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每一件都穿,每一件都只穿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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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過得飛快,翻書一樣。

  一轉眼,1973年的秋天到了。

  吳秋梨給周秉衡織了一件毛背心。

  深灰色的毛線,跟著隔壁連長媳婦學了半個月,起針、收針、領口壓邊,挑燈趕了十幾個晚上。

  織完那天,她把背心鋪在桌上,拿剪子修掉最後一根線頭,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針腳細密,領口收得平整,挑不出毛病。

  第二天一早,周秉衡穿著去了師部。

  下班回來,他跟吳秋梨說,好幾個幹事都夸嫂子手藝好。

  吳秋梨那天多炒了兩個肉菜。

  再過一天,她起來拉開衣櫃。

  灰色毛背心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方方正正,放在衣櫃左邊第三格。

  跟她之前縫的布鞋墊、補的棉褲擱在一塊。

  周秉衡愛惜她做的所有東西。

  每一樣都會穿。

  每一樣,都只穿一次。

  吳秋梨站了一會兒,把櫃門關上了。

  這一格後來越摞越高。

  她再也沒翻開過。

  ……

  1974年,風向越來越緊了。

  吳秋梨最先察覺到的是周秉衡回家的時間。

  以前再晚也是十點之前,現在書房的燈經常亮到後半夜。

  她去送薑茶,他還在寫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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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的茶缸里厚厚的茶葉梗殘留。

  她後來才從軍嫂們的閒聊里拼出了大概。

  京城來了個巡視組,姓江的,來頭很大,專挑基層幹部的成分問題做文章。

  師部好幾個老同志都被點了名。

  年底總結大會那天,吳秋梨不在場。

  但當天晚上,小趙媳婦跑來串門,繪聲繪色地轉述了全過程。

  會議室里,巡視組那個江司長翻著材料,衝著周秉衡發難。

  「周副政委,這幾份基層幹部的審查報告,水分太大了。」

  「有些人的背景大有問題,你們師政治部,這立場是不是不太堅定啊?」

  整個會議室連咳嗽聲都沒了。

  幾十號幹部屏住呼吸。

  周秉衡沒急,也沒慌。

  他打開面前的牛皮紙袋,抽出三份蓋著大紅公章的絕密回執單,推到桌子中間。

  「江司長。」

  周秉衡語氣和氣。

  「這三份報告涉及的基層幹部,半年前就由總政治處直接批覆核實過。」

  「他們的成分與背景,連帶三代內的社會關係,完全符合組織規定。」

  「如果您覺得有問題,可以直接給總政掛電話。」

  那位江司長的臉當場就掛不住了。

  小趙媳婦說到這兒,壓低嗓門,神秘兮兮地補了一句。

  「散會之後,那個姓江的在走廊攔住你家老周,說什麼'風這麼大,當心吹折了腰'。你猜你家老周怎麼回的?」

  吳秋梨端著杯子沒吱聲。

  「你家老周就笑了笑,理了理袖子,說——'江司長,我這個人怕死,沒什麼大本事。就一條。'」

  「'我活得久。'」

  小趙媳婦拍著大腿笑,說在場的人都快憋出內傷。

  吳秋梨也跟著笑了。

  笑完之後,她端起涼了的茶,進廚房把水重新燒上了。

  那天夜裡,她又去送薑茶。

  書房門虛掩著,燈光從門縫漏出來。

  她端著碗站了一會兒,看見周秉衡坐在桌前,右手批文件,左手無意識地轉著那塊舊玉扣。

  她沒進去。

  把薑茶擱在門口地上,轉身回了臥室。

  ……

  1975年春天,吳秋梨家裡出事了。

  吳建國在廠里遭到波及,莫名其妙被勒令停產整頓,連帶著一家人吃穿都成了問題。

  吳秋梨接到吳母哭訴的電話,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可她連端薑茶進書房的時候,嘴都沒張開過一次。

  那是他最忌諱的站隊問題,她不能給周家惹麻煩。

  有天晚上她站在書房門口,手指頭攥著門框,話在嗓子眼裡滾了三圈,最後咽了回去。

  她低頭扶正被自己碰歪的筆筒,轉身出去,把門帶上了。

  可不到一個月,事情峰迴路轉。

  吳建國打來電話,說問題查清了,恢復原職,連被扣的兩個月工資都補發了。

  吳母喜氣洋洋,說是有人在中間跑動,託了硬關係給平了事。

  吳秋梨鬆了口氣,沒多問。

  回娘家探親那天,正趕上吳建國在堂屋打電話。

  她剛進門,就聽見她爹舉著話筒,對著那頭連聲道謝。

  「……這次多虧了你。」

  「要不是你在裡頭打點,我這把老骨頭交代在車間了!」

  吳建國對著話筒連連道謝。

  吳秋梨走過去端水杯。

  電話漏音,聽筒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嗓音有些糙,帶著點啞,說話特別利索。

  「吳叔,您客氣了。」

  「順手的事,您安生待著就行。」

  吳秋梨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這聲音聽著耳熟。

  可一時間,她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吳建國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她,笑呵呵地招手。

  「閨女來了!快坐,你媽給你蒸了棗饃。」

  聲音斷了。

  那個差一點就浮上來的名字,又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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