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她的腦子比檔案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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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車在師部辦公樓前剎停。

  蘇星眠拔了車鑰匙,抱著懷裡的文件夾,推門下車。

  她踩著樓梯上了二樓,走廊盡頭,師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她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吳國強頭都沒抬,視線還膠在文件上。

  蘇星眠走到桌前,把文件夾啪一聲擱在桌面上,開門見山。

  「師長,我來遞一份申請。」

  吳國強這才抬起眼皮,看清是她,放下了手裡的筆。

  「小蘇?坐,什麼事這麼火急火燎的。」

  蘇星眠沒坐,直接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推到他面前。

  「獨立培育區申請增補一名農業技術指導員,趙淑芬,女,四十一歲。」

  吳國強只掃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他往寬大的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著蘇星眠。

  「趙淑芬,陸遠山的愛人?」

  「是。」

  吳國強沒說話,慢悠悠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扔在桌上。

  蘇星眠瞥了一眼,心裡有數。

  老狐狸早就提醒過她,師長不是糊塗人,該查的早就查了。

  吳國強翻到檔案最後一頁,手指重重在那頁紙的底部點了點。

  蘇星眠湊近,四個鮮紅的印章大字刺入眼中。

  控制使用。

  「看見了?」

  吳國強把檔案袋合上,收回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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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控制使用,意思是可以讓她幹活,但不能給正式編制,不能參與任何涉密項目,所有成果署名都排不進前三。」

  他身體前傾,十指交叉擱在桌上,盯著蘇星眠。

  「小蘇,你年輕,周秉衡那小子有時候也由著你胡來。但這件事,不是我不想幫你,是這四個字卡在這兒,我要是簽了字,上面追究下來,誰都兜不住!」

  蘇星眠沒被他的氣勢壓住,反而從文件夾里抽出了第二份材料,再次推到他面前。

  「師長,您先看這個。」

  吳國強狐疑地接過去。

  牛皮紙封面,用鋼筆寫著一行標題。

  《賀蘭山野生沙棘與栽培品種雜交選育耐鹽鹼新品種初步報告》。

  他翻開第一頁,眉頭就動了。

  實驗記錄、數據表格、手繪的植物圖譜……全是用鉛筆寫在灰撲撲的包裝紙背面,紙張粗糙,字跡卻工整嚴密得可怕。

  吳國強翻了五六頁,速度越來越慢,表情也越來越凝重。

  「這是趙淑芬寫的?」

  「在七號林場勞動改造期間寫的。」

  蘇星眠的聲音很平。

  「她沒有實驗室,沒有儀器,連一張正經稿紙都沒有。但她用最原始的辦法,堅持了四年。」

  她往前一步,手指點在報告的數據上。

  「師長,這份報告如果投到農科院的內部刊物上,夠評一個三等獎。陸教授是土壤學專家,趙淑芬是育種專家。一個負責改土,一個負責育種,正好是絕配。」

  她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咱們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光會種不夠,還得知道怎麼選出更好的種子。明年春耕用的萵苣,總不能年年都從外面高價買吧?運一趟的路費,都夠我們再開三十畝地了。」

  吳國強把報告合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的意思是,讓她來我們這兒,搞育種?」

  「讓她做她本來就最會做的事。」

  蘇星眠寸步不讓。

  「檔案上只寫著控制使用,沒寫不許用。我不要她的署名,也不讓她碰任何機密。她只需要帶著我們選種、育種、記數據,給咱們駐地省錢產糧。」

  「編制怎麼算?」

  他終於鬆口。

  「掛靠在獨立培育區,不占春耕名額。工資從師部農業科研經費里出,一個月二十三塊,跟陸教授一樣。」

  吳國強端起茶缸子猛喝了一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三年一考核。」

  「行。」

  「考核標準我親自定。通不過,解聘。」

  「沒問題。」

  「出了任何事,你們夫妻倆擔全責。」

  蘇星眠抿了抿嘴,點頭:「我們擔。」

  吳國強盯著她看了三秒,拿起鋼筆,在申請表的審批欄里龍飛鳳舞地簽了名字。

  又從抽屜里摸出公章,「啪」地一聲,狠狠蓋了上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回過頭。

  「師長,這個人的腦子,比她的檔案值錢。」

  吳國強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好半天才嘟囔了一句。

  「這股勁兒,真他娘的越來越像周秉衡那隻老狐狸了。」

  ……

  傍晚六點半,蘇星眠沒回家,吉普車直接開到了陸遠山夫婦的宿舍。

  陸遠山正蹲在門口劈柴,看見她,連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蘇星眠沒寒暄,徑直走進屋裡。

