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我們眠眠很善良,不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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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星眠背著藥箱跟在周秉衡身後。

  周秉衡走在她左邊,把風口的位置堵了大半。

  「前面那棟紅磚樓就是衛生隊,明天上午報到。宿舍在後排第二間,暖氣片前天剛修過。」

  蘇星眠「嗯」了一聲,視線往前一掃。

  路邊站著一個女人。

  穿藏藍罩衫,頭髮攏在耳後。

  周秉衡停住腳步。

  「秋梨。」

  吳秋梨迎上來,看向蘇星眠。

  「這就是蘇奶奶家的孩子吧?」

  蘇星眠將肩上的藥箱帶子往上提了提。

  「嫂子好。」

  「回去先歇歇腳,外面冷。」

  吳秋梨開口,嗓音溫和。

  三個人並排往家屬院走。

  周秉衡自然而然走在中間。

  風從左邊來,他高大的身形,正好把右側的蘇星眠護得滴水不漏。

  八年了。

  結婚八年,他從未為她擋過一次風。

  一縷碎發被風吹到嘴角,吳秋梨抬手將它別到耳後。

  心口有點澀。

  進到家門,吳秋梨端來一個搪瓷盆。

  「熬了點小米粥,加了紅棗。剛下火車肯定餓了,趁熱喝。」

  蘇星眠接過來。

  「謝謝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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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秋梨看向周秉衡。

