  但岳科長認得。

  他把嘉獎信合上,放回桌面,指尖在紙邊緣蹭了一下。

  「周政委準備的材料很充分。」

  拿腔拿調的。

  「但這些材料只能證明蘇沅貞的貢獻,不能直接證明蘇星眠同志與蘇沅貞之間的傳承關係。」

  周秉衡笑了笑,將一份有蘇沅貞親筆簽名和私印的手寫行醫記錄推過去。

  「果然,岳科長對這個還有異議。」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下一份資料應該更有說服力。」

  話音剛落,門被敲了三下。

  通訊員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個棕色硬皮文件夾,封面貼著紅色機要專用章。

  腳後跟往地上一磕,立正了。

  「報告!京城機要處轉發,標註師部主官與調查組負責人共同拆閱!」

  師長站起來。

  梁勁往旁邊讓了一步。

  參謀長和政治部主任對了一眼目光,誰都沒出聲。

  師長接過文件夾,拆信刀劃開封口,抽出一頁蓋著紅色方章的電報箋。

  他從頭看到尾。

  拿電報箋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把電報箋遞給岳科長。

  「你看看。」


  前兩條確認了蘇沅貞的身份和貢獻,確認蘇星眠是其唯一後人。

  第三條,請貴部善待蘇家後人,妥善安排其在駐地的工作和生活,不得以未經證實的材料對其進行政治審查。

  第四條,此前針對蘇星眠同志的調查即日終止,相關舉報材料由中央政治部直接調閱覆核。

  落款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編號。

  在場誰都認識那個編號代表的人。

  屋裡靜了,徹底靜了。

  梁勁咽了口水,聲音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參謀長眼珠子往周秉衡方向飄了一下,又飛快收回去。

  政治部主任的嘴張了一下,沒發出聲。

  岳科長握著電報箋的手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指尖細密的,壓不住的顫。

  他把電報箋放回桌上,兩隻手交疊壓住。

  整個人一動不動坐著。

  一分鐘過去,沒人說話。

  然後岳科長伸手,拿起桌角那個封好的檔案袋。

  漿糊封口撕開,嗤啦一聲,結論報告被抽出來,攤在桌上。

  當著眾人的面,將報告撕毀。

  然後寫下新的結論。

  經調查核實蘇星眠同志身份清白,未發現任何違紀違法行為及敵特嫌疑,調查予以結案。

  寫字的那隻手,還在抖。

  筆擱下來,墨跡還沒幹。

  周秉衡看著他寫完最後一個字。

  「辛苦岳科長了。」

  語氣跟進門時一模一樣,溫溫和和,客氣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他伸手,把桌上那份五條的情況記錄拿了回來,折好,收進上衣口袋。

  沒給岳科長。

  也沒遞給師長。

  桌上只留了蘇沅貞的行醫手稿和嘉獎材料。

  「這些材料岳科長存檔就行,原件我回頭來取。」

  岳科長點了下頭,沒吭聲。

  梁勁站在窗邊,後背已經把襯衣洇濕了一塊。

  政委媳婦的來頭,他之前猜過好幾個版本,沒有一個沾邊。

  「岳科長。」

  周秉衡已經走到門口,又回了頭。

  「我可以去接我愛人了嗎?」

  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可以。」

  周秉衡敬了個禮,嘴角終於帶上了一點笑意,轉身出門。

  解放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不緊不慢。

  師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吐了一口長氣,回頭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今天的事,誰傳出去半個字,自己寫檢查交上來。」

  參謀長和政治部主任齊聲應了。

  梁勁後知後覺地抹了把額頭的汗。

  政委那份情況記錄,擺出來不告你,收回去不用,但你知道他手裡有。

  捏著,比遞上去還狠。

  散會後,辦公室里只剩岳科長一個人。

  他把機要件鎖進隨身公文皮箱,坐了一會兒。

  拿起電話,撥了一個長途號碼。

  響了六聲,接通。

  岳科長只說了一句話。

  「事情辦不了。」

  對面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

  電話掛斷。

  三千公里外,京城西郊。

  灰磚小樓二層書房,暖氣燒得很足。

  一個穿軍呢大衣的男人放下聽筒,手指在話機上停了一瞬。

  案頭攤著一份被退回的簽批件,右上角蓋著上級機關的紅色方章,方章旁邊一行手寫批註,四個字,材料不實。

  他擰滅燒到指根的煙,菸蒂摁進玻璃菸灰缸,擰了兩圈。

  抽開書桌最下面一層抽屜,從文件底下翻出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穿列寧裝,側臉對著鏡頭,五官美艷。

  是宋青青。

  他看了兩秒,把照片扣回抽屜底層,拉上,擰好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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