  趙淑芬坐在窗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捧著一本舊得發黃的植物志,翻得極慢。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

  蘇星眠站在她面前,從公文包里取出那張蓋著鮮紅印章的聘書,雙手遞過去。

  「趙老師,正式的了。」

  趙淑芬愣住,伸手去接,手指剛碰到紙面,就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低頭看。

  「師部獨立培育區農業技術指導員聘書……趙淑芬同志……即日起……」

  後面的字,她一個也看不清了,眼前一片模糊。

  陸遠山跟進來,探頭看了一眼聘書上的紅章,喉結狠狠滾了滾,偏過頭去,不敢再看。

  趙淑芬拿聘書的手越抖越厲害,最後乾脆用兩隻手死死捧著,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她抬頭看蘇星眠,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過了許久,趙淑芬忽然轉身,快步走到床頭。

  從行李包最深的夾層里,掏出一個磨得起毛的牛皮紙夾子。

  她一根一根解開捆著的橡皮筋,翻開來。

  裡面是一沓包裝紙,背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鉛筆字,還配著比印刷品還精細的手繪圖譜。

  十七篇論文。

  蘇星眠接過夾子,只翻了兩頁,就看向趙淑芬。

  趙淑芬站在原地,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節慘白。

  「這些年……」她的聲音發顫,「我一直以為,它們就是廢紙了。」

  她拼命咽了一口唾沫。

  「在林場的時候,有人看見我寫東西,把我的紙全撕了,說我不老實改造……後來我學聰明了,就晚上等人睡了,借著月光寫。」

  「紙是從庫房裡撿的包裝紙,鉛筆是別人扔掉的鉛筆頭,我削了又削……」

  說到這裡,她再也說不下去,蹲下身,兩隻手死死捂住臉。

  沒有嚎啕大哭,只有一聲聲壓抑到極致抽泣。

  陸遠山走過去,把人整個摟進懷裡,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自己的眼眶紅得嚇人。

  「淑芬……好了,都好了。」

  蘇星眠站在那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類情緒的重量。

  一種被碾碎後又拼命想活過來的,帶著血腥味的堅韌。

  經絡深處,一縷沉甸甸的功德暖流緩緩滲入。

  她等趙淑芬的哭聲漸漸停了,才開口。

  「趙老師。」

  趙淑芬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

  蘇星眠把那個牛皮紙夾子舉起來:

  「這些論文,回頭用正規稿紙抄一遍。」

  趙淑芬怔怔地看著她。

  「抄完了,」蘇星眠一字一句道,「我幫你寄回京城,農科院。」

  一瞬間,趙淑芬和陸遠山,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趙淑芬捂著嘴,眼淚再次決堤。

  這次卻哭出了聲,像個迷路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

  蘇星眠把夾子放到桌上,轉身輕輕帶上了門。

  ……

  車剛拐進家屬院巷口,蘇星眠就踩了剎車。

  她家院門口,停著一輛不屬於駐地的軍綠色卡車,車斗里露出半截儀器的箱角。

  院門大敞著,裡頭隱約傳來交談聲。

  「……軍區那邊催得緊,按部里的意思,三月底之前必須完成二次勘探……」

  是鄧教授的聲音。

  蘇星眠熄了火,跳下車。

  她邁進院子的時候,周秉衡正好端著搪瓷缸從灶房出來。

  四目相對,他臉上瞬間浮起笑意:「回來了?」

  蘇星眠應了一聲,餘光掃向堂屋。

  鄧教授看見她,立刻熱情地站起來:「哎,蘇大夫!」

  周秉衡把茶缸遞過去,另一隻手搭上蘇星眠的肩膀,低聲在她耳邊說:

  「勘探隊提前到了,說是京城有人打電話催,指名要問賀蘭山煤礦的伴生礦情況。」

  蘇星眠心頭一凜。

  是江虹吧。

  她還沒死心。

  還把主意打到了伴生礦上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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