  「路上還順利嗎?」

  「順利。明天你幫她熟悉一下家屬院,食堂飯票、澡堂時間這些,你比我清楚。」

  周秉衡脫下軍大衣,掛在門後的衣架上。

  「好。」

  兩個人對話熟稔簡潔,像搭檔多年的同事。

  蘇星眠端著碗,低頭喝粥,沒插話。

  這嫂子手藝真不錯,小米粥熬出了油,紅棗也甜。

  吃過飯,周秉衡幫蘇星眠把行李拎到宿舍,交代了幾句營區紀律便離開了。

  吳秋梨留在宿舍,抖開帶來的新被罩,四角對齊,鋪平。

  「這邊夜裡冷,暖氣片燙手是正常的,濕毛巾別往上搭,容易返潮。」

  「嗯。」

  「食堂早上六點半開飯,粗糧多,細糧少。你要是吃不慣,告訴我,我家裡有白面。」

  「嫂子,不用這麼客氣……」

  吳秋梨把枕巾的四角捋平了。

  「不客氣。秉衡特意交代的。」

  蘇星眠看著她的側臉,覺得這個女人很好看。

  有種讓人舒服的溫潤。

  眉毛修得乾淨,手指甲剪得圓圓的,做事有條不紊。

  送客到門口,吳秋梨停下腳步。

  「眠眠,我能這麼叫你吧?」

  「當然。」

  「宿舍後面那條路晚上沒路燈,別走。繞前面遠一點,但安全。」

  「知道了嫂子,謝謝。」

  門關上了。

  蘇星眠躺到床上,摸出銀簪攥在手心。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

  腦子裡閃了一下周秉衡在火車上最後那句話。

  「我妻子。吳秋梨。」

  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六個字從他嘴裡出來,跟念文件沒什麼兩樣。

  ……

  入職第一天,蘇星眠就在衛生隊見識到了下馬威。

  交班的趙大夫四十出頭,脾氣跟門口的風一樣硬。

  「蘇大夫,跟你說清楚,我這人脾氣不好,不興虛的。」

  「你蘇老前輩的名號我認,但這兒不是京城,一個蘿蔔一個坑,幹不了就換人。」

  蘇星眠把藥箱擱在桌上,扣子打開,十二根銀針一字排好。

  「趙大夫,我來之前翻了一下衛生隊的出診記錄。」

  「冬天凍傷平均每周三例,腰肌勞損月均十二例,高原反應月均六到八例。」

  「常備藥品里沒有活血化瘀類外用方劑,內服清單也缺了至少四味健脾的藥。」

  趙大夫端著搪瓷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看的出診記錄?」

  「今天早上六點。」

  趙大夫看了她一眼,沒吭聲,轉身把值班室的鑰匙丟給她。

  入職第三天。

  夜班。

  凌晨兩點十七分,值班室的門被踹開了。

  兩個戰士架著一個疼得臉都變了形的傷員衝進來,滿嘴都是粗話和急促的喘氣。

  「蘇大夫!哨兵摔下來了!坡上的冰沒踩穩,滾了七八米!」

  蘇星眠從行軍床上一躍而起,三步就到了跟前。

  左手扣住傷員手腕,右手從他肩關節一路往下摸,到肱骨中段時,手下傳來一聲極細的骨擦音。

  「閉合骨折,肱骨中段。」

  趙大夫從裡屋衝出來,拽著褲腰帶,頭髮支棱著。

  看了一眼傷員的胳膊,臉沉下去。

  「骨折錯位。馬上給師部車隊打電話。連夜送省城骨科復位上夾板。」

  蘇星眠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黑夜。

  「後送要多久?」

  「調車、走山路,快的話五個小時,路況不好就六個小時打底。」

  傷員已經疼得開始發抖了,牙齒咬著下嘴唇,嘴角滲了血。

  「等不了。」

  蘇星眠回身從藥箱裡抽出兩根銀針,轉頭對兩個戰士喊。

  「按住他肩膀,別讓他動。有木板嗎?找兩塊,要直的、硬的,跟小臂一樣長。再拿紗布來。」

  趙大夫皺了皺眉。

  蘇星眠沒管他。

  第一針,陽溪。進針半寸,捻轉提插,手法極快。

  第二針,合谷。

  兩針落定。

  傷員嗓子裡那股憋著的慘叫肉眼可見消下去了。

  抽搐的肩膀鬆了,咬著的嘴唇也鬆開了。

  「疼……沒那麼疼了。」

  傷員瞪大眼,像不敢相信自己說出來的話。

  趙大夫端著搪瓷杯子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進針的位置和深度。

  他沒說話,嘴巴抿成一條線。

  蘇星眠這時候已經在做固定了。

  兩塊木板夾在骨折處兩側,棉紗墊上,紗布一圈一圈纏緊。

  手法利落,力度均勻,跟她用了十年似的。

  綁完最後一圈,她退後半步。

  「固定好了。後送途中不用擔心移位。兩針的鎮痛能維持四小時左右,到了省城正好接上麻醉。」

  趙大夫緩緩站起來。

  盯了蘇星眠大概五秒。

  然後搪瓷杯子往桌上一拍。

  「以後夜班你跟我搭。」

  小蘇大夫的名號,三天之內傳遍了整個家屬院。

  蘇星眠每天兩點一線。早晨去打飯,白天在衛生隊看診理庫房。趙大夫對她言聽計從,把疑難雜症全推給她處理。

  勤務兵小劉發現了一件怪事。

  周政委每天下班,不直接回家。非要在衛生隊門口的那條土路上繞一圈。

  去食堂查帳的時候,小劉翻開本子。

  炊事班登記本上多了一行字。

  蜂蜜,一斤,領用人:政委,用途:衛生隊辦公用品。

  小劉撓了撓寸頭,沒敢問。

  另一邊。

  吳秋梨最近睡得不太好。

  周秉衡晚歸了。

  過去八年,除了公務繁忙的時候,他每天晚上七點進門,雷打不動。

  飯菜擺上桌的時間,分秒不差。

  這幾天,大門推開的時間變成了七點四十。

  吳秋梨依舊在七點把飯做好。等到七點半,再起火熱一遍。

  她沒問這四十分鐘他去了哪裡。

  ……

  第十一天下午。

  冷空氣過境。蘇星眠蹲在衛生隊後門的台階上。

  翻看中藥庫房的採購清單。領子豎起擋風,手裡握著原子筆,筆帽咬在齒間。

  遠處走來兩名軍嫂。手裡提著打滿熱水的暖壺。

  「送了三天蜂窩煤了,連蜂蜜都往隊裡送。你見過這待遇?」

  「就說是為了照顧故交晚輩。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天天跑過去看,也不怕影響不好。」

  「我看著那姑娘就是個不安分的。」

  聲音不大,順著風,全飄了過來。

  蘇星眠咬著筆帽的牙鬆了。

  她把採購單合上,站起來。

  拍掉膝蓋上的浮土。

  大步朝兩人走去。

  腳步輕快,嘴角掛著笑。

  迎面堵住兩人去路。

  說話的那個軍嫂臉色一變,正要開口。

  蘇星眠沒給她反應的時間,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兩根手指搭上去。

  對方驚得後退,手腕卻被死死捏住。

  蘇星眠歪著頭看她。

  「嫂子這幾天沒睡好吧。」

  軍嫂張著嘴,忘了掙扎。

  「舌苔白厚,脈象浮細。氣虛血虧的底子。夜裡三點準時醒,手腳發冷捂不熱,脾氣燥得沾火就著。」

  蘇星眠精準報出症狀。每一個字都砸在對方臉皮上。

  軍嫂臉色發青。

  蘇星眠笑了笑,笑容甜得不像話。

  「嫂子有空去趟衛生隊。帶著搪瓷缸子來,我親自給你開方子扎針。不收錢。」

  蘇星眠鬆開手。

  「有病得治,別諱疾忌醫。熬壞了身子,還容易胡言亂語。」

  旁邊的軍嫂趕緊拉住同伴的胳膊,打圓場。

  「哎呀小蘇大夫人真好,你別介意啊,我們倆就是隨便聊聊,沒別的意思。」

  「嫂子說什麼呢,我剛來,啥也不懂,還得你們多照顧我。」

  「哈……我們還有事,先回了。」

  兩人落荒而逃。

  蘇星眠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褪得一乾二淨。

  「我們眠眠很善良,不記仇。」

  低沉含笑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蘇星眠猛地回頭。

  周秉衡站在五步開外的坡道下面。

  雙手背在身後。軍裝領口的扣子嚴絲合縫,身姿筆挺。

  他看著她,補全了下半句話。

  「……因為有仇都當場報了。」

  蘇星眠瞪著他。

  周秉衡沒再走近,轉過身,沿著土路離開。

  蘇星眠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回台階。

  「……什麼人啊。」

  她說不清自己是想笑還是想罵。

  此時。

  衛生隊拐角的那堵紅磚牆後。

  吳秋梨雙手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裝著剛熬好的老母雞湯。

  她站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剛才那一幕,她從頭看到了尾。

  那兩個軍嫂被堵,蘇星眠放話,周秉衡出現。

  她看到周秉衡站在坡下。

  他背著手說話的時候,寬闊的肩膀微微鬆弛,背部不再繃成一條筆直的線。

  他那雙常年不帶溫度的眼睛裡,有著實打實的鮮活。

  最要命的是,他笑了。

  嫁給他八年。

  他見客人笑,開會笑,對她父母也笑。

  但那些笑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而剛剛那個笑。

  全無防備,滿是縱容。

  吳秋梨低頭,看著手裡端著的雞湯。

  手指關節在碗底硌得生疼。

  她轉過身,端著原封不動的碗,沿著原路走回去。

  風一吹,碗口的熱氣全散了。

  走到家屬院樓下,天已經黑透。

  她走到自家門前,掏出鑰匙。

  插了一下,沒插進去。

  拔出來,翻過面,又插了一下。

  還是反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鑰匙一直是正面。

  是手在抖。

  進了屋,把雞湯擱在灶台上。

  在飯桌旁拉開椅子,坐下。

  七點四十,門響了。

  周秉衡進來,換鞋,洗手。

  「吃了嗎?」

  「還沒。等你呢。」

  點火,熱菜,端上桌。

  周秉衡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裡。

  「今天臉色差,沒睡好?」

  「有點。」

  「吃完早點歇著。」

  碗筷收了。

  吳秋梨洗碗的時候,聽到小房間的門關上了。

  裡面檯燈亮了。

  她把最後一隻碗扣在碗架上,擦乾手。

  面前是那碗起了一層黃油的冷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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